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還沒反應過來,錢大娘已經上前罵道,“這是哪裏來的臭男人,抱着人家姑娘家算什麽,你快放開。”
錢大郎那頭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趕緊上前攔住他激動的娘啊,“我的親娘啊,人家王府裏頭的事可輪不到我們管啊。”
他娘就更激動了,“什麽王府,憐兒是我們村子裏的人,跟他們王府什麽關系。光天化日之前要強搶民女嗎,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哎喲,娘啊您老說兩句”,錢大郎趕緊捂住她的最,“老二快來幫忙把咱娘拉回屋子裏去。”
錢老二的想法和錢大娘是一樣的,心裏頭也憤憤,上前要把那登徒子拉開,誰知旁邊來了幾人把他死死摁在地上,他也氣得滿臉通紅。
錢大郎看着情形就急了,“六總管,我家裏都是鄉下人,您高擡貴手,别跟他們計較啊!”
“我呸!大郎你個沒骨氣”,錢大娘氣道,“任由别人欺負到你娘頭上來了,你放開我,給我跪下!”
錢大郎這頭欲哭無淚,放是不能放了,隻能攔的更緊,他焦急地看着重聚的兩人,這倒是給點反應啊。
“你是誰?”裴憐蹙眉看着六兒。
六兒還真哭的淚眼朦胧的,雖然蕭瑞提醒過他裴憐什麽也不記得了,但他們情誼擺在那兒,就這麽被忘記了還真讓他接受不過來,他哭的更傷心了,“姑娘您不記得我了?我是六兒啊。”
六兒?裴憐毫無印象。倒是周圍鬧哄哄的、亂糟糟的,錢大娘已經被氣得不行。裴憐推開六兒,“哎,讓你的人都住手吧,有話好好說。錢大哥您手輕點兒,都住手都住手。”
六兒揮揮手,還上前貼着裴憐,那邊錢老二被松了束縛,上前一拳打在六兒臉上。
“哎喲黃天老爺啊!”錢老大趕緊上前制住錢老二,“你這二呆子不想活了?”
錢大娘那頭也被松了手,還想上前給六兒一腳,裴憐趕緊上前抱住她,“都住手,都住手!”
六兒捂着臉,委屈地看着裴憐,“姑娘您就不幫着我,您以前可仗義了,就看着我被人欺負?”
裴憐嘴角抽了抽,現在的情形是誰仗勢欺人來着。裴憐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勸停了兩邊的人,又辟了個安靜的地兒跟六兒坐下來。她擦擦頭上的薄汗,垂着肩膀問,“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您肩膀疼?我給你松松骨?”六兒上前,被裴憐制止了,“你給我好好說就成。”
六兒憋屈的坐着,“我找你能有什麽事?自然是迎你回家啊。”
又一個迎她回家的,裴憐這廂困惑極了,她到底有幾個家。
六兒瞧着她糾結,又說,“我知道姑娘您不記事,但我過去和您有過命的交情,絕對靠得住。要是我對您有一絲惡念,就讓雷公把我劈死。”
裴憐訝然,“你這人怎麽說話這麽重,交情這事記得就是記得,不記得也不記得,也不是你一句狠話我就能相信的呀。趁着老天爺還沒聽清,你趕緊給他道個歉,收回去。”
六兒讪讪笑,裴憐最讨厭别人說生生死死的,要在以前,她肯定扔給他一句“要死死一邊去,别死在我面前,省的我還得琢磨怎麽救你”。他知道裴憐心腸好,無論她明面上怎麽說,他都受的。六兒裝腔作勢地跟老天爺道歉,又是求情又是磕頭,把裴憐逗樂了。
“你這人恁地有趣。”裴憐笑道。
六兒看她心無芥蒂地笑,心裏也高興,“姑娘要是喜歡,以後我天天給你演。”
裴憐看他如此真誠,心裏的防備也放下了幾分,“你既然知我不記事,你倒給我說說,你到底是誰?”
六兒耐心地說,“我是六兒,是齊王府的總管,以前受我家王爺囑托,跟了您很長時間、也去了許多地方。您心善,愛到村子裏給鄉民瞧病,喜歡在院子裏喂鳥,得了閑就搗鼓草藥。當年王爺有難,您拖着一身病軀夜奔肅州,就是我陪着您去的。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您想知道哪件?我一件一件地跟您說。”
裴憐邊聽便打量着六兒,他的表情很自然,沒有一絲編排的痕迹。“你說的齊王,是什麽人?”
六兒臉色突變,“真不記得了?哎喲我的姑娘呀,你不記得我就算了,怎麽把王爺也忘了呢?他可是你青梅竹馬的師兄啊,哎喲我的天啊,王爺可真要傷心壞了。”
裴憐瞧他大驚小怪的樣子,心裏泛起一陣煩悶。最近一個兩個找上門來,好像她虧欠全天下似的。她冷冷地說,“我是不記得了,你要讨要什麽,待我記起來再還,我要走了,你請便吧。”
六兒匆忙擋住她,“我還能跟你讨要什麽。您不記得就不記得了,是我多事,我的錯,您别亂走。這長安城一入夜坊間就關門,你人生地不熟的,要上哪兒呆去?”
裴憐賭氣道,“上哪兒呆也不要你管。省的欠了你們的情,回頭又到我面前嚷嚷。”
六兒急了,“我跟您認錯還不行嘛?這事不開玩笑。等到宵禁會被抓起來的,您要進牢頭,吃牢飯嗎?”
裴憐頓住腳步。她這些日子都呆在慕府,對長安城的規矩一概不知。原想着找不到地兒頂多睡大街、睡廟裏,沒想到還有進牢頭一說。
六兒瞧她總算聽進去了,又說,“我給您安排個住處,先安置下來再說。不算您欠我的,算我還您的。”
裴憐蹙眉,“你欠了我什麽?”
六兒面不改色,心眼卻轉了一大圈子,“當年我家中老母病重,我借過您五千錢。”
裴憐大驚,“五千錢?我怎麽有這麽多錢?”
六兒歎了一口氣,當年照顧裴憐的可是蕭瑞,堂堂齊王爺、輔國大将軍,五千錢算得了什麽。看到裴憐這副寒酸樣,他都忍不住唏噓了。他随口胡謅,“當年您醫術高明,每爲權貴行醫,必入萬錢,日子确實過得很殷實。”
原來行醫還能賺這麽多錢,這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最後一個問題,你跟我說說我是誰。”
六兒如釋重負,“您叫裴憐,您師父是“藥聖手”裴子謙,有個徒弟叫二晖,師徒孫三人住在古道村,您瞧瞧我說的對不對?”
她點點頭,雙手一合,“說好是你欠我的,回頭不許找我還。”
“好咧!”六兒笑眯眯地說。
裴憐胡亂解釋了幾句,在錢大娘的擔憂中辭别了錢家。臨别前,錢大娘拉着她的手,“憐兒啊,你隻身在外無依無靠,有事别自己扛着,回來找大娘啊!”
裴憐握了握她的手,心裏滿是感動。“嗳,我知道了,您别這樣,我回頭還來拜訪您。”
“一定一定啊。”
六兒真心感激裴憐恰好去了錢家,不然長安城這麽大,他們愣是挖空心思也找不上這麽荒涼的地兒。心想着慕家的人還在滿長安城地瞎晃悠,他心中竊喜。爲避開慕家的耳目,他故意避開東西兩市,把裴憐安置在幾位王爺會友用的楚山别院。眼下快到中秋,王爺們四處赴宴,别館反而清淨。六兒丢了牌子,帶裴憐進了蕭瑞常用的四方館。裴憐一路緊跟。這地方從外面看平凡無奇,跟常見的驿館無甚區别,但過了前廳卻發現裏面别有洞天。雕廊畫壁鑲嵌着金石美玉,閃光奪目。庭院中一株四人合抱的沉香木雕成側卧佛,莊重而安詳,把這一室的奢靡襯得高雅甯靜。
六兒看裴憐呆呆地蹲在側卧佛前,雙手合十,也不催她。
“九哥,九哥是不是來了?”有個明朗的聲音快步走進庭院。
六兒驚了一驚,沒想到别院中還有别人。他趕緊上前見禮,“見過趙王。”
趙王蕭峥往四方館望了望,“九哥來了?”
六兒答,“我家王爺沒來,小的幫他辦事來了。”
蕭峥有些失望,“如此,原想着今日無事,若九哥來了恰好能飲上幾杯。”
六兒笑道,“王爺這份心思我會傳達給我家王爺。”
蕭峥點點頭。
正轉身要走,眼角瞥見有個瘦削的人影蹲在側卧佛前,一動不動。
蕭峥提步上前。六兒喊糟,怎麽惹上了這位鬼靈精。
蕭峥走過去,蹲在她身旁打量她。這女子衣着粗糙,瞅着就不是城裏人,卻能入得了這别院,莫非是個下人。
她睜開眼,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靜,竟沒有半分驚慌,也不像個下人。
蕭峥用扇子撐着下巴,“你是誰?”
裴憐打量了他兩眼,此人身着紫袍,頭帶玉冠,嘴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剛才聽六兒喚他趙王,他想起今日與錢老二的閑聊,問道,“你是趙王?”
六兒發了一身冷汗,平民這麽說話可是大大的逾距啊。他忙上前解釋,“王爺莫怪,這位是我家王爺的舊識,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我這廂待她給您賠罪了。”
裴憐蹙了蹙眉。她怎麽問個話又得了罪,這還讓不讓人說話了。
蕭峥見她困惑的表情,知道六兒說的不假。不過,他見慣了周遭女子的曲意逢迎,倒覺得眼前挺有趣,就像葷吃多了偶爾吃吃素也不錯。他搖搖扇子,“我就是個讀書人,沒這麽多罪不罪的。”
“嗳”,六兒這頭送了一口氣,趕緊去拉裴憐,“姑娘也累了,我帶您帶屋子裏休息吧。”
蕭峥緊着問,“你是誰?怎麽認識我九哥的?”
裴憐也知道少說少錯,于是順了六兒的勁站起身來,跟着他入了四方館。
蕭峥站在原地打扇子,玩味地看着裴憐的背影。
六兒瞅着蕭峥沒跟上來,才大大松了一口氣。這位趙王鬼的很,看起來是個閑散王爺,跟所有兄弟都親厚,但誰都知道,他是當今太子的同胞弟弟,貴妃的兒子,惹誰也不能惹他。尤其蕭瑞風頭正盛、風口浪尖上的,千萬别給這位抓住了什麽把柄。
裴憐自然不知道六兒在歎什麽氣,光顧着打量着四方館來着。館中景緻與中庭全然不同。無珠無玉,裝飾相當簡樸。但隻要手觸碰到厚重的門,踏上結實的地闆,就知道這座别館用料十分考究。居所中陳設簡潔,隻有一方檀木案幾,中央的碧玉瓶中養着半截竹枝,像觀音菩薩手中的淨瓶。
訓練有素的婢女魚貫而入,在案幾上擺上點心和茶水,在旁邊擺上木盆和巾帕。隻一陣,這些婢女又踏着蓮步步出四方館。一切隻發生在一瞬間,裴憐甚至沒有看清她們的面容。
六兒笑吟吟地請裴憐入座淨手,又給她夾了一塊她以前喜歡吃的芙蓉糕。那糕點做成花的樣子,精緻可愛,裴憐打量了一會才一片一片地将它吃下肚。
六兒看她慢慢浮現的微笑,知她喜歡,又給她倒了桂花茶解膩。
裴憐呷了一口桂花茶,心裏很是滿足。
六兒坐在一旁幫她布菜,裴憐問,“你怎麽不吃?”
六兒笑道,“牙不好,您過去囑我要少吃甜食?”
裴憐點點頭,“看你的年紀,應與我相仿,不必如此恭敬,我不習慣。”
六兒有些爲難,“我是做下人的,主仆有差,如要不恭敬,我反倒不習慣了。”
裴憐想了想,“你也不是我的仆人,說這個幹嘛。況且,你不是說我們有生死情誼嗎?如此說來我們是摯友,更不需要恭敬了。”
六兒訝然,摯友一詞是多麽難能可貴。他這輩子能遇上好主子已然幸運,摯友太過遙遠,他沒有奢望過。
裴憐的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麽了?”
六兒戳了戳衣角,“我一直都當您是主子,摯友……沒有想過。”
裴憐把嘴巴塞得滿滿的,“那就想呗。我這人沒什麽長處,就是能治治傷風感冒,會些繡花拳腳,要是你病了或是别人欺負你了,可以來找我。”裴憐沒想太多這番話對于六兒意味着什麽。她隻是覺得一整天下來,對六兒這人印象挺好的。他人很真誠,對她也很照顧,看得出來他們以前真有幾分交情。如此,多交個朋友,有人說說話也不是什麽壞事。
六兒自然不會把她的話當真,不過她的心意、他感受到了,而且很感激,他喃喃地說,“姑娘您真是好人。”
裴憐光顧着吃東西,随口答,“可不是,大家都這麽說。所以你别趁着我不記事,就随便騙我。”
“嗳……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