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言商



裴憐從來沒聽過甘州這個地方,因此沒法回應兄妹兩的期望。兩人顯得很落寞。裴憐讓他們仔細說了來龍去脈。他們的父親在玉門關一役中陣亡,母親帶着兄妹兩會娘家,餓死在流民隊伍中。兄妹兩賣身給人牙子,才保住了命。

裴憐歎了一口氣,小小年紀就遭此不幸,很可憐。她将讓小厮帶二人去用飯和沐浴,自己尋思着給兩個小人兒添置些衣裳。她回屋子裏取錢,卻看見案幾上放着個錦袋,沉甸甸的,打開來看,裏面有不少。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拿來的。

思來想去,裴憐覺得還應該去道個謝。

曲言屋子裏傳來悶悶的話語聲,似乎在議事。她剛要走開,門打開,裏面的人魚貫而出,其中包括慕楓。裴憐笑盈盈地看着他,對他做了個口型“阿兄”,立即被飛了個眼刀。

裴憐進屋去,曲言依然坐在案幾前,用手撐着頭,閉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裴憐跪坐在一旁,曲言睜開眼,打量了她一陣,“這次又想買誰?”

裴憐搖搖頭,拿着錦袋晃了晃,說,“謝謝啊。”

曲言笑了笑,“真要謝就讓我抱一抱,否則就不必了。”

裴憐已經熟悉他說話的風格,也不跟他議論,“對了,有件事你給出出主意。兩兄妹兄長叫石斛,妹妹叫石榴,一個藥材一個瓜果,小孩子随便取的。我琢磨着取名還是大事,你書讀的多,瞧瞧能不能給他們換個名字?”

曲言閑閑地說,“你知道求我辦事是有條件的。”

裴憐把錢袋推到他面前,“一千錢買兩個名字,公子是生意人,該知道這筆生意很劃算吧。”

曲言把手墊在下巴下面,饒有興緻地看着她,“既然跟我談生意,那我們在商言商。裴小姐昨日欠我八千錢,今日換一千錢,如此尚欠七千錢。欠着錢還想繼續跟我買東西,得拿出十足的誠意才行啊。”

就知道玉和尚的事情沒這麽好過,裴憐眼睛能噴出火來。

“裴小姐,我對自己的女人是很寬容,但對生意場上的朋友,分毫必究。所以,不要跟我談生意,生意不好做。”說罷,曲言眨眨眼。

“我服了!”裴憐氣沖沖地走了,回了房間。曲言伸了個懶腰,雖然裴憐很不乖,但像逗小動物一般逗逗她也很開心啊。“阿楓,去把那兩兄妹帶過來。”曲言說道。

裴憐回了屋,抓起執筆不斷地想名字。因爲裴憐是從醫術識字的,所以她把《正飲總集》默了一邊,然後從裏面挑字。

傍晚,面色崩潰的裴憐在院子裏找到兩兄妹。“我琢磨了幾個名字,你們看看喜不喜歡?”

“咦?”石斛說,“公子才給我們改過名字,又要改嗎?”

裴憐徹底崩潰了,根本玩不過曲言。這厮明面上一套,暗地裏一套,真能把人整死。裴憐對着曲言的房門大罵,“曲言你個烏龜大王八。”房門突然打開了,曲言突然從裏面慢悠悠地出來,笑盈盈地看着裴憐罵人,真是太可愛了。“憐兒如不解氣,何不上來揍我?”

裴憐被徹底激怒了,她點地飛身上樓,一掌劈下去。看曲言還是笑盈盈的,不躲也不閃,裴憐慌忙扯了力道,一個踉跄往前撲去。

曲言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摸着她的臉,嘴唇貼在她的唇上。

樓下的兩小孩瞪着大大的眼睛,看呆了。曲言餘光看到他們張得合不攏的嘴,手上用力,帶着裴憐的腰換了個方向,背對着兩個小孩。

又被輕薄了,裴憐徹底瘋了,她“啊”地大叫一聲,眼前突然一陣血紅。

曲言突然意識到自己玩過了,慕楓不知從哪裏竄出來,拉着曲言往後退。“憐兒”。

所有聲音消失了,裴憐低頭,看見樓底下有兩個小孩,滿臉驚訝地看着她。

鏡中少女默念着什麽,裴憐跟着她念,“因不斷,果不滅。因不斷,果不滅。”畫面快速地閃過,茫茫雪原中,散布着屍體,有人跪在她面前狂笑,她抽出劍對他狠狠砍去,鮮血濺了她一身,染紅了她的手。她高高地舉起手,兄妹兩在顫抖,他們很害怕。對,這就對了。

突然有人在身後制住她的雙手,把她緊緊抱着,“憐兒,醒醒,憐兒!”

鏡中少女突然睜開眼睛,“阿浔。”裴憐倏然清醒。

她在做什麽。男孩緊緊地把女孩抱在懷裏,害怕地看着她。剛才的那一刻,她竟然想殺他們。她顫抖着看自己的雙手,然後看像兩兄妹,她不可思議,也很愧疚,最後急的眼淚流了下來,“對……對不起。”

“阿楓,把他們帶走。”阿楓一手拉着一個孩子,離開庭院。

“沒事了。”曲言輕歎一聲,把她轉過來,擁在懷裏。

裴憐大哭,“我做了什麽,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差點殺了他們。”

曲言輕撫着她的背,溫柔地安撫她。幸而他制止的快,要是裴憐那一掌打下去,指不定現在要哭死過去。裴憐的怪病他算是瞧出些端倪了,受刺激就犯病,來得快去的也快,來的時候殺人不眨眼,去過後能把自己後悔死,夠折磨人的。“沒事了,等我們到了京城,我着人去把你師父請過來,讓他好好瞧瞧。你師父是神醫,這事難不住他。”

提起裴子謙,裴憐哭的更傷心了,“我沒臉見我師父,之前把他打成重傷,現在又差點殺了小孩,他老人家定不認我這個徒弟了。”

要是别人沒準這樣,對于裴子謙、曲言有十足的把握,這老頭這輩子就死心塌地地認這個徒弟,跟他死心塌地認這媳婦兒似的。“一日爲師終身爲父,你師父還能做看你去殺人放火不成?于大義于小節他都有理由把你治好,放心吧啊。”

天色漸漸暗下去,院子裏起了風,帶着早開的桂花香萦繞着二人。裴憐之前哭的稀裏嘩啦的能把曲言的心都哭碎了。之前他對她有誤會,不知道她的身子受了那麽多折磨,就已然很自責,現在身子好了,精神上還受折磨,讓他如何不心疼。裴憐哭了又半個時辰才漸漸消停,曲言就一直抱着她,吻她的秀發,安慰着她。最後兩人分開,曲言的衣襟又是眼淚又是鼻涕,濕了一大片。裴憐有些不好意思,他卻不甚在意,繼續陪着裴憐去找那兩小孩談心。

石家兄妹戰戰兢兢地在她面前坐着,這讓裴憐很受挫。曲言坐在她身旁,推推她的肩膀,給她打氣。裴憐這才支支吾吾的開始說,“把你們吓到了真是對不起。我不想傷害你們。我之前吃錯藥了,腦子有時不清醒。不是經常,隻是偶爾,大部分時間是清醒的。隻是不清醒的時候就六親不認。以後要是見到我這樣,你們趕緊跑,躲到我看不見的地方。要是你們還害怕,我再給你們找個人家,找個好人家,你們看成不?”

曲言聽完心裏發笑,這小狗有時候憨厚得緊,對兩小孩說話跟同大人認錯似的,可愛死了。

裴憐言之切切,石家兄妹很快放松下來。妹妹慢慢地走過來,把手放在裴憐手上,“小姐不會傷害我和哥哥的對吧?”

裴憐握着柔軟的小手,眼淚滑了下來,她點點頭。哥哥也走過來,握住裴憐另一隻手,“小姐于我們兄妹有恩,我們不走。”裴憐把兩個孩子抱在懷裏,時笑時哭。曲言撫着她的背,露出一絲苦笑。如果沒有出那樣的事情,他和裴憐的孩子也差不多這麽大了吧,她這麽善良,一定極愛他們的孩子。

曲言告訴裴憐,他們石家兄妹取名石淋和石漓,但沒有告訴她,淋漓是他成親時準備給他們孩子的名字。

夜晚,曲言陪着裴憐,直到她睡着才離去。她睡之前一再警告他不許親她,他答應了、但還是親了她。他的小狗很容易相信人,這點不好,但相信他、又變成一件極好的事。

曲言回到房裏,慕楓回禀了石淋在甘州的事,石家兄妹确實見過裴憐,她今天嘴裏念念叨叨的話興許也跟他們有關。“分别派人去甘州和涼州大營,打探一下當年的事。”

“是。”

裴憐極喜歡石家兄妹,一旦這麽想了就要給他們最好的。她問石淋以後想做什麽,石淋說想當大俠,保護妹妹不受欺負。裴憐拍手稱贊,立即給他找了位師父。拜師的過程很簡單,她拉着石淋,讓他跪在慕楓跟前,“給你師父磕頭。”石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喊了聲“師父”。一氣呵成,連慕楓都沒反應過來。

裴憐笑嘻嘻地說,“看你老大不小了,給你找個後人。”

慕楓的額角跳了跳,他與裴憐年齡相當,能老到哪裏去。不過,他一向拒絕不了裴憐的,所以這個徒弟就糊裏糊塗地收下了。

裴憐又問石漓想學什麽。石漓說想學做飯燒菜。裴憐立刻答應了,拉着石漓進了驿館的廚房,五百錢扔給大廚,讓他教幾招。大廚自是非常願意,當個廚子一個月也就幾十錢,五百錢是多大的誘惑啊,于是石漓也找到了落腳地兒。

這下到裴憐閑着了。她琢磨了一下,石淋算是找個了免費師父,石漓以後要想學點女紅什麽的,還得請師父,還得花錢,因此,她這當主人又當娘的還得趕緊賺錢。如此覺悟後,裴憐突然回憶起她過去的夢想,拿着郎中旗四處爲人瞧病,現在不就有個頂好的機會嗎?

裴憐上街去裁了一塊粗布,在上面寫着懸壺濟世,又截了杆竹子串上,行頭這就有了。到院子裏瞟了一眼,慕楓這會兒正幫曲言辦差,沒空搭理石淋,于是她拉着石淋當個小藥童,開心地出門去了。

在街坊裏轉了一圈,招來路人怪異的目光,怎的一個小娘子出來糊口,莫不是腦子不清楚。石淋小孩子家面皮薄,被人指了半天,終于繃不住,“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

裴憐停在路邊思索了一陣,這跟此前想象的确實不一樣。這事她和二晖在村子裏也幹過,偶有醫患來問詢,不似這番冷清。如此說來,郎中似乎不适宜在城裏行醫。城裏多有醫館,城裏人有固定的去處,不需要找漂泊不定的江湖郎中。但村子裏沒有大夫,郎中才有容身之所。想到這裏,裴憐撿了一顆石子,砸向一旁的桂花樹,一個瘦子“哎喲”一聲跳下來。

“去跟你們家家主說,我出城一趟,天黑前回來。”

瘦子突然如臨大敵,這位貴人的重要性,他可是知根知底的,現在玉門的人指不定還在哪裏晃悠,真要出個三長兩短,他這條命也就交代了。

裴憐也不管他複雜的表情,拉着石淋往城北走。

瘦子咬咬牙,吹了個尖哨,一時四處哨聲回應,城裏的鳥雀紛紛飛散開來,百姓都好奇地跑到街上來看熱鬧。裴憐白了一眼瘦子,什麽事弄得大驚小怪的。

一盞茶後,慕楓成功地在北門截住了裴憐。慕楓冷眼看着一大一小兩人,裴憐是不怕,沒見識過的石淋已經吓得跪倒在地上。

裴憐提着他的領子讓他站起來,他剛直起腿,慕楓冷冷地說,”我讓你在院子裏紮馬步,你怎麽跑出來了,去,回院子裏站着,今晚不用睡了。“

石淋也很爲難,要聽小姐的也要聽師父的,兩人的意見貌似不是太統一,到底要聽誰的。

慕楓又說,“再不去,明晚也不要睡了。”

石淋打了個踉跄,拜别了裴憐,匆匆往驿館跑去。

這師父是裴憐讓拜的,這回倒讓自己吃了啞巴虧。她“哼”了一聲,拿着旗子繼續走。慕楓拉住她,彎下身就把她抗在肩膀上。被扛的滋味記憶猶新,裴憐趕緊求饒。

可在慕楓的眼裏,這人就是個大頑固,不吃點苦頭不知錯,于是他無視裴憐的求饒,用實際行動讓裴憐悔青了腸子。

石淋回到驿館時發現,小姐和師父居然先他一步回來了。他乖乖地在院子裏站着,看師父押着小姐進了家主的屋子。

曲言坐在案幾前,擡頭瞄了一眼裴憐吃癟的樣子,當下就明白了慕楓用了特殊手段把她弄回來。她吃過虧了,他也不想再訓她。他用筆杆子敲了敲案幾,“過來坐。”

裴憐盤腿坐下,心裏仍然悶悶的。她明白曲言的擔憂,但城門也不讓出就太誇張了吧。

曲言故意把她晾在一邊,讓她消消氣。她就是個孩子心氣,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晾上一會再聊要容易些。

曲言寫完最後一個字,喚人進來傳信,才開始料理裴憐。

他把筆墨挪開,沏了一壺茶。旁邊的紅泥爐一直燒的泉水,茶湯随着袅袅煙霧冒着淡淡香氣。他給裴憐沏了一杯,“這是一線香,喜歡嗎?”

裴憐嘗了一口,入口甘苦,随後香氣盈腔,有些妙。她點點頭。

曲言又給她倒了一杯,“剛才聽到哨聲,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裴憐悶悶地說,“是你的手下太緊張了。”

曲言嗅了嗅香氣,淡淡地說,“他們緊張是應該的,他們可是簽了生死契的,如果你出了三長兩短,他們隻能拿命來賠。”

裴憐擡眼看曲言的眼角,慢慢蹙起眉頭。

曲言看她糾結的眉頭,笑着用手指順了順,“又在心裏編排我什麽了?”

裴憐撥開他的手指,“你一個生意人,怎麽總是打打殺殺的,說的比江湖上的還輕巧。”

曲言坐直了身子,伸手幫她整整頭發,“那要看你做什麽生意了。如果是小買賣,隻需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跟鄰裏相安無事就好。如果做的大買賣,把手伸到人家的地盤上,别人尋思着怎麽砍斷你的手,你沒有丁點勢力敢這麽做嗎?”

曲言的廣袖順勢滑下來,露出他修長的手,淡淡的龍涎香從衣襟傳來,這活色生香的畫面讓裴憐有些心猿意馬。撇去曲言的性格,世上少有女子能抵抗他的魅力,裴憐自然也是一樣的。

“好了。”曲言弄完,順勢在她的腦袋上吻了一下,像打烙印似得。裴憐這會心裏更亂了。這人三天兩頭動手動腳的,誰受得了啊。

他湊在跟前溫柔地說,“明日我們就動身北上,你且忍過今日。”

嗯?裴憐暈暈乎乎地說,“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他湊到她耳邊說,“大抵好了了,憐兒要是不放心,可以親自查驗一下。”

裴憐的小心髒已經快受不了,忽的一下站起來跑出屋子。

曲言撐着下巴看她狼狽的身影,得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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