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八章玄門罡氣
這幾位武林嬌娃在相互調侃時,似乎完全無視于金玄白的存在,連服部玉子都沒有表示反對的意思。
那個站立在牆邊,因爲身份低下,而一直不敢發言的田中春子,聽到她們如此“糟蹋”心目中偉大無比的少主,氣得脹紅了臉,幾乎想沖過來,好好的教訓齊冰兒、秋詩鳳一頓。
可是看到服部玉子依然笑盈盈的,沒有任何不悅,田中春子隻得猛生暗氣,捏緊了兩隻拳頭,狠狠的瞪着秋詩鳳、何玉馥和齊冰兒三位女子。
程婵娟聽到她們三人把金玄白說得如此不堪,仔細的端詳了他幾眼,發現他的臉型、輪廓依然一如往昔那樣樸實,可是皮膚卻不如以往那樣黝黑。
最奇特的是,他的臉部和手部的肌膚,似乎浮現一層流動的瑩光,讓他看來不僅不顯土氣,反而有種仙氣。
程婵娟腦海之中,浮現起程家駒英挺俊俏的模樣,忖道:“不管這位金大俠有多少改變,比起我哥來,還是相差得太遠。”
而這時候,齊冰兒癡癡的望着金玄白,也發現他有些奇特的改變,這種改變并非衣着或容貌上的差異,而是整個人的氣質完全不同于往昔,不僅身上的皮膚似乎變白了,而且氣勢、風度、感覺都不同了。
齊冰兒想起自己在草屋中初次見到金玄白,他那時就像一個土裏土氣的樵夫,根本沒有一個地方讓自己看上眼的。
直到他到客棧之後,施展出超絕的武功,破去了風雷刀張雲所率領的神刀門弟子所組成的刀陣,齊冰兒才對他的觀感有了改變。
可是長期以來,女子心中所留存的那種“姐兒愛俏”的觀念仍然主宰着她的思想,總認爲将來要嫁一個俊俏的郎君,才不會辜負此生,金玄白的武功固然高強,但是容貌實在說不上俊俏,完全不是她理想的對象。
豈知她卻在無心之下,看到了田中春子替金玄白洗浴按摩的一幕,以緻引發體内被忍者們種下的淫毒,差點毒發身亡,走火入魔。
當時她覺得渾身如被火燒,神智已被迷失,心中渴求一些什麽,卻又不知要的是什麽,萬分痛苦的沖進屋去,此後的一切便已不複記憶。
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赤身裸體的躺在床上,失去了清白…
那件當時讓她覺得錐心泣血的往事,此刻回憶起來,彷佛一切都不同了,似乎有種甜蜜的感覺,然而卻讓齊冰兒心中一陣迷惘,不知自己到底是因爲金玄白的英雄氣概和高超的武功而愛上他或者是由于他爲了救自己,貿然的奪去自己的紅丸,以緻讓自己毫無選擇的愛上他,決定要做他的五夫人…
面對着何玉馥和秋詩鳳的調侃,齊冰兒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來,幽幽道:“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衆頭,看來大哥就是我們的冤家,不然,像你們這樣冰雪聰明的美女,又怎會看上他呢?”
服部玉子道:“冰兒妹妹,你講錯了,該說我們都和少主有緣有份,這才能在蘇州相遇…”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來辛苦的追尋過程,禁不住靶慨地道:“我從很小的時候,大概七、八歲,便聽到我爹說過,我的婚姻已經許配給了一個人,十幾年來,我跋涉了萬裏河山,到處在茫茫人海中找尋這個人,終于皇天不負苦心人,讓我在蘇州找到了少主…”
她說到這裏,深情地望着金玄白,道:“如果我和少主有份而無緣,可能要再花十年光景,才能遇到他,如果我和他有緣而無份,那麽涸旗就會分手,所以,冰兒妹妹,我們必須珍惜我們目前所擁有的。”
齊冰兒癡癡地望着服部玉子,隻覺胸臆間充滿着感動,一時之間,不知要說什麽才好,伸出手去,拉着服部玉子,道:“傅姐姐,我錯了。”
服部玉子微微一笑,道:“少主長得雖然不似俊俏郎君,但他氣勢豪邁,英雄蓋世,絕不是那種繡花枕頭,所以兩位妹妹,今後千萬莫以少主的長相開玩笑,否則少主不生氣,我也不會就此甘休。”
何玉馥和秋詩鳳相望一眼,全都有些羞慚的垂下頭來,可是秋詩鳳唯恐金玄白會把自己的那句無心之言記在心裏,趕忙過來牽着他的手,道:“哥!我沒有惡意,隻是跟冰兒姐姐在開玩笑而已,你别怪我…”
金玄白敞聲笑道:“我怪你做什麽?哈哈!我本來就是個土裏土氣的鄉下人,長得既不如齊玉龍,比起程家駒來,更是差得遠了,不過我師父常說,男子漢大丈夫,隻要仰俯無愧于天地,就足以昂首跨步人間,長相的好壞,便不必去計較了。”
他說話之時,身上湧現出一股豪邁之氣,随着語音的慷慨激昂,那種外放的氣勢更加強烈,似乎擴散在整個室内。
由于這種浩大彌散的氣勢,使得他的身軀似乎在衆人的眼中不斷地變高變大,彷佛成爲一尊渾身泛着淡紅光芒的神隻一般,使人不敢逼視。
齊北嶽首先覺得心旌搖曳,難以自禁地從大椅中滾落下地,趴伏在地上,不敢擡起頭來。
随着他的趴下,柳桂花和田中春子也驚駭地趴伏在地,以額頭碰觸地面,不敢擡頭望着金玄白。
服部玉子距離金玄白不遠,加上又無内功修爲,看到他這種威猛無俦的形态,覺得從心底湧起股畏懼的特殊感情,彷佛在瞬間面對着的是八蟠大神或者不動明王,吓得她心旌搖動,雙膝一軟,幾乎跪了下來。
齊冰兒側面對着金玄白,并沒有看到他的神态,一發現服部玉子腿軟,還當她得了什麽病,趕緊把她扶住,問道:“傅姐姐,你怎麽啦?”
就在這時,她發現不僅齊北嶽跪下,連柳桂花和田中春子都莫名其妙的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心中一驚之際,她馬上見到程婵娟雙膝一軟,也跪了下去,滿臉都是驚駭之色,雖然一手扶着床沿,想要掙紮着站起來,卻仍全身無力,依然結結實實地跪在地上。
齊冰兒驚駭地問道:“你們怎麽啦?”
她慌亂地扶着服部玉子,求助地轉過頭來,想要向金玄白求援,卻馬上被那有如陣陣波濤般洶湧奔騰的強大氣勢鎖住,心中一陣強大的悸動,全身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當場站立不住。
就在她快要跌倒之際,金玄白伸出手來,拉住了她,也就在這個同時,強大的氣勢倏然收斂于無形,齊冰兒才能喘得過氣來。
她睜大眼睛望去,但見何玉馥滿臉驚悸,雙手搭在秋詩鳳的肩上,才能勉強的站穩身軀,顯然也受到了金玄白發出強大氣勢所影響,心靈遭震懾所緻。
秋詩鳳則在金玄白說得慷慨激昂之際,早就藉着他的一手之助,撲進他的懷裏,不過從她不住顫動的嬌軀,仍然可以看到她也受到這股強大的氣勢所波及。
齊冰兒愕然問道:“大哥,你怎麽啦?身上怎會…”
她不知要如何解釋自己感受到的那股強大的壓力,話說了一半,竟然說不下去了。
何玉馥出身華山,是西嶽劍聖姜文斌的嫡傳弟子,眼光和見聞都比齊冰兒要高明許多,當她感受到金玄白身上湧現的氣勢越來越強大時,馬上便發現他一身的修爲比起以往來,更精進到一種難以估計的高深層次。
這種強大氣勢的湧現,完全由于強大精神力的外放所緻,被鎖定的對象,就會像一隻面對大貓的小老鼠一樣,感到心驚膽寒,畏懼萬分,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已喪失,隻能任憑對方宰割。
何玉馥在這瞬間,記起了在華山草廬中聽過師父談起的一段往事。
那時西嶽劍聖便曾說過,八十多年前,華山有一位羅姓弟子,無意之中在蓮花峰西側的一座山洞裏,撿到昔年陳搏老祖留下的一本道書手劄。
經過了多年的摸索之後,那位羅姓弟子練成了那本手劄中的一種氣功,精神力變得強大無比,竟然使得山中的野獸都懾伏于他的面前,不敢動彈。
後來被當時的掌門人察覺,誤會他投入邪門,練成了邪功,于是便将這位弟子逐出華山。
此後十年之中,江湖上都沒有這位羅姓弟子的行蹤,直到有一次武林各派聚首華山,商讨追剿魔門的行動,這位羅姓弟子穿着道裝,以太清門掌門人的身份出現,憑着一身剛猛無俦的玄門罡氣,力戰七大掌門,一一取得勝利之後,才翩然下山。
那位太清門的首位掌門人道号雲中子,本名羅雲鵬,據說他在運出玄門罡氣之際,外放的強大氣勢,能使得功力稍差的武林人士,在面對他時,全身戰栗,無法行動,甚至還有當場下跪的…
何玉馥陡然之間想起了這段本門的往事,禁不住啊的一聲,脫口問道:“大哥,你是不是練成了玄門罡氣?”
“玄門罡氣?”金玄白一愣,随即笑道:“這是太清門門主漱石子的拿手功夫,我怎麽會這種功夫呢?”
何玉馥不解地望着他,問道:“那麽你剛才身上發出的一股碩大無匹的氣勢,到底是怎麽回事?”
金玄白左手擁着秋詩鳳,右手扶着齊冰兒,想要習慣性的抓抓頭,卻發現兩隻手都沒空,他有些莫名其妙的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的目光一閃,隻見程婵娟正扶着床沿站了起來,而田中春子和柳桂花也慢慢的從地上爬起,她們全都是一臉驚容,至于齊北嶽則依然趴伏在地上,不敢起來。
金玄白揚聲問道:“田春,你爲什麽要趴在地上,發生了什麽事?”
田中春子拍了拍胸脯,道:“少主,你這一發威,可真把奴婢吓死了,就好像少主你要拿刀砍我的腦袋一樣,害我差點都吓得尿濕褲子了!”
服部玉子皺了下眉,叱道:“田春,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田中春子嘟了下嘴,不敢辯駁,柳桂花卻替她抱不平,道:“田姑娘說得沒錯,連我都吓得差點…那個了,嘿嘿!金大俠,金大人,你使的是什麽神功奇功,可真是厲害,在你的目光逼視之下,我就覺得自己是隻小老鼠一樣。”
齊冰兒雖不知其中奧秘,卻明顯感受到金玄白的功力大進,比起受傷之前,似乎更有突破。
她有些迷惘地問道:“哥,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功力已經突飛猛進了嗎?”
金玄白咧着嘴傻笑,還沒說話,隻聽何玉馥道:“大哥,你現在的修爲,大概跟天下第一高手漱石子差不多了,因爲據我師父說,當年第一代的太清門主雲中子在使出玄門罡氣之際,也會從身上湧現這股強大的氣勢,功力稍差的人,面對他時,連站都站不住。”
金玄白訝道:“原來第一代的太清門主叫雲中子?那麽他便是漱石子的師父羅?”
何玉馥略一沉吟,道:“雲中子的徒弟好像叫蒼松子,那漱石子似乎便是蒼松子的徒弟。”
金玄白突然笑道:“這太清門真是奇怪,取的道号是一代不如一代,漱石子的徒弟,恐怕得取什麽上靈子或地阙子,再下去得取名叫九幽子或黃泉子,才符合太清門的一貫傳統。”
室内凡是知道昔年天下第一高手漱石子的人,全都被金玄白這句玩笑之詞吓得臉色一變,因爲漱石子德高望重,三十多年前便已橫跨天下第一高手寶座,除了九陽神君之外,從無一人敢向他的權威挑戰。
可是金玄白以槍神之徒的身份,竟然敢如此調侃太清門,如此小視漱石子,若是被漱石子得知,找上門來,縱然他有武當、少林兩派弟子的身份,依然無法助他脫困,必須面對漱石子的玄門罡氣…
秋詩鳳從他的懷裏拾起頭來,柔聲道:“大哥,你别拿天下第一高手漱石子老前輩來開玩笑,好嗎?小心他的玄門罡氣。”
金玄白敞聲笑道:“玄門罡氣算什麽?我師父就是要我鬥一鬥漱石子…”
他的目光一閃,落在齊冰兒身上,道:“這件事冰兒知道,對不對?”
齊冰兒點了點頭道:“大哥跟我提起過,并且…”
她瞟了金玄白一眼,繼續道:“并且還命令大哥在擊敗漱石子之後,要把漱石子的孫女收爲小妾。”
沉玉璞在跟金玄白提起這件事時,究竟是抱着一種什麽心态,金玄白并不十分清楚,但他卻把這句話當成了師父的命令,不僅對齊冰兒提起,并且還對田中春子提過。
田中春子身爲伊賀流忍者,自然不能對上忍服部玉子隐瞞此事,故此服部玉子也知道這件事。
至于室内的秋詩鳳、何玉馥以及程婵娟都從沒聽過這回事,故而覺得十分荒唐。
程婵娟由于是局外人,一直沒有開口,這回實在忍不住心中的疑窦,問道:“金大哥,你師父不是槍神嗎?據說他和漱石子是最好的朋友,怎會…”
她的話才說到一半,突然被一聲慘厲的呼叫所打斷,衆人一愣,隻見齊北嶽跌跌撞撞的往金玄白走來,雙眼盡赤,臉上神情反覆變幻着,嘴裏念念有詞,也不知說了些什麽。
何玉馥駭然道:“他莫非瘋了?不然怎會這個樣子?”
秋詩鳳同樣地望着齊北嶽,心想這麽一個水上大豪,如今落到這種地步,實在太可憐了,眼中充滿着憐憫之意。
齊冰兒對齊北嶽雖然心有恨意,再加上柳月娘曾跟她提起,自己的生身之父并非齊北嶽,而是另有其人,但她在這時見到齊北嶽如此模樣,依然不禁心中一痛。
她那剛剛停住的淚水,此刻又再度奪眶而出,瞬息之間,記起了以往齊北嶽對待自己的種種好處,忍不住叫了聲“爹”,往齊北嶽沖了過去。
柳桂花雖知齊北嶽的一身功力都被封住,如今眼見齊冰兒向齊北嶽奔去,仍然不禁心中一驚,趕緊躍過來加以攔阻。
這些人的反應都是憑着本能而産生的,唯獨金玄白沒有任何的動作,他凝目望着齊北嶽,聽到齊北嶽口裏念念有詞的反覆說着:“沈東主,沈東主,你在哪裏?屬下知道,天下隻有你最恨漱石子了,你在哪裏?”
金玄白心中明白,由于自己提起了漱石子,以緻引起齊北嶽記憶深處和沉玉璞相處的那一段時光,這才狀似瘋狂地掙紮着過來,想要探知沉玉璞的下落。
在這瞬間,金玄白感覺出齊北嶽似乎并非如柳月娘所說的那種忘恩負義,逼奸主母的惡人,認爲需要把整件事理清之後,才能決定齊北嶽是否有罪。
齊北嶽眼中似乎無視齊冰兒的奔來,赤紅的雙眼,緊盯住金玄白,嘴裏依然念着那幾句含糊不清的話。
柳桂花躍過來,一手抱住齊冰兒,一掌揚起,便要朝沖過來的齊北嶽掴去,此刻齊北嶽的一身功力全都被封,加上精神受到刺激,比起常人尤要不如,柳桂花這一掌下去,必能把他打得吐血。
可是她的手掌才一豎起,身邊風聲一響,已被倏忽躍到的金玄白攔住,随着氣勁一縮,她的手掌無論如何用力,都已無法揮出了。
金玄白望着一臉驚詫的柳桂花,歉然一笑道:“桂姨,我還有些事沒弄清楚,你就暫時饒過他吧!”
他沒等柳桂花答應,一手挾住齊北嶽,揚聲道:“子玉,我帶齊總寨主到隔室去問幾句話,你在這裏照應着,别讓我柳姨受到任何幹擾。”
服部玉子應了一聲,隻見齊北嶽雙眼死死的盯住了金玄白,突然大聲的問道:“沈東主呢?我知道他老人家沒死,他非要打敗漱石子,才能咽下這口氣,他告訴過我,總有一天會派人來找我的,這個人是不是你?”
金玄白點頭道:“不錯,這個人就是我,來,我們找個地方去好好談一談。”
他挾住了齊北嶽,大步向室外行去,柳桂花想要加以阻止,卻不知如何開口,齊冰兒叫道:“哥,你不可以對他施出什麽手段,他…無論如何也算是我名義上的父親…”
金玄白已經走到門口,回過頭來道:“冰兒,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傷害他的,你好好的照顧你娘吧。”
他出了房門,并未進入内廳,就沿着門邊的廊下行去,進入通往花園的小徑,然後提氣轉身,挾着齊北嶽飛身掠起數丈,到了摘星樓的屋頂之上。
淡淡的陽光灑落在大地,從屋頂上遠眺出去,可見到浩淼的太湖裏,處處都反射出片片金波,美麗絢爛,動人心魄。
癌視樓前的廣場上,那些忍者們仍然列陣排行,把整座摘星樓的正面封住,每一個人腰杆挺得筆直,沒有絲毫的晃動。
微風吹來,雨側山坡裏傳來陣陣松濤,不時還帶來絲絲香甜的野花芬芳,使人心曠神怡,不似置身人間。
金玄白隻覺心情極爲甯靜,他盤膝坐在瓦面上,把齊北嶽放在自己身前不遠,然後随着五指拂出,瞬間已解去了齊北嶽身上的所有禁制。
齊北嶽“啊”了一聲,睜着赤紅的雙眼,驚駭地望着金玄白,不知要如何開口說話,看來似乎是個呆子一樣。
金玄白凝神望着他,緩聲道:“不錯,我已經把你全身被閉的穴道都解開了,此刻你的一身功力已經完全恢複,不過,你也應該知道,憑你這點武功,我一隻手指頭,足以讓你死十次,所以你也不必動歪腦筋。”
齊北嶽怔怔地望着他一會,苦笑道:“是草民的錯,我有眼無珠,既看錯了大人你,又看錯了鞏大成,以緻…唉,全盤皆輸!”
金玄白道:“輸赢已經無關緊要了,太湖水寨的掌控權,早在你派人去找北六省綠林盟主鞏大成之際,便已從你手裏失去了,你現在還想什麽輸赢?”
齊北嶽臉肉抽搐了一下,癡癡望着金玄白,禁不住落下淚來,顫聲道:“我錯了,并且是大錯特錯。”
金玄白道:“你不必難過了,所有的事情都已成了過去。”
齊北嶽突然跪了下來,道:“金大人,草民作孽,這一條老命,随你如何處置,可是我隻有玉龍一個兒子,無論如何,求你保全…”
金玄白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老實告訴我,你的本名是不是叫許世平?”
齊北嶽全身一顫,跪在瓦上的動作在瞬間變爲僵硬,愕然地道:“你,你…”
金玄白單掌一揚,發出一股氣勁,把他虛虛的托了起來,他突然像是瘋了似的,大聲叫道:“金大人,你…你是沈東主派來的,是不是他派你來找我的?”
金玄白臉色一凝,道:“你定下心神,慢慢跟我說話,别太激動了。”
齊北嶽喘了幾口大氣,情緒慢慢平複下來。
金玄白道:“我再問你一次,你的本名是不是叫許世平?”
齊北嶽颔首道:“不敢相瞞,草民正是許世平。”
金玄白問道:“那麽,你後來爲什麽改名齊北嶽?莫非有什麽難言之隐嗎?”
齊北嶽似是想起了往事,眼中一陣呆滞,目光從金玄白身上移開,挪向藍天,好一會才歎了口氣,轉了回來。
金玄白沒有吭聲,默然的望着他,聽他慢慢的叙述着自己的<a href=" target="_blank">
故事…
原來許世平是松江人士,家中經營油行,生活小康,其父自幼便将他送入私塾<a href=" target="_blank">
讀書,希望他能得到功名,好光宗耀祖,無奈許世平也不知是考運不佳或者資質愚鈍,到了十五歲時,經過兩次鄉試,都未入榜。
本來,依照許父的意思,他還得繼續苦讀下去,無奈就在那年的秋天,許世平十年未見的二叔突然來到松江許宅,投奔其兄。
他這位二叔叫許錫庚,自幼逞強好鬥,曾經入過監,坐過牢,後來出獄沒多久,便因無顔在故鄉待下去,而離開家鄉,遠走他方,一去十年之久,才又重返故裏。
許父原以爲這位二弟此次返家是要和自己分家産的,于是一邊暗暗準備帳冊,一邊帶二弟四處查視家中的産業,表明自己并無侵吞之意,不過許錫庚始終沒有表明态度,更沒談到分産之事。
餅了大約兩個多月,眼看快要過年,私塾裏也放假了,許世平每天待在家裏,既無法插手油行的買賣,便一直纏着許錫庚講些這十年來的經曆,用來增廣見聞。
這時,他才知道二叔在外面流浪的這些年,不僅一直從事私鹽販賣的行徑,并且還加入了一個叫八極會的幫派,成爲幫中的一個頭目。
大明律法對于官鹽的控制極嚴,一般要從事官鹽買賣的商人,必須取得鹽務巡檢司所發之鹽引,才能憑着鹽引收取或販賣食鹽,否則便算是私鹽。
販賣私鹽由于不需繳稅,所以利潤極高,若能把私鹽運到缺鹽的地方,利潤足有十倍以上。故而販賣私鹽的鹽販子極多,也都是一些不怕死的<a href=" target="_blank">
黑道人士。
因爲依大明律法的規定,若是販賣私鹽在百斤以下的,私鹽一律充公,鹽販子則必須坐監服刑。
假使被抓到鹽販子販賣私鹽超過百斤,則一律處以死刑,等候秋決。
由于鹽引是由鹽務巡檢司發放,故而這個機構的權務極大,一個小小的主薄都成了大大的肥缺,不僅成爲鹽商争相賄賂的對象,連販賣私鹽的鹽販子都得争相巴結。
這些私鹽販子之所以要巴結主薄的原因,是希望能弄到幾張鹽引作爲護身符,遇到私鹽被查獲時,可以拿出來充數,以免殺頭之禍。
鹽務巡檢司是個小衙門,主官隻是個九品的芝麻官,不過油水之足比起七品縣令是不遑多讓。
尤其這個機構常和黑白兩道牽扯不清,加上利字當頭,故而極受<a href=" target="_blank">
黑道的重視,勾結的程度視主事人的不同而有深淺的不同。
許錫庚身爲八極會的頭目,八極會以販賣私鹽爲主,又屬于南七省綠林盟中的一個組織,提供綠林盟不少的銀錢所需,故而極受當時的綠林盟主畢大爲的重視。
那畢大爲外号斷腸金鈎,以手中兩柄吳鈎劍名聞江湖,不僅武功高強,并且手段毒辣,憑着手創的金鈎門,領着十二名弟子以及數百名手下,成爲江南首屈一指的一個大幫派,也就憑着他長袖善舞的本領,成爲了七省綠林好漢推舉的盟主,并且一做就是七年之久。
八極會的會主尚勇毅,據說是北方八極門的弟子,并且還是大力鷹爪王宋奇琛的一個親戚,也習過幾年鷹爪功,一身八極掌和八極劍的功夫,頗有幾分火候。
尚勇毅賞識許錫庚的辦事能力,把販賣私鹽的“業務”處理得極好,讓會中獲利極豐,于是一方面提拔他爲會中三位頭目之一,一方面把八極掌和八極劍盡心的傳授給許錫庚,希望他能作爲自己的得力助手。
許錫庚在入會五年之後,由于恰巧碰上新任的鹽務巡檢司是他童年的一位好友,于是更加如魚得水,從販賣私鹽變成合法的鹽商。
許錫庚往往憑着二千斤的鹽引憑條,可以挾帶一萬斤的私鹽,以大船運鹽至各大市埠去販賣,替八極會賺取極巨的利潤。
由于他立功極大,故而八極會主尚勇毅便将自己的妹妹許配給了許錫庚,更提升他爲副會主。
這時,八極會橫跨黑白兩道,會中勢力擴展極速,從數十人一直增加到三百多人,才能應付官鹽及私鹽的買賣。
俗話說樹大招風,<a href=" target="_blank">
黑道組織也是如此,一來由于可觀的利潤引起其他人的眼紅,二來則由于勢力範圍的擴大,影響到其他<a href=" target="_blank">
黑道組織的生存,于是在短短的一年内,引起許多争端。
幾次鬥毆下來,八極會死了不少人,也有數十艘運送私鹽的大船被劫的事情發生。
幫派之間的争奪和拚鬥,到了最後便找到了綠林盟來仲裁,于是盟主畢大爲便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官嶽山,帶着綠林盟裏四大長老率同三十名綠林好漢趕到八極會調解和水龍幫之間的糾紛。
那水龍幫原是橫行在運河的一批水寇,人數并不很多,隻有一百多兄弟,專門劫船爲生,由于眼紅八極會的運鹽生意,利潤太高,這才出手搶了一次。
誰知一次搶劫下來,弄到了兩千多斤的食鹽,讓水龍幫平白的多了八百多兩銀子,于是嘗到了甜頭之後,他們又招兵買馬,聯合了黃河三怪等水寇,專門劫奪八極會的運鹽船,此後連搶了兩次,奪下了一萬多斤的鹽,賺取了數千兩銀子的巨利。
當時的綠林組合,若非上山爲寇,從事搶劫,便需留在城鄉或市鎮,從事賭、娼、騙等行業,無論勢力多大,受到官府的鉗制和約束,每月所得,最多不過一二百兩銀子而已。
水龍幫專門在運河上搶劫來往行商,一票買賣做下來,也不過一二百兩銀子,至于南貨行所雇的大隊商船,雖然載貨極多,油水也足,不過這些将南貨運往京師銷售的大股船隊,都備有極爲雄厚的防衛能力,往往随行的保镖在百名上下,絕非水龍幫敢下手的。
其實就算下手劫了商船,面對整船的南貨,他們也無法運至北京出售,換取現銀,故此水龍幫從來不敢,也沒有劫奪貨船的意願。
當水龍幫主王尚義在手頭拮據的情況下,搶了一次運鹽船,嘗到了甜頭之後,發現這是一條活路。
筆而他們明知這些運送私鹽的大船,是受到八極會的保護,也因爲利字當頭,顧不得其他了,于是接二連三的下手,連續劫了八極會數十條運鹽船,駛到鄰近大埠,把私鹽混着官鹽,一股腦的賣給了大鹽商,獲得極大的利潤。
王尚義也知道自己這種行爲犯了綠林大忌,早晚會受到綠林盟的幹涉,于是憑着黃河三怪的關系,買通了兩位綠林盟的長老,随時通風報信。
當盟主畢大爲派出得意弟子玉面小諸葛官嶽山率蔔調查八極會運鹽船被劫之事時,王尚義已在半途攔住了這批人,由黃河三怪出面,邀請官嶽山及四大長老住進了揚州的上等客棧,每日以盛宴款待,夜裏則全數招待至揚州首屈一指的簪花樓裏去同樂。
那官嶽山雖是斷腸金鈎畢大爲的得意弟子,武功得到畢大爲的真傳,可是畢竟血氣方剛,一旦涉足揚州<a href=" target="_blank">
風月場所,置身花叢之中,涸旗便目迷五色,難以自拔,落入女色陷阱之中。
總計官嶽山一行在揚州住了四日,每位長老得到一個心愛的煙花女子爲伴,而官嶽山則獲贈兩女,這兩個女子都是簪花樓裏的清倌人,都經過官嶽山梳攏而被贖身的。
至于随同官嶽山的三十多位綠林好漢,則除了白嫖白喝之外,每人還落得三十兩銀子進荷包,所以每一個人都誇贊水龍幫的兄弟夠義氣。
王尚義在這四天裏,大約花了二千多兩銀子,不過收獲極大,透過二位簪花樓的清倌人,取得了官嶽山的絕對信任。
在離開揚州的前一天夜裏,王尚義和黃河三怪,會同官嶽山及四位綠林盟的長老,開了個秘密會議,會議之中如何決定,外人無從得知,不過當他們分手之後,官嶽山一行人到了八極會位于湖州的總舵,态度便有了極大的轉變。
當八極會會主尚勇毅向官嶽山等人投訴水龍幫連續犯下綠林禁忌,劫奪運送食鹽船隊,扼殺八極會命脈的惡行時,官嶽山便持着偏袒的态度,表示和調查結果不符,下手劫船之人乃是黃河三怪,和水龍幫無關。
後來,經過八極會主尚勇毅極力辯駁,官嶽山才決定要邀水龍幫主王尚義來面談,解釋雙方誤會。
豈知當天晚上,尚勇毅設宴款待官嶽山之後,在回家的路途中,便遭到不明歹徒的襲擊,随行的八位會中重要人物,幾乎全數傷亡,隻有許錫庚逃過一劫,負傷逃回家中。
棒了不到半個時辰,八極會總舵遭到一百多位蒙面刀客入侵,幾乎把留在舵裏的五十多名幫衆刀刀斬絕。
然後,八極會位于碼頭的兩座倉庫,初更時分,遭到二百多名蒙面黑衣人殺進,把留守倉庫裏的三十多名幫衆一起殺死,搶走了存放在倉庫裏的六百多包鹽…
八極會的血案,當時不僅讓南七省的綠林盟受到極大的幹擾和打擊,甚至也驚動了官府,當時偵騎四出,湖州府衙派出最少百人調查此事,結果仍是懸案一樁。
至于綠林盟主畢大爲在得悉此事後,就近派遣官嶽山等人調查,當然,水龍幫也被列入第一嫌疑犯,列入調查的對象。
不過,官嶽山等人經過了半個月的調查後,發現水龍幫自幫主王尚義以下,八名分舵主連同其他二十多位幫中成員,全都有人證,證明他們在八極會會主尚勇毅被狙擊之際,都在揚州太平樓裏喝酒,替幫主夫人賀壽。
由于目擊證人有數十位之多,水龍幫便脫去嫌疑,除此之外,黃河三怪一行人的行蹤也得到線索,指出他們在八極會遭到黑衣人襲擊時,都在常州大豪莊院中作客,根本不可能分身到湖州作案。
這件血案查了快一個月,都查不出個結果來,八極會幾乎瓦解,隻剩下一個許錫庚領着傷殘的三十多位會衆,支撐着場面,情勢極爲危險,地盤随時都會遭到其他幫派侵吞。
不過這時官嶽山打着畢大爲的旗号出面,要求許錫庚合作,讓畢大爲加入一股,從事鹽務運輸的整個行程,并且保證許錫庚可保有适當的利潤,同時維持八極會的地盤…
這時,許錫庚才警覺,八極會的整個遭遇,不僅水龍幫涉入,連綠林盟主畢大爲也伸出了魔手。
他們之所以留下許錫庚一條命,就因爲他和鹽務巡檢司的關系,隻有他能從巡檢司那取得鹽引,并且憑着官鹽買賣的鹽商身份,從事運送私鹽的行爲,牟取暴利。
齊北嶽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擡起了頭,仰望穹空,也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麽,臉上神色頗爲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