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浔低頭撥弄着茶蓋,不知道在想什麽。
裴子謙繼續勸道,“我知道你對她有怨氣。你興許怨她躲着你,可你爲她想過嗎?她經曆過那樣的事,還敢冒那個險再來一次嗎?她身子弱,膽子就變小了,這些年見到生人就害怕,總覺得是找她尋仇的,我看着都心酸。如果你怨她和蕭瑞,我隻能說感情的事勉強不來。丫頭她開始考慮蕭瑞的事情,也是知道你的婚訊以後。我看到她解脫了也真心爲她高興。我以爲你也放下,沒想到你執念這麽深。明天就要大婚了,你還揪着過去的事情,想幹什麽?”
慕浔喝了一口茶,徐徐地說,“沒幹什麽,跟你說的一樣,我對她有執念。怪就怪你們沒藏好,既然被我找到了,就不會再給你們奪回去。雲兒她……就算死,也要死在我身邊。”
“糊塗!”裴子謙氣得跳腳,“你真是魔怔了。她要是死了,你得了什麽好?愛一個人不是看她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嗎?你把她拘起來,還不如一刀了斷了她。”
“誰說我愛她?”慕浔駁道,“她可傷我的心了,她昨天當着我的面說從來沒有愛過我,我憑什麽愛她?她這麽玩弄我的感情,我不該懲罰她嗎?”
“你瘋了!”裴子謙怒道,“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不省心。丫頭她這麽說是爲了什麽,你這麽聰明看不出來嗎?你也跟個小女子糾纏這個,也不嫌丢人!她怎麽就沒愛過你?她爲你做的事情你一件件都忘記了?那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都是爲了你才成這樣的!”
慕浔轉動着手上的扳指,幽幽地說,“裴叔,我是魔怔了。我最近一直覺得,雲兒假死,是不是爲了和蕭瑞在一起。一想到他們比翼□□我就恨不得把她撕了。”
裴子謙終于累了,這孩子真的瘋了,他嗤笑一聲,“她要真是這目的,還需要等到今天嗎?四年前就該成親,孩子都能跑了,還能有你什麽事。”
慕浔沉默不語。
裴子謙歎了一口氣,“我也不跟你廢話了。總之,我不覺得丫頭有什麽對不起你的。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着,我隻要她好好活着。她人呢,在哪兒?”
他看向裴子謙,眼中有幾分冷意,“裴叔,我們來做個交易,你幫我個忙,我讓你見她一面。不過這個交易不包括蕭瑞,你不能告訴他。”
裴子謙無奈,這孩子跟他爹一樣精明,“什麽交易?”
正月十七,長安。
此日萬事皆宜,鎮南王府卻亂成一團。
早晨忙得亂,剛到寅時,一幹命婦就進了府,替新娘子梳妝更衣。命婦們愛操持這個,三言兩語地把新娘子贊的羞得擡不起頭。
外院盤點嫁妝,一共一百二十八擡,規格可媲美公主。嫁妝把院子擠得水洩不通,人都得側着身子過。
一切就緒,就等着新郎官迎親。
可新郎官沒迎來,就先迎來了噩耗。說新郎官早晨突然病倒了,昏迷不醒。請了一幹太醫把脈,皆斷言藥石不治,活不過一個月。鎮南王喬嵘聽完臉色鐵青,誰願意自己閨女嫁過去成了寡婦,連忙進宮去請旨撤婚。新娘子喬薇披着一身吉服哭的死去活來,嘴裏不停念叨,“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一幹命婦一旁安慰,私下裏都議論,“誰願意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小郡主太孩子氣了些。”
慕府裏,慕浔悠悠醒轉,頂着張慘白的臉對裴子謙微笑,“裴叔您瞧,這就是我和蕭瑞的不同,他拒不掉的賜婚,我拒得掉,您把挽雲托付給我是明智的。”
裴子謙歎了一口氣,暗忖這他這輩子倒了什麽大黴,遇到的孩子一個個都是魔頭。
消息沒有傳回紅楓山莊。莊子裏頭的氣氛有些沉重。老人們都舍不得這位夫人,打心裏頭地不希望新夫人進門。可這位夫人情緒淡淡的,也看不出個喜怒哀樂,倒是看得開。
裴憐一大早的,找個了粗使婆子,又有慕梁陪着,去了得月樓。
得月樓已經重建,但踏進這裏,好像有一股陰氣,瘆的慌。
這樓她原本很喜歡,建在懸崖邊上,是賞月的好地方。
慕梁一旁說道,“樓還是按照原本的制式。原來的框架都拆了,換了新的木料,刷了新漆。不過這些年家主來的少,沒怎麽用過。家主原想種上一株白蘭,說夫人喜歡。可江北天氣冷,白蘭樹到冬天就活不成了,所以索性改成了老夫人喜歡的紅梅。
裴憐點點頭,讓婆子把她放在二層的看台邊上。那裏有一處小榻,往裏可以看到戲台,往外可以望見山谷。
慕梁問,“樓裏有地龍,山谷風大,給夫人點上?”
裴憐搖頭,笑道,“别折騰了,我沒這麽嬌貴。你們忙去吧,我想在這兒呆一會。要遇見慕楓,就說我在這兒,省得他到處找。”
“嗳。”
早晨山中的空氣清新,鳥鳴聲在空谷回響。不同于落霞山,紅楓山莊下的山壁中已經抽出了新芽,氣候也要暖和許多。裴憐環視得月樓,這地方原本是個墳墓。當年慕浔滅了虎嘯莊,虎嘯餘黨向江湖門派請英雄令圍剿慕家,玉門對慕家發出了第一個集殺令。慕家佯敗退至江北,栖息于紅楓山莊。虎嘯餘黨趁敗而上,企圖一舉滅之,慕浔用了一招請君入甕,把所有人燒死在得月樓内。不費一兵一卒徹底鏟除了虎嘯莊。
裴憐記得,那晚也是個月圓之夜。慕浔帶着一幹人坐在主院裏,不停有護衛往返回禀。其實,不用禀,他們也大概知道了。原來慘叫聲漫天,後來聲音漸歇,直到什麽聲音也聽不見。那是裴憐第一次見識到慕浔的狠厲,他的心深不見底,沒有人知道裏面還藏着什麽東西。
“阿浔……”
裴憐腦海裏突然劃過前晚的暴虐,她痛苦地閉上眼。
阿浔恨她。她有些害怕,不知道面對的生活是怎樣的。她把手伸出廊外,衣袖随風飄舞。
“你要幹什麽!”
裴憐吓了一跳,回頭看,慕楓氣喘籲籲地走進來。
裴憐惶恐地說,“我隻是……”随即她突然笑了,“你不會以爲我輕生吧?”
慕楓松了一口氣,靠坐在一旁看着她。
她從一旁的案幾上倒了一杯茶給他,徐徐說道,“你怎的找過來了?”
慕楓喝了一口茶,沉聲說,“有個人想見你。”
“誰?”
“秀珠。”
她?裴憐回憶着,此人大有來曆。原本是慕浔阿娘的婢女,老夫人死後,成了慕浔的通房丫頭,跟他有過那麽一段。後來機緣巧合被虎嘯莊莊主洪三相中,要了去當小妾。虎嘯莊被滅後,慕浔把她帶了回來。拿她當誘餌演了一出請君入甕。這女子對慕浔用情至深,慕浔對她未必無情,隻是還未到那種程度。慕浔幫她找了幾個人家,她不應,自願留在慕家,卻沒有被帶去本家,一直留在紅楓山莊。
當年裴憐和慕浔還未生出男女之情,僅以兄妹相稱,曾經極力撮合他們倆,卻引來了慕浔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裴憐歎息一聲,“她也是個可憐人,見吧,讓她過來。”
慕楓走了兩步,又回頭警告,“你别答應她什麽過分的要求。”
裴憐苦笑,“我還能答應她什麽?自身難保的。”
慕楓滿意地點點頭。
一道白色身影袅袅地走上閣樓,裴憐坐直了身子打量她。她還是很美,隻是有幾分憔悴。一雙秋水瞳看的我見猶憐。她對着裴憐盈盈下拜,“拜見夫人。”
裴憐笑道,“我也不是什麽夫人了,你若是不介意,我們就以姐妹相稱吧。”
秀珠惶恐地說道,“不敢。”
裴憐招招手,請她到身邊的榻上坐下,“你找我何事?”
秀珠跪在地上,再拜,“求夫人允我随侍左右。”
裴憐無聲地看着她。裴憐當然知道她的想法,她平靜地說,“你當知道,新夫人前兩日過門,家主自是要相伴左右的,你跟着我,也未必見得到他。”
秀珠切切地說,“夫人誤會了。秀珠此番請願純粹爲了找個活幹。秀珠本就是慕家的下人,過去侍奉老夫人和家主身邊,自問盡心盡力,伺候周到。如能繼續侍奉夫人,也算秀珠還有幾分用武之地,沒白費慕家的一番教養。”
她言語誠摯,裴憐有幾分動容,但是現在的她怎麽做的了這個主。她斟酌了一會,“非我不願幫你。隻是我已非慕家女主人,沒有那個立場要你。我勸你,還是等家主帶着新夫人再臨山莊時,求求新夫人吧。”
秀珠擡起頭,眼角泛出兩行清淚,“外頭人興許不知道,我們又怎能不知,家主這些年心裏頭隻有夫人一位,夫人在家主心裏的地位任何人都比不上。如果夫人不願意幫忙,秀珠就沒有别的路子了。”
裴憐揉揉額角,心中有幾分煩悶,所有人都以爲她和慕浔情比金堅,隻有她知道他們怎麽了。她悶悶地說,“我不能答應你。不過要是能見到家主,我幫你問問看。說到底,你還是他的人,該怎麽用,還得他決定。”
秀珠的眼中有幾分失望,但還是識相地作禮拜謝。
裴憐歎了一口氣,“當初阿浔爲你尋的幾門親事,爲何不應?嫁過去了至少是個主人,萬事都要順意些。”
秀珠苦笑着搖搖頭,“過去在虎嘯莊,我雖爲妾,倒也得寵,做女主人是什麽感覺,大概也知道了。但在我心裏,當年伺候在家主身邊的時光,才是最愉快的。我的心很小,隻容得下一個人。我知道主仆有别,我的要求也很簡單,能天天見着他就成。可是……您說,怎麽就真麽難呢?”
裴憐瞧着她凄涼的笑意,不知道怎麽安慰。她認爲感情勉強不來,天時地利人和都講究。缺了一條都是白費。何況她三條都沒占到,如果強求,也隻是苦了自己。慕浔對秀珠是怎麽想的,裴憐沒有過問。那時慕浔讓她别管;後來一行人搬回水月山莊,也沒那個機緣管了。“當年你跟阿浔提過嗎?他是怎麽應你的?”
秀珠點點頭,“怎麽沒提過。我在湖石跪了一晚上,也沒等來家主的回應。”
“你這又是何苦呢。”裴憐搖搖頭。
秀珠低着頭不說話。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陣,慕梁急匆匆地帶着婆子過來,驚喜,“夫人,夫人,家主回來了。”兩人皆是一驚。當然了,秀珠是驚喜,而裴憐是驚恐。
秀珠滿臉期待地看着她,她無暇顧及,一顆心砰砰亂跳。
婆子不經她同意,已經把她背了起來,慕梁興奮地說,“家主一回來就說要見您。”而後又小聲補充,“家主一個人回來的。”背後的話不言而喻。
裴憐打量了一眼秀珠,歎息一聲,“你也跟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