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娴一把抱住欄杆死活不撒手,郭嘉被她拽了個趔趄,他松開手抱着胳膊看沈娴:“你又不是貓,吃什麽魚!”
沈娴看了郭嘉一會兒,她忽然一歪頭:“……喵?”
郭嘉差點栽進荷塘裏面,他一手扶着欄杆一手捂着自己撲通撲通跳的心髒,虛弱地說道:“主公,你赢了。”
沈娴一臉得意地看着他。
這時忽然有翅膀扇風的聲音傳來,郭嘉覺得臉頰仿佛被誰輕輕扇了一巴掌,他定睛看去發現一隻黑色的鷹正收攏了翅膀昂着頭落在沈娴的肩膀上,它高傲地對着沈娴伸出了一隻爪子。
這是孫策養的鷹,郭嘉還記得它第一次出現時的場景,相比那時渾身的毛亂糟糟支棱起來滿是水漬的慘狀,這隻鷹現在可謂是英俊帥氣。鷹單腿立着伸出爪子半天,卻發現沈娴壓根不理它,而是呆呆地盯着自己。
鷹催促地拍拍翅膀,羽毛尖輕輕拂過沈娴的臉頰。
沈娴忽然出手一把捏住了鷹的翅膀。
鷹劇烈地撲騰起來,它十分憤怒,完全不理解自己辛辛苦苦送個信,得不到獎勵就算了,爲什麽還要遭受這種被人掐翅膀的無妄之災。
“主公你想幹什麽?”郭嘉看沈娴盯着鷹目放精光,心中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果然,沈娴嘿嘿笑了笑,她動作輕柔地摸了兩把鷹的羽毛:“沒有魚……吃鳥也不錯。”
鷹停止了掙紮,它一臉懵逼地盯着沈娴。
“這個不能吃啊。”郭嘉試圖阻止沈娴:“這是你大哥養的鷹,你當心他找你算賬啊。”
“餓了。”沈娴委屈地摸摸肚子:“不管了,吃。”
“很麻煩的。”郭嘉對沈娴諄諄善誘道:“你得先把它恁死,然後再把它的毛拔光,還要放到開水裏面燙一燙,然後……”
郭嘉成功把沈娴說暈了,沈娴眼冒金星地盯着他,于是郭嘉趁機把鷹從沈娴手裏解救下來。( 好在取下了孫策送來的信件後,鷹立馬拍拍翅膀飛走了,臨走前還用關懷精神病人的眼神關懷了一下郭嘉和沈娴。
有毛病的兩個人類!
沈娴完全沒有被一隻鷹鄙視了的自卑感,她隻覺得到嘴邊的肉沒吃成飛了,十分不開心。沈娴默默地蹲在欄杆邊看着潭中随碧波蕩漾的一彎明月,嘟嘟哝哝道:“當主公連條魚都吃不上,不當了!”
郭嘉站在沈娴背後哭笑不得地看她發酒瘋,心說平時偶爾發發瘋就夠難伺候的了,現在更難哄了……郭嘉困得直打哈欠,他很想回去睡覺,但又不能把沈娴一個人扔在這裏看月亮,于是他認命地說道:“要不我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魚?”
沈娴的眼睛刷啦一下變得亮晶晶的,她一把握住郭嘉的手,拽着他就往廚房跑去。幸虧郭嘉隻是看起來虛弱,平時有好好鍛煉過,跟着沈娴跑一段不僅速度能跟上,竟然還沒發生什麽胸悶氣喘無法呼吸的情況。
真是可喜可賀。
夜色已深,廚房早就上鎖關門了,郭嘉婉轉地說道:“看來我們是不能從門裏進去了。”他的本意是想讓沈娴把窗戶撬開大家翻個窗,反正夜深人靜的多适合翻窗啊!然而沈娴壓根沒領會到中華語言文化的博大精深之處,她認認真真地研究了那把大挂鎖老半天,忽然單手握住鎖身,發力一擰,直聽“咔嚓”一聲脆響,挂鎖被沈娴硬掰開了。
郭嘉:“……”主公我終于理解爲什麽典韋說敬你是條漢子了。
“開咯!”沈娴歡呼一聲沖進了廚房,但她注定要失望了,因爲在蔡琰的調|教下,全州牧府都養成了不浪費糧食的好習慣,大家吃多少做多少,根本沒有多餘的飯菜剩出來。
看着被丫鬟們擦得一塵不染的竈台,沈娴難過地哭了出來。
郭嘉頭都大了,有那麽一刻他特别想去撞牆,但最終他還是忍了下來,擺出一副和顔悅色的樣子問沈娴:“主公,你怎麽哭了呢?”
“心裏苦。”沈娴抱着個空碗抽抽搭搭。
“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郭嘉終于明白了爲什麽荀攸會說“完全猜不透女人到底在想些什麽”這句話了,因爲真的無法理解啊!爲什麽會動不動就哭!
“因爲爹不讓我回家……他其實一點兒都不喜歡我,不過我也不在意。”沈娴抱着空碗一邊往廚房外面走一邊語無倫次地說道:“但是打長安好累的,他們還在背後捅刀子,捅完了還要說是我捅的……人和人之間基本的信任都沒了。”
郭嘉不說話了,他默默地看着沈娴。
“嗯,我不在意,我才不在意呢。”沈娴重重地點頭:“我隻是不喜歡他利用我給他兒子當擋箭牌……女兒不值錢……呵呵我将來要是有個女兒,我要給她全天下最好的。”
說完這句話沈娴就直接蹲下縮在了花園邊的回廊下面,郭嘉以爲她又要哭,一時半會沒辦法也隻能站着幹等,等了片刻他發現沈娴一動不動的,仔細看去原來竟然睡着了。
郭嘉解下披風蓋在沈娴身上,神色淡淡地說道:“看了半天的戲,還打算繼續蹲着?”
西涼漢子一臉尴尬地從樹上跳下來,水潭邊上則浮起了一個披着頭發臉色蒼白的水賊。
“呃,郭先生。”西涼漢子解釋道:“我們隻能保護主公的安全,其他的……要不我去找紅袖姑娘來幫忙?”
人高馬大的西涼漢子們扛典韋完全沒問題,但是扛沈娴……這是個送命的做法啊!
“不用,夜色已深,還是不要打擾别人了。”郭嘉俯下|身一手摟住沈娴的肩膀,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十分輕松地就把人抱了起來:“我送她回去吧。”
“郭先生走好,郭先生再見!”西涼漢子反應敏捷,他話都沒說完人就嗖地一聲竄沒影了,至于水鬼一樣的水賊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可能又沉進潭裏去了。
郭嘉抱着沈娴回到了她的房間,這裏面簡單得很,隻有一張床榻和一張矮桌,多餘的裝飾一概沒有,可憐得完全不像是個州牧的卧房。把沈娴放在床上,郭嘉扯過被子給她蓋好,然後他猶豫片刻,還是拿出孫策送來的信壓在了枕頭旁邊。
做好這一切後,郭嘉看了一眼沈娴皺着眉頭的睡顔,輕輕吹滅了蠟燭。
啧,到了也沒吃上飯,折騰一圈,圖個啥?郭嘉默默地想,他覺得這麽倒黴的自己很需要來點補償,于是……郭嘉順走了沈娴放在桌案上的一壇尚未開封的杏花釀。
第二天沈娴醒來之後,覺得自己跟昨晚上跑過馬拉松一樣,渾身酸疼難受。她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好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是穿着衣服睡的。
難道昨天晚上喝高了嗎沒換衣服就睡了?滿臉疑惑的沈娴把穿了一整晚揉的皺巴巴的衣服換了扔在一邊,她踩着軟綿綿的步子下了床,路過門口的時候發現自己放在桌案上的酒不見了。
沈娴有些驚恐,不是吧難道昨天全都讓她喝了?宴會上沒喝過瘾,回來又開了第二場?
天呐果然不能多喝酒……太誤事了!沈娴抱着頭趴在桌邊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出來自從她把典韋喝趴下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事情,大腦中現在亂七八糟的,就好像是郭嘉弄得滿桌子都是的竹簡……
等等爲什麽會想起郭嘉?腦海中總是有個身穿青色衣袍的人影一閃而過,沈娴眯起了眼睛,她似乎有那麽點印象,但想起來的隻是一張一張如照片般靜止的片段,完全串不成故事……
到底有沒有遇上郭嘉不是重點,重點是宴會進行的是否順利,心中惴惴的沈娴生怕自己搞砸了這場宴會的真正目的,于是她洗漱過後默默地蹭出了房間,朝着蔡琰居住的院子摸過去。
荀家不知道花了什麽手段,竟然在寸土寸金的成都城高級住宅區中買了三座挨在一起的住宅,荀攸和荀彧都搬進去了,以方便監督正在進行的裝修,比如把三座宅院打通變成一座巨大的宅院,即使如此,沈娴覺得荀家人全住進去怕是還有些擠。
因爲尚未成親,所以蔡琰并沒有跟着荀攸一起走,她還是留在州牧府中。其他人沈娴不敢找,覺得丢臉,算來算去隻有跟自己同性别的蔡琰才是談心的好對象。
走進院子沈娴發現蔡琰和甘倩正坐在回廊邊讨論什麽事情,她蹑手蹑腳地走過去,忽然竄出來對兩人做了個鬼臉:“驚喜!”
甘倩吓了一跳,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呆呆地看着沈娴,蔡琰的表現就平靜多了,她擡手摸上了沈娴的額頭:“這也沒發燒啊……”
“開個玩笑嘛。”沈娴遺憾地說道:“昭姬姐姐你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真沒意思。”
“我以爲你酒還沒醒呢。”蔡琰往旁邊挪了挪,給沈娴騰出個位置來。
沈娴笑嘻嘻地坐下:“你們在做什麽呢?”
“我在教倩兒看賬本。”蔡琰把攤開放在腿上的賬目遞給甘倩。
沈娴湊過去看賬本上密密麻麻寫的字,看了一眼就覺得有些頭暈:“你要讓倩姐管家嗎?”
甘倩的表情有些忐忑,蔡琰淡定地點點頭:“是啊,不是你說讓我給你找個夫人,不漂亮的不要嗎?”
沈娴握住甘倩的手,目光灼灼道:“倩姐,那州牧府的内宅就拜托你了。”
“但是我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情……”甘倩有些爲難:“這樣沒關系嗎?”
“怕什麽。”沈娴無所謂地揮揮手:“沒做過就學一下嘛,反正也不是很難,是吧?”
蔡琰笑着點點頭。
“你就現在這裏住下好了。”沈娴沉吟片刻說道:“就當是給我們兩人做個伴……我請你來幫我管家,然後每月給你按大管事的标準開月錢。”
“你們收留我就已經很好了,我怎麽還能要錢呢?”甘倩将賬本收好,站起來對着沈娴恭恭敬敬地一拜:“昨天就該這麽做了……劉大人,你和昭姬姐救了我兩次,從今往後甘倩的命就是你們的了,我——”
甘倩話未說完,沈娴便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了起來,蔡琰在一邊笑道:“倩兒你人都賣給她當媳婦了,再不收點月錢,那是要虧死的。”
“我府中的丫鬟還有月錢呢,更别說倩姐你隻是我請來幫忙的,又不是賣到我家了。”沈娴認真地說道:“我救了你兩次說明我們有緣分啊,你就安心住下吧,要是真的過意不去,那幫我管好這個州牧府不就得了?我和昭姬姐姐基本都沒什麽時間花在内宅上,紅袖一人既要照顧我還要管内事,根本忙不過來,就勞煩你受累了。”
甘倩握着賬本輕輕點頭:“好。”
解決完了甘倩的問題,蔡琰懶懶地說道:“說吧主公,來找我什麽事兒?”
“嘿嘿,這都瞞不過你,昭姬姐你真睿智。”沈娴誇了蔡琰幾句後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咳,是這樣的,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跟洪飛一共喝了八壇酒,真是好酒量。”蔡琰啧啧感歎:“你是沒看見維佑手下那些人看你時欽佩的眼神。”
“是嘛哈哈哈。”沈娴尴尬地撓了撓頭:“那我喝完之後有沒有說什麽?”
蔡琰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娴:“你想問什麽?是有沒有鬧笑話呢,還是有沒有把宴會搞砸?”
沈娴雙手合十目帶殷切地看着蔡琰。
“放心,都沒有。”蔡琰拍拍沈娴的肩膀:“你隻是把那些益州豪強們氣的不輕罷了,先是被你噎了好幾句,然後又被興霸吓唬了一把,最後還被文若算計得很慘,那些豪強們也真是蠻可憐的。”
雖然蔡琰嘴上說着可憐,但她的笑容卻明明白白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活該。
沈娴松了口氣:“那也就是說,我喝醉之後就直接回屋睡覺了呗?沒闖禍就好……”
“可是爲什麽我放在桌上的杏花釀不見了呢?”沈娴輕聲呢喃道,還有——爲什麽會夢見跟郭嘉一起釣魚啊!
抖掉了滿身的雞皮疙瘩,沈娴把亂七八糟的夢境碎片驅逐出腦海中,她托着腮看蔡琰認認真真一點一點地教甘倩對賬目,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說起來,你什麽時候打算把老師從江州接過來呢?”
江州就是現在的重慶地區,素有山城之稱,那裏雖然風景很美,但地勢複雜,常年陰天不見陽光,不太适合蔡邕和盧植這倆北方老人長期居住。
“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蔡琰說道:“過兩天就能到了。我在城裏看上套宅子……”
“你自己叩章,錢走我的私賬吧,就當是我送給老師的禮物了。”沈娴撓了撓頭:“這麽多年都沒盡過學生的責任,虧得老師還認我。”
蔡琰難得調皮地對沈娴眨眨眼睛:“那就不客氣了哦。”
沈娴嘿嘿一笑:“嗯……其實我有件事情想拜托老師,不知道他老人家有沒有時間。”
蔡琰無奈地看着沈娴:“有我在還不行麽?我爹都多大歲數了還想着給他派點活。”
“其實我想在成都開個書院,請老師來講學。”
蔡琰有點感興趣了:“書院?據我所知成都也有幾個名聲不錯的書院。”
“我這個不一樣,我這是‘官方’的。”沈娴想了想,對蔡琰解釋道:“現在成都做個試驗,如果這個方法可行我就推廣到全益州去。我的想法是,走公款建一座書院,然後讓成都所有适齡的孩子們都可以來這裏聽老師講課讀書。”
蔡琰的臉色微微一變,她低聲說道:“你這麽做……”
世家門閥把持着天下最優厚的資源,進而通過這些資源培養自家的孩子,讓他們讀書、成才、做官,進入官僚系統的各個階層各個崗位,最後慢慢控制整個朝廷。在這種情況下,窮人家的孩子永遠都沒有讀書的機會,他們甚至連字都不認識,自然也就一輩子都不會有出頭之日。
這就是世家控制皇權控制天下的手段。如今沈娴要打破這種手段,那就是公然對世家宣戰的節奏,哪怕荀家和張家也不會站在她這邊,到時候她就是孤家寡人一個,會被各種虎豹豺狼一擁而上吃得骨頭渣都剩不下。
“隻是試驗而已了。”沈娴漫不經心道:“而且那些孩子也不是來了書院就可以一直待下去,我的計劃是一共學習九年,把每年分成兩個學期,每個學期進行一次考核,考核的内容由老師們商議定奪,差不多就是這學期學過的知識,還有其他一些可以體現綜合素質的東西,比如禮、樂、禦、術等其他六藝。考核不合格的人有一次補考的機會,補考不過便取消他讀書的資格,并且三年内不得再進入其他同類型書院。
“九年的學習結束後,我會統一舉行一次考核,成績優秀的人可以進入益州的官場任職,當然是先從最底層做起,慢慢鍛煉嘛。
“不隻是書院,我還要開個武館。”沈娴越說越腦洞大開:“既然文要培養,武也不能落下。武館的培養方式與書院相同,就是内容上會進行調整,具體是什麽到時候再商議吧。
“你看如何?”
蔡琰仔細想了好久沈娴的提議,最終她感歎道:“你這腦子究竟是怎麽想出來的啊……”
沈娴心說這就是我現代教育的模闆,基本就是這麽來的,我被折騰了十二年當然深有體會。
“但是你要知道,我之前說的不是玩笑話。”蔡琰的神情忽然變得無比嚴肅:“讓父親來幫忙教書是沒什麽問題的,有問題的是你這書院到底能不能辦起來……這個想法一提出,恐怕就算是公達和文若都不會答應。”
“你得一步一步來,書院要先主要招收世家子弟,可以混雜少量的普通人家。”蔡琰提議道:“至少不要把你的目的表現得那麽明顯,從而讓他們警覺進行反|抗。”
沈娴滿腔的熱情被蔡琰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但她不得不承認蔡琰才是正确的。當越來越多的寒門學子湧現,通過這種方式進入朝廷任職、逐漸占領了各個領域的重要位置時,士族又如何能眼睜睜地看着原本屬于他們的利益被區區底層人瓜分了呢?
那将會是一場翻天覆地的動|蕩。
所以急不得,所以得找對了方法慢慢來。
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久,沈娴才慢慢說道:“好吧,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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