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镖局的大廣場裏,一片刀光劍影,不時傳來慘叫之聲。
當鄧公超、李亮三、諸葛明三人趕到練武場時,激烈的戰鬥将近尾聲,場中隻剩下三十多名灰衣人,被分割成三個戰圈,死命的掙紮着。
第一個戰圈是由漕幫兩位分舵主統領的十多名漕幫護衛們,圍住了十多個身穿灰衣的天羅會殺手在痛宰。
第二個戰圈則是由李亮三所帶來的十多個綠林好漢所組成,他們個個都是兇狠彪悍的巨盜,面對天羅會的殺手,毫不留情的出手攻擊,以緻地上留下的屍首最多,眼看被困的灰衣殺手,已經沒剩幾個,不久便會全遭殲滅。
至于第三個戰圈裏,則是以山西刀客彭飛龍和羅漢刀宮斌爲主的镖局镖師們,把十多位天羅會殺手團團圍住,不斷地切割、宰殺。
這兩個刀客,所施的刀法路數不同,一個刀走偏鋒,刀法詭異,另一個則是大開大阖,勁道十足,不過效果相差不遠,用不了幾招,便有人喪命刀下。
至于其他的六名镖師,則完全是陪襯的角色,僅是困住殺手,不讓他們有逃脫的機會而已。
李亮三看到整個局勢呈現一面倒,不久便可完全控制,便不再理會這些人。
他的目光在整個廣場裏轉了一圈,沒見到金玄白和其他人的蹤影,料想以金玄白的一身修爲,到了練武場之後,眼看場中這種混戰,根本就不會親身參與,甚至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恐怕已經回到大廳去了。
看到那些天羅會的殺手們,逐一的喪命在刀劍之下,李亮三不禁替鄧公超感到慶幸不已,忖道:“這老家夥運氣也真好,沒想到天羅會找上門來,正好碰上了我們,還有金大俠在此,嘿嘿!這些瞎了狗眼的東西,活該被斬盡殺絕。”
他開口問道:“鄧總镖頭,這些人都是天羅會的殺手,不知道你和童太平那厮結了什麽仇,他竟會派出這麽多手下來镖局?”
鄧公超苦笑道:“這都是誤會而已,老朽和鐵劍金镖童太平根本是走的兩條路,井水不犯河水,他找我的麻煩幹什麽?”
李亮三哦了一聲,道:“莫非這些殺手是沖着漕幫而來?”
鄧公超搖搖頭道:“他們完全是沖着副總镖頭的好友朱大爺而來的!并且還是認錯了人!”
李亮三一怔,訝道:“這是怎麽回事?鄧兄,我可被你弄糊塗了!”
鄧公超道:“天羅會據稱是江湖上第二大殺手組合,他們殺一個人的代價不小,這回派出上百名的殺手,原本是對付一個叫朱壽的北京大富商,後來卻認錯了人,把金副總镖頭的好友朱大爺認爲便是朱壽。”
李亮三更覺得奇怪,訝道:“怎會有如此荒謬的事?想那童太平混江湖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怎會連目标都認錯?”
他說到這裏,失聲笑道:“這個蠢貨,難道不明白殺錯了人,是收不到任何酬勞的嗎?”
鄧公超道:“盟主,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據商金珠臨死前的招認,朱大爺和天羅會要殺的朱壽,兩人不僅姓氏相同,并且長相也頗類似,所以才會讓他們弄混了。”
李亮三恍然道:“原來如此!”
他意念一轉,随即問道:“鄧總镖頭,聽說毒牡丹商金珠精明能幹,天羅會是在她一手策劃之下組成的,她又怎會犯下這種大錯?”
鄧公超搖頭道:“這個老朽就不知道了。”
諸葛明一直沒有開口,其實心知肚明,知道毒牡丹商金珠是把朱天壽認錯了,當成臧賢易容的朱壽,這才迫不及待的率人進犯五湖镖局。
她之所以犯了這種大錯,除了朱天壽和朱壽的面貌神似之外,恐怕和童太平在虎丘一敗塗地,全軍覆沒有關。
商金珠一方面受到了雇主的壓力,另一方面則是聽到丈夫全軍覆沒,喪命在虎丘的消息,這才在發現朱天壽進了五湖镖局之後,不顧一切的帶着手下殺手,攻進了镖局裏。
罷才,商金珠領着手下一百多名殺手,從隔壁和後院翻牆而入,有如潮水一般的湧進大廳,那種聲勢着實令坐在廳裏的人吓了一跳。
所幸當時廳中雖然金玄白不在,卻還有镖局裏的鄧公超№飛龍、宮斌三大刀客。
除此之外,圍在朱天壽身邊的還有邵元節、蔣弘武、諸葛明、長白雙鶴、紅黑雙煞等人。
至于漕幫之主喬英、副幫主李英奇,瓊花幫幫主林榮祖,挑夫幫幫主霍正剛、管事馮奇以及兩位漕幫分舵主張立夫和胡豪,則坐在另一端。
而随同南七省綠林盟主李亮三前來镖局的一幹綠林好漢,雖然李亮三不在場,這十多位悍匪,卻非常老實的坐着喝茶,陪着兩位刀客和分舵主們聊天。
當商金珠領着九十多名天羅會殺手,沖進了镖局大廳裏,當下便認出了朱天壽便是這回狙殺的目标。
她在一喜之下,随即認出了瓊花幫幫主林榮祖,當下便擺出江湖禮數,要求林榮祖不要插手買賣,讓天羅會和五湖镖局周旋。
當時在屋裏的喬英等人,以及來自綠林盟的十多名綠林好漢,全都在一陣錯愕之下,放聲大笑起來。
林榮祖在無可奈何之下,報出了喬英等人的身份來曆,當下讓商金珠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她原以爲憑着手下一百多名殺手,足可将五湖镖局上上下下一齊殺光,并且把目标朱天壽殺死或擄走,完成西廠兩位大檔頭所交付的任務。
但她做夢都沒料到,不僅漕幫幫主、副幫主及二位分舵主都聚在一起,竟會那麽湊巧的都同時到了镖局。
以漕幫的勢力之大,天羅會就不敢招惹了,更何況廳裏還聚集了綠林盟的好漢?别的不提,單是湖廣七虎在此,就不是天羅會能應付得了,更何況還有翻天鹞子、撲天雕等巨盜都在場。
殺手組織根本見不得人的,在江湖上沒什麽地位,跟下五門的毛賊比起來,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湖廣七虎、撲天雕、翻天鹞子等人,都是江湖上聲名赫赫的江洋大盜,别說商金珠或童太平這種人惹不起,就算是<a href=" target="_blank">
黑道巨擘,地方豪霸都不敢招惹。
商金珠就算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爲何這種名動天下的江洋大盜會跑到镖局來?
并且看他們和漕幫幫衆談得如此融洽,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難以置信。
商金珠僅是愣了一下,便被滿臉橫肉的撲天雕呵叱着,逼她馬上退出五湖镖局。
可是商金珠眼看目标就在眼前,再想到門外尚有人接應,于是心一橫,馬上發難,領先向朱天壽攻去。
由于大廳之中一下子擠進近百人之多,鄧公超唯恐引起誤傷,于是請求漕幫幫主和撲天雕把大部份殺手逼出大廳,分割狙殺。
商金珠根本不知邵元節和諸葛明等人是什麽來曆,才和手下殺手施放了數十枚暗器,已遭到長白雙鶴、紅黑雙煞布起了兩層防護網,攔住了所有的暗器。
當七十多名天羅會殺手被綠林好漢和漕幫幫衆逼出大廳時,鄧公超領着兩位刀客也一齊出手。
漕幫幫主喬英看出朱天壽的重要性,于是留在廳裏,和副幫主李英奇、瓊花幫主林榮祖等人,一齊充當保護朱天壽的護衛人員,拼出全身的功力,狙殺天羅會殺手。
邵元節、蔣弘武、諸葛明三人,根本沒有出手的機會,便見到商金珠帶來的一幹殺手,全都死于江南三大刀客和兩位幫主以及長白雙鶴之手。
商金珠被鄧公超砍斷一條手臂之後,眼看大勢已去,當場要割喉自盡,結果卻被褚山一記紅砂掌打得胸骨碎裂,噴血而亡。
朱天壽從未碰過如此血腥的場面,不過有邵元節、蔣弘武和諸葛明在保護,縱然有些心驚,卻沒感到害怕。
随着天羅會的幫衆一個個被斬殺,朱天壽反倒有些興奮,尤其是他從邵元節那裏得知這批殺手是追殺朱壽而認錯人時,更感到一種特殊的痛快。
廳裏雜亂無章的倒了一地的屍首,鄧公超記挂着園裏的戰況,于是派出彭飛龍和宮斌兩位刀客去練武場協助漕幫幫衆滅除天羅會殺手,至于自己則心懸内室的兩位小妾和愛女,便向朱天壽打個招呼,匆匆趕往内室而去。
朱天壽情緒高昂,吩咐紅黑雙煞陪着鄧公超一齊前去,自己則忙着向邵元節請教眼下這些人的來龍去脈。
邵元節一生從未遇到這種情況,也想不到會和幫派首腦、<a href=" target="_blank">
黑道豪強、江洋大盜、镖局、刀客等人共聚一堂,合力對付殺手組織。
他覺得情況太過于尴尬,也難以把這種荒謬的事情全部說出來,于是示意諸葛明向朱天壽解說。
諸葛明眼看湖廣七虎、撲天雕、翻天鹞子都在場,豈能揭他們的底?于是趕緊拉住紅黑雙煞,自告奮勇的陪鄧公超到内室去探視一番。
此刻,當他站在李亮三和鄧公超的身邊,想起剛才在大廳裏的經過,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忖道:“有時候,人生還真是荒謬,簡直讓你想都想不到。”
想一想,朱天壽好好的皇帝不當,卻封自己做一個逍遙侯,夠荒謬了吧!
而在做逍遙侯時,他卻又封自己爲“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認爲自己已成活佛。
除此之外,他又跟金玄白要了塊當年明教留下的星宗宗主令牌,留下了從南京庫房裏找到的射星劍,執意要做被各大門派及朝廷公認的魔教星宗宗主。
做下這種荒謬的事情還不夠,他還下旨,借劉瑾的名義,成立内行廠,自任左指揮使,想要和右指揮使金玄白一起行走天下。
而他這種複雜的身份還不夠荒謬,更荒謬的則是到了五湖镖局之後發生的事,因爲大廳之中聚集了镖師、刀客、幫派的幫主、綠林盟主、<a href=" target="_blank">
黑道豪強、江湖殺手、江洋大盜等人。
如果再把朝廷的國師、錦衣衛同知大人、東廠大檔頭和小檔頭以及神槍大俠算進去的話,更顯得整個情況的荒謬和錯亂。
諸葛明心想,這種荒謬的事,自己一生遇到一次,便已足夠了,否則再多來幾次,恐怕也無法過正常的人生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突然聽到鄧公超道:“諸葛兄,你在想什麽?我們進大廳去吧!”
諸葛明神智一清,凝目望去,隻見戰局已經結束,那五十多名的天羅會殺手,全都喪命當場,一地的屍首,斑斑鮮血灑在碎石和黃土上,真是怵目驚心。
然而比起上次雙劍盟門下弟子大舉入侵的場面,這些灰衣殺手力戰綠林好漢和镖師、幫派徒衆們的戰況,顯然還不夠慘烈。
縱然如此,眼望着一地的屍首,嗅着撲鼻而來的陣陣血腥,諸葛明仍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他看到山西刀客彭飛龍和羅漢刀宮斌指揮着那些镖師們處理一具具的屍體,籲了口大氣,道:“鄧兄,我們走吧!”
漕幫的幫衆,在兩位分舵主的吩咐下,也幫着镖師們扛屍體,鄧公超向他們再三的道謝。
漕幫淮安分舵主張立夫和揚州分舵主胡豪兩人恭敬而又謙虛的向鄧公超緻意,表示這是該做之事。
李亮三看到這種情形,深感詫異,不知漕幫人士爲何如此尊敬鄧公超?
随同他前來的撲天雕、翻天鹞子以及湖廣七虎,更是睜大着眼睛,望着那些镖師和漕幫幫衆們忙碌地搬運屍體,而感到不可思議。
在江湖上,漕幫和綠林盟是兩個不同的組合,往往由于利害的沖突,綠林好漢會結夥搶劫漕船。
而漕幫勢力龐大,幫中人手衆多,一般的水上大豪縱是兇悍,也不敢貿然劫船,所以近些年來,一直相安無事。
撲天雕及湖廣七虎等綠林好漢,都是各踞山頭的綠林大豪,和航行運河的漕幫沒有什麽利害沖突,所以他們才會覺得以漕幫勢力之雄厚,竟會如此尊敬五湖镖局的總镖頭,是一件奇怪的事。
李亮三沒有任何表情,和鄧公超聯袂而行,繞過廣場,往镖局大廳而去,諸葛明則緩了一步。
他們三人剛剛走到廳門之側,隻聽砰的一聲巨響,镖局大門被人推倒,數十人有如潮水般的湧了進來。
鄧公超大怒,停住了腳,拔出金背大刀,想要砍人。
他原以爲這批撞倒大門,闖進來滋事的群衆是接應商金珠的另一批殺手,可是刀一拔出,卻發現那數十人中,除了二三十名黑衣大漢之外,其他人都是衙門差役,其中竟有大捕頭王正英在内。
他一愣之下,大步向前,迎向王正英,寒着臉問道:“王大捕頭,你毀我大門,闖入镖局,想要幹什麽?”
王正英抱了抱拳,道:“鄧總镖頭,請恕在下得罪,我是身不由主,這才…”
他的話還沒說完,站在身後的兩個黑衣中年男子已伸手把他推開,其中一人跨前兩步,道:“本官田璧雙,來自西廠,帶人前來擒拿要犯,抗拒者格殺勿論。”
鄧公超一驚,側首望去,隻見李亮三臉色大變,諸葛明卻是一臉的詫異笑容,至于跟在遠處的綠林群豪則全都止步不前。
他趕緊道:“諸葛兄,這件事…”
諸葛明輕笑一聲道:“鄧兄,别急。”
他一步跨出,到了田璧雙面前,抱拳道:“田老弟,吳老哥,半年不見,兩位官威絲毫未減,真是可喜可賀呀!”
田璧雙一愣,還沒答腔,站在後面的西廠大檔頭吳恕已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陰恻恻地望着諸葛明道:“諸葛大人,我們奉谷公公之令,南下擒拿要犯,任何人若是敢予攔阻或庇護,都一概同罪。”
田璧雙冷笑一聲,道:“想必諸葛兄不會犯此禁忌吧?”
諸葛明根本不在乎這兩位大檔頭,見他們招出了執掌西廠的太監谷大用來,并且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不禁冷笑,道:“兩位真是威風八面。”
吳恕目光一閃,道:“王捕頭,本官下令,你馬上帶領麾下衙役,四下搜索,如果有人擋路,立即逮捕,再有抗拒,當場榜殺!”
王正英知道諸葛明是東廠的官員,可是吳恕和田璧雙都是西廠的大檔頭,兩邊來頭都很大,任何一邊他都不敢得罪。
此時,當吳恕擺出官威下令,逼得他隻好向諸葛明抱拳道:“諸葛大人,小的職位卑下…”
諸葛明大笑道:“王正英,有金侯爺在此,你還怕什麽西廠檔頭?這兩個家夥下的命令,你就當他放狗屁就是了!”
王正英本來是一臉爲難之色,五官揪在一起,聽到諸葛明這句話,馬上豁然開朗,泛起了微笑。
他臉上表情的變化,看在鄧公超眼裏,倒也沒有什麽特殊感覺,可是李亮三卻爲之大驚不已。
打從王正英帶着衙門差役,破門而入時,李亮三一顆心便懸了起來,因爲練武場裏的屍體還沒收拾好,隻要那些差人擺開陣勢,稍加一搜,馬上便可發現镖局裏出了命案。
身爲綠林盟主,李亮三當然知道江湖規矩,在江湖上有一條鐵律,那便是盡量不要招惹官府,留下案底,尤其不可和差人爲敵,以免牽連他人。
俗話說“殺官如造反”,就算是綠林好漢,江洋大盜,做的全是沒本錢的生意,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如非萬不得已,也絕不會招惹官府中人。
所以江湖尋仇,可以殺人盈野,卻是私自解決,絕不可報官處理,至于屍體,則挖個坑埋了,就沒有什麽後患了。
若是在官府落下案底,遭到通緝,盡痹粕以用假路引蒙混,卻也是提心吊膽的,非智者所爲。
這次李亮三帶來的湖廣七虎,其中有三人都是在官家落了案,至于撲天雕和翻天鹞子兩人,雖是南方有名的巨盜,他們的身份卻是湖廣的殷商,家世清白。
就因爲白額虎、插翅虎和鐵背虎三人都受到衙門的通緝,這回出來用的是僞造的假路引,所以李亮三才有些擔心。
這也就是不久前,衙門差人圍住五湖镖局,他爲何要帶着手下人員藏進内室的主要原因。
但是王正英大捕頭去而複返,并且還帶着大批衙役,就已夠他們吃驚了,更何況還有西廠的人員夾雜其中,使得李亮三心中的壓力倍增。
尤其是距離他們身後不遠的綠林大豪,面對這種情景,每個人都已勃然色變。
這些人倒不是怕查出身份,而是知道镖局裏數十具屍體都未處理好,隻要差人略一查看,他們便會被捕,絕無一人可以幸免。
面對這種情況,以這些人的個性來說,根本不可能束手就擒,涸粕能會在盟主的帶領下,殺出重圍。
如此一來,他們在蘇州犯下了滔天的大罪,今後每個人的日子就難過了,必定會整日裏提心吊膽才行。
然而他們料不到諸葛明一出面,便讓蘇州的大捕頭态度軟了下來,接着西廠的兩位大人竟又強下命令,形成針鋒相對的狀況。
這種轉變,使得撲天雕、湖廣七虎等人都臉色再變,不知以諸葛明的官家身份,到底壓不壓得住兩位西廠的大檔頭。
他們正在忐忑難安時,聽到諸葛明又招出了一個金侯爺,刹時,這些來自湖廣的綠林大豪全都滿腹疑雲。
吳恕和田璧雙兩人互望一眼,全都一臉愠怒。
他們看不到王正英臉上的神情,卻聽出諸葛明話中之意,交換了眼色之後,吳恕見到田璧雙搖了搖頭,于是肯定本朝并沒有什麽金侯爺。
他冷冷一笑,道:“諸葛明,你想唬我們,是吧!”
冷厲的目光從鄧公超、李亮三兩人臉上閃過,又投射在湖廣七虎等綠林好漢的臉上。
當他看到那些人一臉的錯愕、疑惑、驚訝時,心中大定,揚聲道:“别說是侯爺,就算是公爺在此,本官也可按照國法律令,加以逮捕。”
他面罩寒霜,手一揮,道:“給我搜!擋路者格殺勿論!”
那些身穿黑衣的大漢,都是來自西廠的人員,聽到了吳恕下令,全都拔出佩刀。
刹那間,刀光閃爍,一股強烈的殺氣從他們身上湧出,彌漫了整個空間。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廳門大開,褚山和褚石首先走了出來,接着便是長白雙鶴。
他們奔下石階,分列諸葛明左右,一排橫站,攔住了西廠番子前進之勢。
吳恕臉色一變,道:“諸葛明,原來你帶着人來,難怪如此嚣張…”
話聲剛起,他已見到一個身披長袍,腰系玉帶的藍衣大漢,緩步從大廳走了出來。
金玄白站在石階上,冷冷地望着上百名的衙門差役和西廠番子,沉聲道:“你們想要造反啊!”
他的眼神一如常人,聲音也沒特别大,可是自有一股威嚴,吳恕和田璧雙一怔之下,已見到王正幼先跪了下來,道:“蘇州一等一級捕頭王正英拜見金侯爺!”
那蜂擁而入的上百名衙門差人,大部份都認識金玄白,一見大捕頭王正英跪下叩首,全都當場彬了下來。
這一百多人跪下,情況非常壯觀,不但西廠的人員全都吓了一跳,連鄧公超、李亮三以及撲天雕等綠林大豪也都大爲驚駭。
鄧公超張大着嘴,望着屹立如山的金玄白,腦中幾乎一片空白,隻是不斷地低聲念道:“金侯爺,金侯爺…”
至于李亮三和一群綠林大豪,更是目瞪口呆的望着金玄白,弄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在這些人的認知裏,金玄白乃是新近崛起武林的一位耀眼明星,武功高強,罕有敵手,也是五湖镖局的副總镖頭。
可是,這個副總镖頭,又怎麽會陡然之間,變成了朝廷的侯爺?就讓他們想破腦袋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每個人都在瞬間成了呆子,驚駭地望着跪倒一地的衙門差人,不知所措。
吳恕和田璧雙兩個西廠大檔頭,見過不少世面,區區一個侯爺,倒也沒放在他們眼裏,一愣之下,馬上叱道:“王正英,你在幹什麽?還不快站起來?”
諸葛明上前一步,叱道:“放肆,見到本朝神槍武威侯,還不下跪行禮?”
吳恕嘴角一撇,道:“諸葛明,你少唬我,本朝哪來的神槍武威侯?”
他面對金玄白,冷笑道:“你便是最近崛起江湖的神槍霸王,是吧?據報你膽大妄爲,在蘇州綁架了本官的同僚樂大檔頭…”
話說一半,便見到金玄白眼中神光暴射,一股強大之極的氣勢驟然湧出。
吳恕似被兩支利箭射進心底,一驚之下,趕緊提起一身功力,護住全身,可是随着那澎湃奔騰而來的強大氣勢撞擊,縱然他雙掌連發三招,依然站立不住,連退五步。
金玄白怒叱道:“放肆!”
吳恕大驚,田璧雙跨前一步,單掌伸出,抵住了吳恕的後背,馬上同樣的被那強大的氣勢鎖住。
金玄白目光一閃,道:“王大捕頭,你們都起來吧!”
王正英恭敬地道:“謝金侯爺!”
他站了起來,那些衙門差人才敢一一站起。
金玄白揮了下手,沉聲道:“你留在這裏,叫他們全都出去,免得在此礙事。”
王正英應了一聲,正想下令,卻聽到田璧雙喝道:“王正英,沒有本官命令,誰敢擅離職守?”
王正英一怔,擡頭望着金玄白,不知如何是好。
吳恕才從金玄白陡然收起的強大氣勢中松了口氣,驚駭之中,感到十分的羞怒,拔出腰際的狹刃軟刀,狂叫道:“弟兄們,全都給我上,把這冒充侯爺的狂徒,給我拿下!”
那三十多名西廠番子,在兩個小檔頭的帶領下,奮勇往石階沖來,刀光閃動,錯落有緻,竟然隐含一種刀陣,一時之間,殺氣騰騰,漫天刀網伸展開來,要把金玄白罩在裏面。
就在這時,邵元節和蔣弘武陪着朱天壽從大廳走出,朱天壽乍一看到刀網漲大,不禁啊的一聲,又退了回去。
邵元節附在他的耳邊,低聲道:“皇上,不用擔心,金侯爺自能應付,你沒見到諸葛大人連動都沒動一下嗎?”
朱天壽躲在門邊,目光一轉,果真見到諸葛明和長白雙鶴、紅黑雙煞等人,連腳步都沒移動一下,顯然都是胸有成竹,心有定見。
他心頭一定,聽到鄧公超大喝一聲道:“金兄弟,接刀!”
喝聲之中,鄧公超已把手中的金背大刀擲了出去,敢情他看到金玄白手裏沒有兵刃,唯恐陷入刀陣之中會吃虧,這才把自己的大刀借給金玄白使用。
諸葛明笑道:“鄧兄,你是多此一舉!”
李亮三親眼見過金玄白施展禦劍飛空之絕頂劍術,也覺得鄧公超是多此一舉。
站在他身後的湖廣七虎和撲天雕等綠林好漢,則是見到三十六名西廠人員,布出了森嚴的刀陣,攻向金玄白一人,全都露出不齒之态。
在這些人的印象中,金玄白外号神槍霸王,此刻槍不在手,而西廠的番子卻組刀陣圍攻,顯然不顧武林規矩,太過于卑劣。
撲天雕上前一步,道:“盟主,我們要不要出手?”
李亮三道:“金大俠神功無敵,你們全都給我看着就是,别獻醜了!”
在刀陣擴張,彌散而開的片刻,各方面的反應都不相同,吳恕臉上泛起一絲獰笑,忖道:“任你武功有多高,落在我這刀陣裏,恐怕也隻有死路一條!”
這個意念有如電光石火般的閃過腦海,眼前一陣爍亮,也恍如閃起了電光雷火,讓他不敢逼視。
圓形的光幕才一撐起,強光瞬間轉爲柔和,在現場的每個人都清楚地看到金玄白手中的厚背金刀通體泛紅,刀芒暴射裏,如環狀的光圈從刀尖部位跳了出來。
那些分從四個方位、上中下三路,犬牙交錯而至的西廠人員所揮出的單刀,剛一合圍,觸及這些飛跳而出的環形紅色光圈,全都在瞬間融化,接着在熾熱而又犀利的刀芒下,接二連三的喪失了性命。
李亮三目瞪口呆,失聲道:“刀罡!”
諸葛明第二次見到這種情形,第一次是在木渎鎮,那時金玄白被神刀門的刀陣所圍,便是使出這種絕技,在頃刻破陣,并且殺了門主天罡刀程烈。
隻不過那時金玄白的刀法太快,使他沒能完全看清楚,如今在撐起的光幕裏,那些西廠的番子似乎成了手持木刀竹劍的孩童,動作變得緩慢無比。
就因爲出現如此詭異的情形,以緻這些番子的所有招式,包括手中兵刃的落下位置,諸葛明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紅色環狀的光圈融化各種兵器,乃至那些西廠番子争先恐後的送上去,喪命在刀芒下的情況,一絲不漏的全都映入他的眼中。
這種詭異的情景,讓諸葛明不敢置信,耳邊聽到李亮三說出的兩個字,他那幾乎麻痹的大腦也印上了“刀罡”這兩個字。
“啊!原來這就是刀罡!”
諸葛明不自覺的脫口而出,這才知道不是自己的武功修爲驟然提升,看到了這種玄奇詭異的戰況,而是那些西廠的番子,在金玄白發出的強大氣勁影響下,每個人的動作都遭到停滞,變得緩慢。
眼看金玄白有如摧枯拉朽的破陣殺人,諸葛明陡覺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全身開始莫名的顫抖,忖道:“這是一個殺神!哪裏還是人?”
整個空間似在刹那遭到凍結,隻有這場慘烈的屠殺仍在進行,僅是片刻光景,兩層刀陣全都毀于刀罡芒影之下,三十六個西廠番子,包括兩個控陣的檔頭,無一幸免,全都是咽喉一刀,死于非命。
所有的喊叫聲,都被凍結在咽喉,不僅沒有慘叫傳出,連觀戰的上百人都沒有一個叫出聲來。
這些人恍如置身幻境,看到的隻是幻影,而不是實景!
因爲在現實中,他們從來沒有,也無法想像會有這種情形出現,那已經不是驚駭或詭異所能形容了。
每一個人的心靈都受到強大的震撼,其中又以吳恕和田璧雙尤甚,他們在看到這種怵目驚心的一幕後,馬上便想到這些喪命的人,都是他們帶來的高手。
以往,他們對于手下的這批精銳,充滿了信心,尤其對于這個小天罡刀陣,更是萬分的得意,認爲少林的十八羅漢陣也不過如此。
這次,他們派出了兩個刀陣,複合使用,不是簡單的一加一而已,相乘的威力,足足有三倍之多。
以他們的認知,就算是北京第一高手聶人遠來此,被圍在刀陣裏,一時三刻也難以脫身。
哪裏知道金玄白縱然是以槍法名震江湖,刀法上的修爲,更是已經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境界,不僅能發出刀罡,并且還可憑着彌漫的刀氣,使得整個刀陣停滞變緩。
以他們的武功修爲,根本想不到會有這種情形發生,驚駭之下,接着便是震怒,而在震怒之後,便産生極大的畏懼。
吳恕再也不敢向前,挺刀替枉死的手下報仇,他插刀回鞘,一掀大袍,露出裏面插滿薄刃小刀的兩層寬皮帶,雙手揚處,已發出六支飛刀。
身爲江南霹靂堂的弟子,和四川唐門一樣,精擅于各種暗器,吳恕生平最得意的便是雙手連環,可以在瞬間射出二十四支飛刀。
這些特制的飛刀,長四寸、寬二寸,刀刃之薄,如同發絲,随着手法的變幻,有如風刃,方向和角度無一相同,并且速度極快,難見形影。
筆此,吳恕十多年前出道時,曾替自己取了個綽号,叫做無影刀,不過後來聽到江南七大刀客中早已有無影刀,于是改爲風刀。
進入西廠之後,受到谷大用的重視,将他和田璧雙、樂大力、魏子豪三人提爲身邊四大護衛,賜以外号,稱之爲四大神将,于是便有了風神之稱。
雖然看到刀陣崩裂,吳恕對自己的飛刀絕技,仍然信心滿滿,尤其雙手一碰到飛刀刀柄,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失去的信心,也馬上找了回來。
六支薄刃小刀,有如銀魚逆流而上,禦風而行,朝金玄白射去,緊随着又是六支脫手,呈現兩個品字形,攻向金玄白。
這十二支飛刀才一閃現,田璧雙也在刹那間戴上了鹿皮手套,探手镖囊中,取出了四枚烏黑的鐵丸。
這些鐵丸大如鴿卵,是由巧匠精心打造,鑄造之時,預留一個小孔,注入毒液之後,再加以密封。
由于鐵丸外殼堅硬,未經強烈的碰撞不會裂開,而在射出之後,無論有沒有射中目标,都會産生作用,尤其是進入人體之後,毒液随着外殼裂開,用不着一息之間便會緻人于死。
比大用太監執掌西廠,便是在親眼看到田璧雙連樊二枚鐵丸,在空中互撞,破裂之後,鐵片齊飛,毒水有如驟雨灑下,把鋪在地上的草席全都腐蝕,這才在高興之下,賜給田璧雙“雨将”的外号。
田璧雙成名以來,發出這種歹毒暗器的機會不到十次,最多也隻一次射出兩枚。
可是當他見到金玄白在刀陣的圍攻下,發出了刀罡,爲了保命,于是一次便掏出四枚鐵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