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相親



轉眼到了夏季,白蘭花開了一樹。村裏的婦人摘了白蘭花,圩日時拿到集市上賣。她們說城裏人最稀罕這個。裴憐從來沒賣過。白蘭把院子熏得很香,她深怕少一朵香氣就少了一點。二晖會把掉下來的白蘭碾成粉末、曬幹,給巧鳳做香囊。

巧鳳極會張羅這些,一下做了很多。裴子謙拿來送給病人,還送給了黑衣武人。武人看了看裴憐,又看了看她腰間的香囊,點點頭走了。她問裴子謙,“他喜歡我這個?”師父哼哼,“管他喜歡哪個、送他就不錯了。”

裴子謙瞧着裴憐整天沒心沒肺的,從前的機靈勁都給丢了,比她十二三歲時還比不上,不也不知道是喜是憂。

蕭瑞和慕浔倒是守信,紅楓山莊一别後再也沒出現,隻是常派人來探望裴憐,每月兩三次,這樣也持續一年多了。他最近莫名地憂心,怕兩小子突然坐不住了找上門來。說實話,兩小子要長相有長相,要身家有身家,裴憐這點智商還不被他們輕而易舉地騙了去。

“師父,你愁什麽?”裴憐摘了一朵白蘭花插在頭上,滿院子晃悠。

裴子謙招招手,把她叫到屋子裏,問她最近有沒看上誰家小夥。裴憐尋思了一陣,說旁村的鄧青還行,在城裏做生意,以後興許能過好日子。裴子謙擺擺手,說商人重利,顧不上家裏,以後有的苦的。她想了想,又說,村頭錢家老大個百夫長,當官的以後不被欺負。裴子謙搖搖頭,武官九死一生,沒得以後成寡婦。那再過三裏地兒有個王源,是衙門裏頭的師爺,總沒得挑了吧。裴子謙嗤之以鼻,這些個書生文绉绉的,看着牙疼。

裴憐委屈地說,“師父你到底要怎樣哇。”

裴子謙沉默,神情有些暗淡,歎道,“咱們再看看、再看看”。

裴憐撇撇嘴,尋了空隙又去瞧小夥子。她決定把方圓二十裏的男人都瞧一遍。二晖有些不同意,他說二十裏太遠了,每天回家不現實。她一巴掌拍在他頭上,“你傻啊,你當嫁人是衙門當值啊,值了班就回家?嫁過去當然得住人家那兒。逢年過節的才能走動走動。”二晖委屈地摸摸頭說,“如果這樣的話,師公以後不就一個人了。”裴憐讓他讨個媳婦兒回來伺候師公。二晖搖頭搖的像撥浪鼓,“我要給你陪嫁。”她被他逗眼淚都笑出來了,“你當自己是個姑娘啊?”

裴憐說做就做,拉着二晖在村子裏溜達。時值夏收時節,男人們都在地裏幹活兒,走上一圈就差不多看完了。她摘了片荷葉遮在頭上,和小徒弟蹲在田埂上一一物色。心裏不斷掂量着,陳家老大還不錯,身闆夠壯實,就是牙齒發黑,有點倒胃口;老二好多了,但是太瘦,不好。何家的獨子肉白花花的,沒個踏實感。趙家小五還行,就是年紀小了點,太害羞,配十六歲的她還成,現在的她也不好意思下手。二晖一旁愣愣地聽她自言自語。最後裴憐問他覺得誰順眼,他總結了一句,看誰都不順眼。

裴憐覺得老這麽挑也不是個事兒。于是她勉勉強強地挑了錢家老二錢有财,名字吉利、長相端正、身形結實,就是人有些木讷,不過這都已經是上品了。趁着晌午大家都歇息那會兒,她決定去會一會錢有财。二晖本來要跟着一起去,被裴憐飛了個白眼,“我們談情說愛的,你在那兒不覺得自己紮眼嗎?”二晖本來想回答不覺得,硬是讓裴憐瞪了回去。

錢家在村口那兒,很好找,門口就是一桌子賭錢的,這會子歇息,大大小小都吆喝開了。裴憐走進去,認識的叔伯們都跟她打招呼,小裴大夫也來兩把兒?裴憐雖然心癢癢,但正事兒要緊,謝絕了。

錢有财在廳堂裏大口扒飯,看他吃的很香又不覺粗魯,裴憐滿意地點點頭。錢家大嬸見她來,熱絡地招呼,忙給裴憐添了碗。裴憐不客氣地坐下了。她很有禮貌地喚了聲“錢家二哥”。錢老二擡眼看是她,慌忙收起長大的嘴,然後沖她點點頭。裴憐在内心評價道,知禮節,這點不錯。

然後就跟他唠開了。裴憐覺得,錢有财這人雖然木讷,但說話很誠懇,一問一答毫不含糊。像問今年收成如何,他答,收了三石七兩八分,比去年多了一兩三分半。裴憐着實驚了一下,立馬對他另眼相看。又實誠又懂算數的人去哪兒找?以後幾分子錢都算得一清二楚的,根本不用煩她操持。

而後裴憐又向前問了一步,問他喜歡怎樣的姑娘。裴憐的表情很嚴肅,錢老二摸着頭讪笑,“家裏就阿娘一人操持,以後妹妹要嫁人的,找姑娘要找賢惠、端莊、會女紅、懂煮食的。”裴憐眼角抽了抽,沒想到要求還真多啊,樣樣都是她不會的。但她不死心,決定點撥他一下,“女紅和煮食都是以後能學的,如果有位姑娘會一些其他姑娘絕對不懂的技能、你覺得怎麽樣?”他愣頭愣腦的沒聽明白,“是什麽技能?”她咬咬牙說,“比如醫術”。他呆呆地看着裴憐,臉刷一下紅了。

裴憐嚴肅地看着他,他結巴道,“當當……當然求之不得了。”

裴憐喜上眉。果然身懷長計不愁嫁啊。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放着羞澀的他揚長而去。

裴憐謝過錢大嬸,暢快地出了錢家。

拐了個彎,眼角瞥見有個小姑娘趴在牆角怯生生地看她。

她自己瞅了瞅,那不是錢家小妹錢香香嗎?心想着指不定以後就是小姑子了,于是熱絡地上去打招呼。

錢家小妹羞答答地走出牆角,向她行了禮,“裴家姐姐。”

錢家雖然頂這個這麽大氣的姓,他們家孩子都一個特點,那就是害羞。

一回生兩回熟,裴憐上去握住錢香香的手,“錢家小妹找我有事?”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啥事?”

錢香香的臉一下紅了,看着就跟她二哥一樣,最後憋成個柿子還沒吐出一個字來。

裴憐突然感慨,她果真年紀大了。錢香香這個樣兒的才是姑娘家的反應嘛,像她剛才那樣直剌剌地去找錢有财,顯得很不矜持。

她歎了一口氣,決定給錢香香準備準備,于是拉着她去了小河邊,給她展示了天生就會的摸魚技能,一模一個準,錢香香連連拍手叫好。

裴憐說給她烤個魚。她說她不敢殺魚。裴憐擺擺手,尋了塊鋒利的石頭就把魚給剖了。錢香香無比崇敬地看着裴憐,問她怎麽敢殺魚。裴憐驕傲地說,“我天生就會。”

錢香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最後吃到裴憐烤的魚,已經沒有距離了。問她怎麽學會的,裴憐又笑道,天生就會。

吃完了魚,消除了尴尬,錢香香跟裴憐說了她的心事。

她家住在村口兒,成天能看見人來人往的,也尋思着以後能嫁給什麽樣兒的人。直到有一天,她看見一個黑衣青年打馬從村口飛馳而過,她驚住了。不曾想世上有這麽英俊的人,她想嫁給他。于是她每天在家門口守着那青年來,他打馬很快,她隻能每次跟一小節。幾次下來才知道,那人是去了裴家。“我尋思着,那人每隔十天半月就來一次,定是裴姐姐家的熟識。不知是怎樣的人,能否介紹一二?”

啊,原來是這檔子事。裴憐琢磨着,錢香香嘴裏說的不就是冷面黑衣武人嗎?這種冰山也有人喜歡,真是人各有異啊。裴憐隻能實話告訴她,“那人是我師父的朋友,我跟他不認識也沒說過話。不過我答應他,有機會一定幫她問問,看能不能見上一面。”

錢香香很高興,臉又漲得通紅。

唉,裴憐望天,冷面黑看起來不是個好說話的啊。咦?冷面黑?好名字。

裴憐回去跟師父坦白了對錢有财的感覺。他聽得很認真,說找個日子他自個兒去看看。回頭他又批評裴憐,“姑娘家怎的不懂矜持。”

裴憐撓撓頭,“我也發現這事兒,師父您從前沒教我要矜持嗎?”

裴子謙吹胡子瞪眼,“怎的沒教,你天生臉皮就厚的跟樹皮似得,教得會嗎?”

裴憐跟他認真的溝通,“我天生就會很多技能啊。我是不是個仙胎?”

他揉了揉腦仁把她趕了出去。

裴憐隔幾日就會去和錢有财溝通一下感情。叔伯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請她玩兩把,最後她忍不住了,拍了兩個銅錢就上去。叔伯們很大方地告訴她下注的技巧,押注一方,一直買一直買。

裴憐将信将疑,不過叔伯的顔面還是要給的,于是一直買小。最後兩個銅闆輸給了兩個大。

叔伯們又解釋道,“像你這種放不開手腳、不敢下注的人根本沒可能赢到錢。”

裴憐摸摸下巴,嗯?來激将法。好吧,本姑娘就上你們一次當。她摸摸錢包扔出了十個銅闆。

“接着買小?”莊家問。

裴憐神叨叨地說,“我問問神仙”,拿銅錢抛了個弧線,正面朝上,“買大。”

“好咧。”

在一片呼喊聲中,賭局開出了大。她疑惑道,“敢情叔伯們的賭局隻開大的?”

他們讪讪笑,“哪兒的事。”

裴憐也賠笑,“沒有的就好。”

下一局又買了小,又中。算是把賠的的錢赢回來了。

“接下來呢?”

裴憐又抛銅闆問神仙,再中。大家驚呼真神。後來接二連三地赢,叔伯的臉挂不住。

這時,眼角瞅見遠方一個黑色身影奔馳而來。她笑了笑,“叔伯們,最後一局。”然後把銅闆都扔了出去。

她接着問神仙,抛了正面,但她買了小。大家紛紛都跟着神仙買大。

最後開出來的結果大家都怒了,居然是小。

裴憐拱手道,“承讓。”衆人一片哀歎。

裴憐哂然,挑出了她的十二個銅闆,拱手道,“赢得錢我請各位叔伯喝酒。告辭!”一衆人聽到有酒喝,又高興起來了,卻沒有人邀請她再來。

裴憐惦記着錢香香的事情,出了錢家就往家裏跑去。

冷面黑和裴子謙在屋子裏聊天,裴憐躲進了藥房跟二晖一起杵藥。

她問二晖覺得冷面黑是怎樣的人。二晖回,“冷面着黑衣”。

裴憐怨道,“哎呀我不是讓你解釋冷面黑是什麽意思,”她跟他解釋道,“你覺得他性格如何?”他想了半天,吐出了“冷”字。裴憐翻了個白眼。他默默地杵藥。

等到房門一開,裴憐就主動地跑過去,在他面前晃了兩圈。他點了點頭,然後準備上馬。

“那個,那個”,裴憐那個了半天才發現不知道他的名字,然後脫口而出,“那個,冷面黑。”

他頓住了身形。裴子謙冷冷地說,“你叫人家什麽。”

裴憐讪讪笑,“一時情急、一時情急。”

他轉過身來,倒也沒有生氣。他盯着裴憐看,裴憐才回過神來跟他解釋道,“村口兒錢家的小姑娘長得可漂亮了,她想約你見個面,可否?”

他又看了她一陣,看得她寒毛都豎起來了,然後一聲不吭地上馬走了。

啊,這就走了,裴憐又追了兩步,“大俠你不考慮一下嗎?小姑娘長得可俊了。”

黑義武人沒有半分猶豫,一眨眼就消失了。

哎呀,裴憐跟師父埋怨,“這人怎麽這樣。”裴子謙哼了一句“活該”進屋去了。

啊,怎麽辦,裴憐有些自怨,她不僅把人得罪了、還把事情辦砸了。這下可怎麽跟錢小妹交代。要是錢小妹不開心了,會不會影響錢老二對她的感覺?我尋思着。于是她抓緊了跟錢老二聯絡感情。

她常常去地裏看錢有财幹活。他幹活可起勁了,總比别人快上一些,大夥兒都稱贊他。啊,越看越滿意。

她催着她師父,問他去看人了沒?裴子謙瞥了她一眼,問她急啥。裴憐說,”這麽一棵好苗子要被别人提前收割了多可惜。“裴子謙反過來諷刺她對自己沒自信,“該不會是人家對你根本沒感覺吧?”他若無其事地說。

這句話傷到了裴憐的自尊。确實這段日子是她主動跟着錢老二,他也沒提過要向她提親的事兒,但至少那會子他承認他喜歡會醫術的姑娘。放眼二十裏,會醫術的姑娘有幾個?隻有她裴憐一個!

“師父你這是逼我動真格!”

他嗤笑了一聲,不管她。

怒火中燒,裴憐“嗖”地一下出了門,跑到莊稼地裏,“你!錢家老二,出來!”

大家都驚了一下,然後紛紛起哄,“喲,你家娘子來教訓你了!”“哇,原來你和小裴大夫好上啦!”“咦?别是得罪人家了,小心你明天變太監了。”

裴憐闆着臉站在田埂上,錢有财臉漲得通紅,然後拍了拍手,磨磨蹭蹭地走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找我?”

她瞪了他一眼,拉起他的手往河邊走。

她一肚子火,仿佛聽不見旁邊人的起哄,也聽不見路上飛馳的馬蹄聲。她拉着錢老二來到河邊,錢老二把手泡在河水裏搓幹淨,然後問她要不要也洗一洗。

裴憐打開手一看,才發現都是泥,于是跟他一起蹲在河邊,把時候泡在河水裏。

啊,真涼快,裴憐的火氣消去了一些。

錢老二小聲問裴憐到底怎麽回事。她又闆着臉,質問他到底對她感覺如何。

他羞得結結巴巴的,“自是對姑娘很有好感的。”

裴憐又問,“那你會不會娶我?”

他驚了一下,正待說些什麽,突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們回頭過去看,發現是巧鳳的丈夫,那個藍衣武人。他小步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有事找錢老二幫忙,然後不由分說地拉着他走了。

啊?裴憐還沒回過神來,錢老二也沒回過神來,他回頭看她,藍衣人拉着他跑起來。

這算什麽,裴憐一下被嗆得說不出話來,吃了個大悶虧。

啊……錢老二到底怎麽想的呢,她睡在床上輾轉難眠。裴憐這麽主動,要是被拒絕丢臉就丢大了。

不好意思再跑去問人家,顯得自己很急似的。不然……她心生一計,去問問錢家小妹。

夜裏,兩封飛鴿傳書分别飛向懷州和長安,不同人掌筆,内容倒類似,主要描述裴憐怎麽個勾搭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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