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裴子謙一早就去了,裴憐呆在家裏如坐針氈,便在藥房尋了二晖嗑瓜子兒。二晖磨了一會藥,忍不住說,“師父您别哆嗦了,這麽嗑能嗑着嗎?”
裴憐歎息,“徒兒啊你情窦未開、不懂有情人的感受。”
二晖很好學地追問情窦要怎麽開。好問題!裴憐終于扔掉了手中的瓜子兒,又重拾了爲人師表。
她說,“徒兒啊,要開情窦首先要有情,你仔細想想,你除了對這滿屋子藥渣,還對哪位姑娘有情過嗎?沒有吧?這說明什麽?你不懂欣賞姑娘家的優點,不懂把人往好處裏想。這方面,你得好好跟你師父學。”
二晖猶豫了一下,問,“師父您真對錢老二動心了嗎?”我說對啊,我都做的這麽主動了,還有什麽值當懷疑的。
二晖嘟嘟囔囔,“您對人動心又不會這樣、真變了個人似的。”
咦?裴憐好奇了,“小徒弟你說說我以前動心怎樣的?就說那倆王八。”
二晖想了想說,“第一個王八跟别人好了,您轉臉就跟了第二個王八,第二個王八又跟别人好了,您就死去活來了,但您從來不扒着人家。”
裴憐訝然,又問,“那倆王八條件好嗎?”二晖說湊活。裴憐點點頭,終于知道症結了,“那倆王八條件一定沒有錢老二好。”二晖幽幽地看了她一樣,就不說話了。
不一會裴子謙回來了,臉色不太好,裴憐預感沒啥好事。詢問下才知道真出了大事,現在田間地頭都在議論這事兒。說是錢家老大,當百夫長的那個,突然到長安去當官,過幾日就着人來把一家人接到長安去。錢大嬸說了、有人家聽說錢老大還有弟弟,想把自家姑娘許給錢老二。等錢老大娶了媳婦兒就該到錢老二了。說到這兒,裴子謙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惡狠狠地罵了聲王八。
裴憐低頭,不說話。她尋思着,師父說的沒錯,她果然是招王八的命,不過她還是勸道,“錢老二也是自己做不得主,這事兒興許不怪他。”
他師父說,“我罵的不是錢老二。”
“那錢老大興許也不知道這兒的事,長安的官他也得罪不得不是?”
裴子謙看了她一眼,深深地歎了口氣。
裴憐不知道要做什麽,就呆呆地坐在白蘭樹下。她想她是喜歡錢老二的。錢老二勤勞、誠懇、老實,長得也不錯。和他一起過日子,想來是踏實的。如今生生錯過了,我竟有一種求之不得的遺憾。眼邊瞟見一個人影。定睛一看,是錢老二露了半邊身子,趴在門口看她。裴憐扭着身子過去問他找誰。他拉拉裴憐的袖子問能不能跟說句話。
裴憐說,“你家的事兒我都聽說了,咱們還有什麽好說的。”
他咬咬牙,拉着裴憐的袖子走。
兩人又到了小河邊,悶悶地坐着。裴憐嘟囔,“你要不說話我就不回去了了。”
錢老二又拽着她的袖子說,“别走。我……我想娶你。”
哈?裴憐哆嗦着問,“你說什麽?”
錢老二漲紅了臉,說,“上次你問我要不要娶你,我……我很激動,我想說當然娶,後來被巧鳳她男人拉走了就沒說成。我琢磨着等賣谷子賺了錢就上你家提親去。”
“這樣……可你不是跟家裏人說沒準信嗎……”
他看了裴憐一眼,裴憐又補充道,“那天跟你家小妹去城裏,她說的。”
錢老二煩亂地搓了搓頭發,“這段時間娘老問,我想問多了對你姑娘家不好,就敷衍了兩句讓她别瞎傳,我不是這麽想的。”
是這樣,裴憐低頭掰着手指。“可是,你們家要搬到長安去了,還有姑娘等着你娶呢。”
錢老二突然問,“你要不要跟我到長安去?”
“啊?什麽?”
他又說,“我一直擔心你跟着他會太苦,等到了長安他讀書或者謀上一官半職,一定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到長安去?裴憐想象了一下,她還沒有想過要去那麽遠的地方。聽說長安很繁華,有好多好吃的、還有好玩的。可是她當下也沒什麽不好的,師父疼着徒弟陪着,就是少個男人,但還能湊活着過。可要她爲了個男人跑長安去,她不太願意。
錢老二說,“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裴憐搖搖頭說,“不考慮了,我不想離開這兒。”完了還反問,“這是你的家、你怎麽能說走就走呢?”
錢老二低聲說,“我打小沒爹,有娘在的地方才是我家。”
這樣就更沒什麽好說的了,她不能去、他不能留,還有什麽将來可言。裴憐大度地拍拍他的肩膀,憋半天說出了一句“保重”。他倆就分别的小河邊,各回各家。裴憐走在回家的竹林小徑上,遠遠地看見家裏點着一盞豆燈。她突然明白了錢老二的話,如果回家路上再無這盞豆燈,那會回家的意義何在。這挺好的,既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見王八,那就踏踏實實地守着這盞燈吧。
她打開屋子門,很鄭重地跟師父說,“師父、我回來了。”裴子謙俯在案上寫着什麽,随意地應了一句。裴憐說,“師父要不我就不嫁人了,陪着您不也挺好的嗎?”
裴子謙停下筆、哼哼了一句“盡瞎說”,然後又繼續寫。
我關上房門。她知道他是高興的。
圓月下的白蘭樹靜靜伫立,她深吸一口氣,好香啊。
錢家沒過多久就搬走了,裴憐再也沒有見過錢老二。倒是離開前一晚,錢小妹來向她道别。她說,“二哥這些日子不好受,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裴姐姐您沒做成我嫂子挺遺憾的。”
裴憐苦笑,拍拍她的手背說“是啊”。錢小妹本人對于長安還是很向往的,她說指不定能遇到那位浔公子。裴憐默默地爲冷面黑擦了一把冷汗,暗忖着、幸好他當時沒見這位多情的少女,不然指不定多生氣啊。
末了,裴憐祝她找她有緣人,然後拿了個巧鳳的香囊送給她,算是臨别贈禮了。她全身上下摸了個遍、也沒摸出什麽能回贈。裴憐看着她發紅的臉說,“沒關系,以後要是有緣再見、别忘了我這位姐姐就好。”
她搖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絕對不會!”
送走錢小妹,裴憐算是跟這段感情做完最後的告别了。
裴憐在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見。遠處吹來一陣清風、甚是清爽。裴憐聽見遠處傳來嘚嘚的馬蹄聲,是冷面黑來了。也不知道他跟錢小妹有沒有撞見。
自從上次他憤然離去,裴憐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她向他讪讪笑,他看了裴憐一眼,進了師父屋子裏。好像不生氣了。她琢磨着錢小妹的事還是得跟别人有個交代的,于是就蹲在樹下等他。
突然屋子裏傳來師父的怒吼,吓了裴憐一跳。她偷偷走上前去,趴在門上,隐約聽到冷面黑說“家主說并未違背承諾,書局和賭場的生意都不是他的。”
“少跟我來這套,讓他處理幹淨了,要不然我立刻就走。而且……”
門突然被打開,裴憐收手不及一下趴到在地上,“你聽什麽牆角。”
裴憐爬起來,陪笑道,“瞧您發這麽大火,别把人家吓到了。”
“滾院子外面去。”師父命令道。裴憐“哦”了一聲慢慢挪出去。
晚上,裴憐問裴子謙,“您和那書局和賭場的老闆是不是熟識的?要不我把玉和尚當了,咱們去湊個份子錢?他們生意可好了。咱們指不定也能跟着賺上一些。”
裴子謙餘怒未消,質問,“你是餓着了還是凍着了,三天兩頭地想着錢的事。”
裴憐嘟嘟囔囔地說誰跟錢過不去啊。
“還有,”裴子謙說,“那玉和尚既然人家送給你、你就好好留着,别老想着拿去當了。”
裴憐應承。她師父今天不太對勁,平時對旁事都不太上心,今天居然一本正經地跟我就着一個小玩意兒較勁。裴憐盯着玉和尚把他上上下下都研究了個頭透,也沒看出什麽特别來,充其量就是塊值錢的美玉。既然他值錢,如果不拿去賣有怎麽體現t的價值呢。唉……
第二天,藍衣武人也來了,裴憐叫他笑面藍。笑面藍進去不久,她師父又發火了。敢情是因爲天氣太熱容易上火?裴憐去廚房倒了杯五花茶準備端給她師父。
走到門口,聽見笑面藍說“主子說并不算違背承諾,人家确實是個能幹的,不然主子就算再了得也不能把個廢人弄到皇城腳下啊……”
笑面藍但要說什麽,門突然打開了,裴子謙冷聲說“你又幹什麽”。裴憐趕緊把五花茶孝敬過去,表明确實沒有聽牆角。
裴子謙接過茶水,說了一聲“滾開點“,然後把門狠狠地關上了。
哎喲,火都能把屋子點了。裴憐縮了縮脖子去找小徒弟,“你師公是不是吃錯東西了,火氣一日比一日旺了。”
二晖搖搖頭表示什麽都不知道。裴憐敏銳地捕捉并指出,“小徒弟你也撇的太徹底了吧。”
二晖在她考究的注視中慌了手腳,東躲西躲地躲開她的視線。這不是更可疑嗎?裴憐決定死磕到底。二晖坐不是、站不是,最後被逼得上了樹。裴憐坐在樹下拿小石子兒砸他,他就抱着樹幹不下來。
“你們幹什麽!”房門打開,師父和笑面藍站在門口。笑面藍向裴憐作揖,裴憐不管他。
二晖抱着樹幹哀怨地說,“我說我什麽都不知道,她就逼問我。”
“成何體統,你給我進來。”師父甩手進了屋,裴憐把最後一顆石子扔到二晖身上,也進了屋。
裴子謙質問,“你有什麽破事非要欺負二傻子。”
裴憐駁道,“二傻子分明就是隐瞞我什麽,我要是對您有所隐瞞您氣不氣。”
裴憐振振有詞,裴子謙的氣一下了半分,問她到底要知道什麽。
“冷面黑和笑面藍拿什麽事惹您生氣。”
裴子謙眯了眯眼,“你叫人家什麽?”
我反駁說,“您從來不告訴我們他們的事,我咋知道他們叫什麽嘛。”
裴子謙想了想,揮揮手說,“随便你叫什麽都行,這群王八羔子叫什麽都不過分。”
裴憐又追問,“昨天聽見你說書局和賭場,今天又聽到進京,肯定跟我的事有關。這樣您還瞞着我,你當我是傻子啊?”
裴子謙哼哼道,“我要真當你是傻子,就不會這麽提防你了。”
“那您告訴我到底是什麽事哇?”
師父歎了一口氣,背過身去,“丫頭啊,師父讓你别問了,你能答應師父嗎?”
啊?打算就這麽把她打發了?裴憐果斷地回答“不能”。
裴子謙點點頭說,“好吧。”
他踱着步子出門,對樹上的小徒弟說,“二晖,你回房裏把門關上,今晚不許出門。”
二晖“哦”了一聲,照做了。裴憐琢磨着,這多大的事連二傻子都要防着。
然後他又裴憐叫出來,讓她去倒杯茶。裴憐說,“師父您茶壺裏的茶不是熱的嗎?”
裴子謙說,“你屁事兒怎麽這麽多,讓你去就去呗。”
裴憐“哦”了一生,屁颠屁颠地去倒茶,把茶壺裝的滿滿的。等她回過去,裴子謙的門關的緊緊的、燈也滅了。
咦?出門了嗎?裴憐又去二晖房門前敲門,二晖說,“師公吩咐了不許開門。”
裴憐終于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了,氣得都快吐血了。裴憐一腳踹在裴老頭的門上,破口大罵,”你這個老無賴,你爲人師表這麽不講信用。”罵了半天,裏面一點聲音也沒有,真跟沒人似得。裴憐最後放了狠話,“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今日纏着你、明日纏着你、後天還纏着你,你就别出門好了!”
然而,裴老頭真的讓裴憐領略到了什麽叫無賴。第二日她起了個大早,發現案幾上放着一封信。“憐兒小徒,爲師領二晖去探訪友人。擇日即歸。勿念。”
居然跑了……裴憐哭笑不得,就爲了躲着這麽個破問題,居然跑了!
“有人在嗎?”院子裏有人叫。
裴憐回過神來,看見院子裏站着個女人,帶着帷帽看不清臉。她問,“裴子謙是不是住這兒?”
裴憐煩亂地揮揮手,“看病的以後再來,他不在家。”
女人咬的牙癢癢,“該死,居然讓他給跑了。”
啊?師父到底躲的是誰?裴憐上前問,“你誰啊?”那女人摘下帷帽,露出精緻的五官,她冷聲說,“我是苗青娥,裴子謙的相好,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