少年退後兩步,盯着那女子,并沒有太過驚訝。
他說,“雲姐姐,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變得渾厚,再不是裴憐記憶中的青澀少年。
慕楓沒有給兩人叙舊的機會,提劍刺了上去。少年反應很快,用袖中暗箭化解了慕楓的劍勢。慕楓側身躲過,再攻。
“慕楓,住手!”裴憐喊道。
慕楓沒有聽她的,快攻而上,招招狠厲。
“慕楓,讓我先跟他說兩句,求你了!”裴憐懇求道。
慕楓頓了頓招式,快速退到她的身邊,把她擋在身後。
少年手持匕首,冷眼看着二人。
裴憐看着他,有幾分恍惚。這曾經是她最疼愛的小師弟,因爲她殺了他的師父殷長老,他們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冷靜地問,“小奎,爲何截我們的道?”
“雲姐姐,你回答我一句,芙兒是不是你殺的?”
裴憐的心沉了下去。是了,他們的仇又多了一件。她猶豫了一陣,趙奎的臉陰沉下來,“是你殺的對不對?”
“是。”裴憐坦誠道。白芙确實因她而死,趙奎既已跟她結仇,她不在乎再多一樁。
“如此”,趙奎從腰間抽出白鳳刀,目光如刀鋒般清冷,“那我不得不殺你了。”
兩道黑色身影快如閃電,在空中蹦出火花。趙奎是玉門塑工城的大弟子,擅機關暗器和偷襲,路數陰險毒辣。他左手持匕首,右手持刀,對着慕楓一陣亂砍。慕楓有條無紊地接招,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忽然,狂亂的刀鋒間射出無數銀針。電光火石之間,慕楓側身閃躲,被趙奎的匕首劃中了手臂。
“慕楓!”裴憐擔憂道。
慕楓抱着手臂,冷笑道,“原來是塑工城的人。常挽雲,知道你爹怎麽評價塑工城嗎?”他死死地看着趙奎,一字一頓地說,“賊人也。”
話音剛落,慕楓爆喝一聲,使出淩厲劍勢,轉守爲攻。
正面交鋒不是趙奎擅長的,頹勢初顯,他随手扔下一顆圓球,“砰”地一聲,炸出黃色煙霧和嗆人的毒氣。慕楓心中大呼不妙,轉身折返裴憐身邊,在她身前一寸架住了趙奎的匕首。趙奎欲提刀再砍,慕楓擡腿踢中他的手腕,刀鋒偏離了軌迹,掃斷了裴憐的幾根發絲。
裴憐惡狠狠地盯着趙奎,“你非要把我趕盡殺絕嗎!”
趙奎退到五步之外,冷冷地說,“莫非你覺得我開玩笑?”
裴憐怒斥,“糊塗!當年的事有内情,你可問過一二。”
趙奎再次握緊匕首和刀,“我隻認結果,師父和芙兒都死了,你就必須死!”
趙奎提步再攻,慕楓扔了一句“執迷不悟”,飛身刺去。眼角卻瞥見一個小黑球與他擦身而過,朝裴憐而去。慕楓驚出了一身冷汗,大喝一聲“快躲開!”
須臾,“砰”地一聲,裴憐的身邊炸開了花。
塵土彌漫,萬籁歸寂,慕楓屏住呼吸,裴憐倒在塵土中,一動不動。
趙奎說,“是不是賊人沒關系,隻要能報仇就成。”
慕楓暴怒而上,趙奎卻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任由慕楓的劍貫穿他的身體。
慢慢地,他仰面倒在地上,鮮紅的血染紅了枯草。他感到解脫,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想,既然回不到過去,那就相攜而去吧。
慕楓看向倒在硝煙中一小團棉被,他的血液快要凝固了,呼吸變得困難。有那麽一瞬,無數個怎麽辦在他腦海萦繞。他跑向她,把她扶起來。她雙眼緊閉,臉色有些蒼白,但還有氣。他粗略地查看一遍,沒有血迹,她沒有受傷。慕楓舒了一口氣,坐倒在地上。
幸好,幸好。
他擦了擦臉,趕緊抱起裴憐離開。
趙奎的意識漸漸消散,血液帶走他的體溫,冷極了。
突然有人替他按住了傷口,他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人說,“既然殷劍死了,你以後就跟着我吧。”
他認識這個聲音,就是這個聲音告訴他常挽雲還活着,還告訴他常挽雲今天要經過這裏。所以他在此等候多時。
那人又對身旁的人說,“找玉掌門要一枚集殺令,四年前未盡之事,或許今日能成。”
“是!”
裴憐在馬車中悠悠醒轉。她摸了摸頭,努力回憶着發生過的事情。
她聽見慕楓大喝一聲“快躲開”,趕緊趴倒,縮在棉被裏。然後爆炸聲震耳欲聾,她暈了過去。
車簾掀開,慕楓跳上馬車。看見裴憐明亮的眼睛,舒了一口氣。
他将水囊打開,給裴憐喂水。裴憐有些别扭,接過水囊自己喝。
慕楓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輕咳一聲,“找大夫給你瞧過了,無甚大礙。”
裴憐點點頭,目光黯了黯。猶豫了一陣才問,“小奎呢?”
慕楓把後來發生的事情告訴她,“他去的時候很安詳。”
裴憐長歎了一口氣,淚水已然在眼眶中打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料想到這樣的結局,如非趙奎死了,她怎麽能活。隻不過,沒想到又是一場蹊跷的假死,騙過了他。
“小奎他……”裴憐喃喃地說,“他其實是個好孩子。他到玉門時,才四歲,很膽小,還愛哭。他師父很嚴厲,他常常一個人躲起來哭,後來被我發現了。小孩子面皮薄,就常常躲着我。但他的輕功沒我好,躲也躲不掉。我還記得那時他哭的很慘,大概覺得偷着哭的權利都沒有了。”裴憐凄然一笑,“他很可愛,我拉着他,帶他去摸魚,給他整魚吃,他開始喜歡和我玩,還常常給我做些小玩意。後來白芙入了門。那女人小時候長得很漂亮,大夥兒都喜歡她。小奎常常偷着看她、接近她。”
“我說這些你會不會覺得煩?”裴憐問道。
慕楓看着她,搖搖頭。
裴憐微微一笑,“剛才說到哪兒了?對了,他自小喜歡白芙。白芙是個八面玲珑的人,和誰都要好,所以小奎也誤以爲白芙也喜歡他。但白芙喜歡的是瑞哥哥,我不小心聽到她告白。小時候心眼兒小、心氣高,我警告她不許接近瑞哥哥,從此我們的怨就結下了。”
她又喝了一口水,繼續說,“毒術和藥術兩家向來相互對立和制衡,這是玉門的智慧。我師父和毒術長老單妙語的關系也不好。所以,我和白芙的怨恨愈演愈烈,最後終于演變成不可收拾的局面。那年我十五歲,玉門四術鬥法。我是師父的大弟子,順理成章地列在陣前。藥術隻守不攻、毒術隻攻不守,按照慣例,隻要我能解開白芙的毒就算赢。可是,白芙竟然違例用了迷魂草,這道毒根本無藥可解。她在等着我認輸。”
裴憐苦笑,“我最後認輸了,她很得意。不過這事沒完,我把迷魂草喂給她的貓。三天後,她的貓發狂,抓傷了她的臉,最後抽搐而死。她知道是我幹的,可是沒有證據,師父偏袒我,最後這事不了了之。她不服,而後事事跟我對着幹。小奎原先夾在我們中間很爲難,最終也站到了白芙那邊。當時瑞哥哥已經離開了玉門,我很寂寞,對小奎很生氣。在一次争執之後,我們終于也走上了分岔路,最後有了今天的結局。”
慕楓跪坐在一旁認真聽着,腰杆挺得筆直。裴憐沖他笑了笑,“挺幼稚的對吧?”
慕楓沒有說話。他其實無法理解,他的孩提時光隻有慕浔相伴,但他們是主仆,身份有别,不能像夥伴一樣打鬧。他的師父也很嚴苛,他也哭過,但沒有一個類似常挽雲的人安慰他,所以他隻能堅強。他的生活除了吃飯睡覺,就剩下練功、練功和練功。小孩子的愛恨,他無從了解。
裴憐看他半天沒反應,大概也猜出了一二。“剛才你也聽到了,小奎是殷長老的弟子,就是被我殺掉的那位。當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小奎,我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我要如何面對這張臉。說起來,殷長老死後,我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到小奎。其實沒有想象中困難。他已然把我當成仇人,鐵了心要殺我,我也隻好仇視他。這樣事情就簡單了,要麽他殺了我,要麽你幫我殺了他。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我卻沒有半分舒坦。”
“慕楓,有時候我羨慕你的活法,簡簡單單的,一心隻想着練好本領、侍奉慕家,挺好的。”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裴憐這頭羨慕慕楓,殊不知慕楓也羨慕她。他淡淡地回道,“未必。”
裴憐輕輕地撫摸着毯子上絨毛,沒有太在意慕楓的話。腦海裏還盤旋着趙奎的眼神。她擺擺手,“不說這個了。我問你個事,你好好想再回答我。既然小奎知道我還活着、還能截我的道,大概玉門的人也知道了。你真要把我帶回去嗎?阿浔興許被氣暈了腦子,你是清醒的,也同意這麽做嗎?”
慕楓毫不猶豫地點頭。
裴憐無力地靠在車馬,她一定是羅刹鬼附身,害死了一個又一個,現在還要害死更多,她苦笑,“不能讓我積德嗎?我可不想死後下阿鼻地獄。”
慕楓不懂女子的多愁善感,隻覺一别四年,常挽雲變得矯情了。他從袖口拿出一卷紙,遞給裴憐,“這是前幾天找大夫開的方子。你風寒未減,興許方子有些問題,你自己拿捏吧。”
裴憐仔細瞧了瞧,遞還給慕楓,“不瞞你說,我拿自己的身子也沒轍。照着這方子雙份煎成一份,能好自己就好,若不能好,我也死不了,命硬的很。”
這句話讓慕楓聽得不舒服,他不滿她的消極,怨她不惜命。他蹙着眉頭,問道,“你回玉門以後,究竟發生了什麽?身子弱成這樣?”
“沒什麽。”裴憐閉着眼假寐。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一刻也不願回憶當年在玉門受過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