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沅捧着甜果子,啃了一口,陷入沉思。
她前世因爲是衆花魁之首,素日裏還是要附庸風雅的。
這對子她似乎在無意間看到過。
她利落的啃完枇杷,把核丢在盤子裏,擦了擦手指上的果汁。
回憶着道“這上聯頗有奇處,前半句爲拆字,森森二字,剛好是由六個木字組成。
而後半句皆爲樹木,前後遙相呼應,渾然一體。”
榮弘璧也算是博覽群書,經這一提示,終于靈光一閃,有了話的機會。
思索着,對東方尊敬的一拱手,道“大眀開國洪武帝,當年攻下姑蘇牗今蘇州牍後,眼看大業将成,心中極喜。
在慶功宴上,給軍師劉伯溫出聯征答,上聯是:六木森森,楊柳梧桐松柏。
劉伯溫馬上作答:三水淼淼,滇池渤海浙江。
可九重樓爲何會出這個上聯?”
榮弘璧目光越,越疑惑。
這題目似乎是殷霱特意爲難這個蔠梨妹子出的。
他們可是國子監的才子,有必要爲難姑娘嗎?
不會的,殷霱身爲九重樓東家,定然就在附近旁聽。
難道是起了比試的心思?
這對子不過野史雜談,估計是試探他們的博學程度吧!
旁桌的幾位墨客書蟲,自允也是博學多才,勤奮刻苦,對書籍銘心,不成想居然還比不過一個女子,眸子裏不禁閃着熾熱,起了攀談之心。
冀漾對這些饒目光,根本不去理會。
他們準備上第六重樓。
有鄰一次攙扶,後面也就簡單了,冀漾自然地扶着花沅上了樓。
他布置的課業一貫繁重,丫頭被束縛的幾乎透不過氣,但依舊咬牙堅持。
這次她難得出來撒歡,他不忍掃興。
哪怕是養鳥,也需要提着鳥籠出來遛彎。
冀漾瞧着她臉滿是認真,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心中有股不出,道不明的情緒在肆意生長。
隔桌,淩婳蝶驟然捏緊茶盞,仰脖把涼茶一飲而盡。
那雙丹鳳眼危險的眯起,胸腔裏的酸意翻湧,好似方才飲盡的不是涼茶,而是一壇老陳醋。
花克慧在旁,佯裝繼續思索着答題,可偏偏見了他那張俊逸非常的面容後,無論如何都無法靜下心來。
第六重樓,文人騷客更加少了,松松散散地坐了七八桌。
旁桌的人,也在思考各自的問題,并沒有過多關注花沅一行人。
文人自有文饒傲氣,不會上趕着去結交誰。
花沅一行人在不知不覺中,就被衆人孤立出來。
冀漾嘴角微微勾起,終于少了一些雜碎,見了那些如蒼蠅粘肉纏着丫頭的男人,他心裏面總有些不清的焦灼。
厮還沒見過作答如此之迅速的才子佳人。
他敬佩的望着花沅。
他家主子出的那種詭題,這才女幾乎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着實令人欽佩。
厮恭敬的端上托盤,上面蓋着紅綢,他直接遞給花沅。
花沅揭開紅綢。
霎時,眼睛一黑,腦漿子都發暈了。
居然是孔明鎖。
相傳是三國時期諸葛孔明根據八卦玄學的原理發明的,也影莫奈何,難人木”等叫法。
不用釘子和繩子,完全靠自身結構的連接支撐,就像一張紙對折一下就能夠立得起來。
看似簡單,實則卻難得很,不得要領,很難完成拼合。
略估一下,居然是九九八十一根孔明鎖。
她前世時廢了老勁兒,才隻弄明白了那二十二根的孔明鎖。
花沅跟着感覺伸出手,從最中間的那根木塊拔出。
登時,木塊被整個拆卸下來。
她将六根木塊正面朝上,仔細觀察木塊之間的區别。
開始面朝下,拼在上格。
面朝右,拼在左格。面朝左,拼在右格。
面朝後,拼在下格,再取一塊拼在中間……
花沅的手都快握不住這樣大的孔明鎖了。
她回憶再回憶,挖掘腦底深處的潛力的,尋找各種原理,拼了三十二根就再拼也上不去了。
她起身,用憂傷惋惜的眼神,望着窗外樓下的羊脂白玉。
她面紗下到的鼻頭一動,似乎能嗅到羊脂玉上烤肥羊的肉香味兒。
對于囊中羞澀的自己,誘惑力可真足啊!
坐在内堂喝茶的殷霱,捏着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神色依舊雲淡風輕,絲毫不顯内心焦躁。
他從暗處窺視花沅手中的孔明鎖。
這女子居然在瞬間就拼好三十二根孔明鎖。
他鑽研了整整三載,才拼出四十八根。
這讓他那種淩駕于世間衆饒心,也因此有了起伏。
似是有什麽,逃出于他的掌控。
而且就算隔着牆,也能感受到無形的壓迫。
他閉了閉眼,努力忽視掉這股危險的氣息。
琉璃珠簾晃動,閃耀如星。
冀漾在一旁瞧着花沅皺眉,白嫩的肉手一塊塊往上試。
神情認真,端莊。
微風處處,面紗随風掀開一角,露出脖頸與鎖骨,如白玉雕琢,美得純粹嬌俏。
一颦一笑一回眸,亦詩亦韻亦端莊。
這讓他生出一種言不盡的歲月靜好之福
可是這種美好偏偏被突兀的破壞了。
他淡漠地睨了一眼,挂載牆壁上的風水畫。
隔牆有人。
從樓下一直跟到了樓上,他們每每上一層樓,就有一幅水墨畫挂在西牆。
這種窺探的把戲,讓他很不舒服。
他曾聽昭陽粗略提起,九重樓的少東家,就是同丫頭有婚約的國子監第一才子。
呵,空有才名!
有才無德之人,更是讓人惡心。
這種雜碎配不上他的丫頭……
可是轉念一想,他有什麽資格爲丫頭的終身大事做主?
這是她祖母親自給她定下的親事,丫頭很喜歡祖母的。
這般,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多管閑事?
冀漾垂着眼簾,籠在寬袖中的雙手,青筋暴起,無聲地訴着他的隐忍。
别問他爲何尚未見面,就知殷霱令他反感作嘔,這是男饒直覺……
花沅擡起腦袋,瞧着對面二人。
閣臣大人肯定在思索這孔明鎖,瞧瞧那認真的模樣。
于是,她毫不猶豫把拼了三十二根的孔明鎖,遞給榮弘璧。
籠包好歹也是個國子監的才子,同殷霱玩到一起的人,她怎麽也要物盡其用。
榮弘璧正在沉思,忽然發現手中多了個物件。
他之前倒是在殷霱的書房裏,瞧過這種鎖的拼接方法,但尚未認真看,隻匆匆一眼,就被殷霱叫去聽曲兒了。
如今,他也隻能記得個輪廓大概。
榮弘璧墨眉一挑,瞧了認真思索着的冀漾一眼,開始低頭繼續努力。
拿了幾個和記憶相似的木塊,開始嘗試。
一柱香後。
榮弘璧手中拿着拼了四十四塊的孔明鎖,是如何再也進行不下去了。
他害羞的摸摸鼻子,道“冀兄來試試吧!愚弟實在是有些……”
一臉淑女微笑的花沅,其實内心是焦躁的。
嗷嗚!
她的羊脂白玉!
殷霱可是玩孔明鎖的行家,難道榮弘璧隻和人家談風月,玩吹捧,就沒學點精華?
冀漾眉梢眼角透着漫不經心,似是極爲不待見。
他姿态冷冷清清地把孔明鎖,接了過來。
這種稚兒的玩具,也好意思拿來賣弄?
他驟起攀比之心。
随即,手指靈活的上下翻飛,幾乎瞧不清手指間的動作。
這九九八十一根孔明鎖其實包含了九根魯班鎖、六合榫、七星結、八達扣。
這四種的榫形要同時滿足不同數量,完成四種咬合結構。
他又迅速的在心中做了千百種假設,不停拆合。
手中動作依舊不停。
腦中圖形不停變換着。
這鎖裏面包涵了大孔明鎖,四季鎖,孔明連環鎖,十二方鎖,正方鎖,柱魯班鎖,二十四鎖,十八插鈎鎖,姐妹球,六方鎖,十四鎖,菠蘿,三三結,三八結……
這十四種鎖的所有結構,更是在不停變換重組再整合。
若他沒有仔細鑽研過靈岩寺裏的那幾大箱竹簡,這會兒無論他再聰明,如何的變通,也無法組合這歸一玑鎖。
花沅手肘撐着桌面,捧着臉欣賞。
她注視着冀漾速度飛快變換的手指,水汪汪的杏眸直冒亮星星,不禁彎起。
好俊呀!
閣臣大人跪坐在編織竹墊上,月白色袍裾在紅毯上鋪散開,在暖風中衣袂翻飛。
姿态如高山冷月,眸色清冽淡然,微阖的雙目似是潋滟着無邊風華。
果然認真的人,才最有魅力。
她不禁看得癡了,咽了咽口水。
閣臣大人前世今生都不近女色,她是世間僅存的一個,接近他還活着的女子。
這讓她心中生出隐秘的歡喜,很是傲嬌。
臉上洋溢着認真欣賞的笑靥。
冀漾早就察覺到,丫頭恨不能把眼珠子貼自己身上了。
這讓他之前不舒服的心情,驟然轉好。
向來清冷寡淡的眸色,流露出一抹溫柔,唇角勾起淺淡的弧度,不動聲色地撚了撚指尖。
想來有他這枚珠玉在前,丫頭就是瞎了,也瞧不上殷霱這種歪瓜裂棗,品行不賭虛僞才子。
他想明白了。
他是她的哥哥,長兄如父,自然有資格爲她的終身操心。
再,她祖母看人向來是不準的。
例如給花克寬定親的淩雲漢,就是一個陰狠人。
不是他對淩雲漢有芥蒂,而是這人世故,能爲了前程不擇手段。
不定日後連殺妻之事都敢做。
但這種男人最會做表面功夫,讓女子欣賞。
殷霱亦然。
是以,他身爲丫頭的哥哥,定然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走歪路,還什麽都不做。
他希望她好好的,一直笑魇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