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那人一眼望來的一瞬間,上官靈整顆心忽然莫名地顫了顫。
那人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眸擡起,極其漂亮的一雙眼睛,閃爍着星辰點點,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忽然綻開一個爽朗幹淨的微笑。道:“姑娘有何指教?”
男子望過來的眼神沉穩而不冷漠,明亮卻不尖銳,讓人舒适卻不敢輕亵。
上官靈一時竟恍惚了一下,對方一句話道破了自己的女兒身?
是這人眼光銳利見識廣還是自己喬裝技術太差?
果然江湖套路深,她隻适合回皇宮。
又一想,此刻即将被“逼婚”的自己如此艱難地從宮裏逃出來,怎能不忍辱負重慷慨厚起臉皮先?
話到嘴邊便溜了出來:“公子厲害,小女子佩服!這樣,請你喝酒,你幫我個忙,怎麽樣?”
“哦?”男子放下酒杯,挑眉道:“說來聽聽。”眸光銳利如劍掃過少女面容。
上官靈立刻低下了臉,悄悄道:“其實,我 是有苦處,想逃離這裏,請公子幫個忙,幫我把那兩個人攔住”
男子狐疑:“爲何?”
對面少女立即擺出人畜無害清純無辜的神情,滿臉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捋直了似有淩亂的青絲,若水明眸波光盈盈,眼眶似有濕潤淚痕,刻意将聲音壓得極低,可憐兮兮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身世實在凄慘,看到那邊那兩個人沒,那兩個是綁架我的人家的兇煞護衛”
男子皺眉,偏了偏頭,餘光看到那邊的兩人面容嚴肅、氣質冷冽,确實不像是什麽面善心慈之輩。
嗯,委實很兇煞。
在上官靈臨時編造的故事版本中,自己是柔弱無辜的清純良家女,被一個惡霸綁架,那個惡霸要強行逼婚,自己是曲意逢迎,惡霸漸漸失去了警惕,自己才有了自由行動出來的機會。
一邊說這姑娘心裏一邊默默地得意,宮外偷運進來的話本子果然沒白看
她滔滔不絕說了一通,加上天生的演技,又确實是刻意壓低了聲音,那邊坐着的兩張古闆臉隻能看到她的後背,一直不知道她在做什麽說什 麽,雖然心存疑慮卻也不好上前打斷,沉默地坐在原地,隻用眼睛緊緊盯着她。
于是這樣森冷嚴肅的神情更加爲上官靈的完美表演增加了可信度。
上官靈陶醉于自己編造的故事中,時不時擡起眼揉揉眼睛、吸吸鼻子,揉眼睛的縫隙間悄悄看了看對面人的臉色。
對面這男子,似乎不是什麽好糊弄的人,神情冷靜淡定,顯然是個精明人。
她有些悲哀的想,要不要下點猛料促使他相信?
對面人若有所思默默聽着,眸光沉穩,手指上的玉扳指輕輕敲擊着梨花木桌面。
上官靈滿懷期待地看着他。
終于,對方說話了:“可以,我幫你。”說着将金錠拿過來扔進了身後随從的手裏,附在随從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麽。
上官靈又有種錯覺。
怎麽覺得那個随從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古怪呢
她來不及多考慮,那人已回頭對她笑道: “姑娘盡可放心走,我們江湖人,講究的就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至于那邊那兩位,就交給我們吧。”
上官靈心下松了口氣,沒想到此人如此爽快,滿臉感動,眼淚汪汪,說了句“多謝,公子你真是俠義心腸,英雄做派!小女子佩服!”,說完便再也不敢多看那些人一眼,徑自一溜煙似的向門外跑去了。
有些遺憾的是,她跑得太急,以至于沒注意身後帶出了幾個影子
上官靈逃脫,坐在另一桌的兩張古闆臉立時站起身便要追出去,那男子的随從們一擁而上,攔在了前面。
兩個古闆臉面色一變,喝道:“什麽人,敢擋我們?”
那男子一扯衣襟,揚眉笑道:“路見不平耳,兩位,承讓!兄弟們,抄家夥!”
那群随從們顯然都是不喜歡廢話的人,一言不合便開始動手,一時間小酒館裏筷子與餐盤齊飛,酒壺與杯子共舞,一陣熱鬧的乒乓聲過後
場面是混亂的,勝負是顯然的,赢的是立着的,輸的是倒着的。
兩張古闆臉很是郁悶,由于他們身份特殊,竟無法解釋清楚,他們越是說不清楚,對方越是覺得可疑不信,并且,一動起手來他們才悲哀地發現,這群人身手不一般的矯捷。不禁暗罵,這 是哪個犄角旮旯裏蹦出來的混賬小子,不問青紅皂白是非曲直就開始帶着人動手?堂堂帝京,天子腳下,王法何在?
可惜他們不知道,眼前這位是個任性起來天不管地不顧的主
兩張古闆臉被揍得天昏地暗眼冒金星之後,被人用手擡起花樣的臉仔仔細細端詳了一番,有人撩起衣襟蹲在他身旁,十分開心地笑道:“辛苦二位了,被揍成這樣怨不得在下人等,隻能怨你們的那位無良主子了。”
他擡起下巴朝上官靈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喃喃道:“這姑娘,倒是朵難得一遇的奇葩”
說完,那人帶着随從甲乙丙丁一衆,拍拍衣襟上的塵土,揚長而去。
遠遠地,正拼命撒丫子跑路的某無良主子忽然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
她擡眼瞅了瞅高高挂的太陽,皺了皺鼻子,有些納悶。
怎麽突然感到今天天這麽冷?
管他呢,繼續跑路。
三個多時辰後。
跑路的上官靈一路奔走到了京郊,眼看着天邊紅日西沉,她無奈地選擇了投宿客棧。
京郊外人煙較少,但由于來往的商旅貴客很多,這家小客棧的生意還不錯,裝修得也體面,雖入不了公主殿下的眼,稍有嫌棄,但想到隻此一個選擇,上官靈也隻好在心裏對自己說,此乃屈尊降貴,本公主是來走訪民間體察民情的雲雲。
隻可惜公主就是公主,睡慣了錦被華屋,吃久了山珍海味,尋常風物根本不足以提起上官靈的興趣。她随意将就着在樓下吃了幾口,尚未品出什麽滋味,便已覺厭倦,于是撐着額頭作歎息狀。
餘光忽然看到客棧角落裏有兩個神色奇異的人在悄悄交談什麽,那兩人目光冰冷肅殺,神情鬼鬼祟祟。
憑直覺,上官靈隻覺得他們并非善類,一時玩心大起,掏出懷裏一枚小小的梳妝鏡,做出一副對鏡整妝的模樣,光滑的鏡面上反射着那個方向,所有動作細節一清二楚。
那兩人顯然是在交換什麽信息,其中一人從袖管裏掏出一張小小的紙條,塞進另一人手裏。
另一人點點頭,給對方一個肯定的眼神,便抽身向後方有去。
傳消息的人在原地站了片刻,便匆匆出了店門。
上官靈眯起眼。
什麽貓膩?鬼鬼祟祟的一定不是什麽好事!
她順着方才那人進去的方向,蹑手蹑腳悄悄溜到了柴房,扒着門縫往裏一瞧,倒吸一口冷氣,立即推門沖了進去。
一個渾身失血的年輕女子被全身捆綁着塞在角落裏,看到她進來的一瞬間目光中有如刀光劃過,警惕的眸子裏寒意逼人,靠在角落裏似一隻受傷的猛獸。
上官靈完全沒在意她對自己的警惕,也沒仔細去想這女子的身份,壓低了聲音道:“這位姐姐,你是被綁架了麽?我來救你出去!”
那女子似乎愣了一下。
上官靈猶在沾沾自喜,暗罵這就是一家黑店,居然強行綁架良家女子!
嘿嘿,今天讓本公主看到了,算你們倒黴!
話本子裏說的,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可憐實在沒有人教導過這位酷愛話本子的公主,人在江湖,有些閑事是會管出事的,有些麻煩是越解決越麻煩的
那女子目光欲言又止,上官靈一把揪出她嘴裏塞的布,湊近了才發現這女子面容豔麗姣好,隻是氣質過于冷冽。她一邊給她解綁一邊和女子搭讪,眨了眨眼道:“姐姐怎麽稱呼?”
那女子沉默片刻,皺眉道:“我叫梅影。”
她忽然面色一白,上官靈急忙停止了解綁,這才注意到綁繩深深陷進了女子背部的刀傷,已然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上官靈幾時見過這場面,驚呼一聲:“他們也太殘忍了!”
梅影眉心蹙起,顯然知道自己傷口是什麽程度,并不多言,隻盯着她沉聲問道:“姑娘是什麽人?看樣子不像是走江湖的?怎麽會來管這閑事?”
“哎呀姐姐你不用管我,還是快管你自己的傷吧。我隻是路見不平。”上官靈心想,這女子真是古怪,傷這麽重不在乎,倒急着盤問自己。
這就是常年在外走江湖的人麽?對人心如此警惕戒慎
正要問她是哪裏人,如何把她送到安全處,忽然梅影喝道:“小心!”
上官靈一驚,回頭一看,一道黑暗人影不知何時已經逼近,有人冷笑:“哪裏冒出來的毛丫頭!敢阻礙我們辦事!上面有令,透露消息者,格殺勿論!”
眨眼間刀光如練當頭劈下!
上官靈根本來不及反應,貝齒緊緊咬住了紅唇。
身後的梅影目光一閃,此時她腳上綁繩已經解開,腳尖以一個奇異的姿勢一勾,身邊躺着的一把斧頭朝着那人面門便飛了過去!
對方沒料到梅影被折磨至此居然還有餘力反擊,倉皇間隻得橫刀一擋,斧頭便打着旋偏開,狠狠嵌入了牆裏。
他隻覺得虎口一陣劇痛,恨恨道:“居然還存着内力,果然有心機,小看你了!”
梅影冷哼一聲,面色卻又白了幾分,額頭上已見冷汗,咬牙道:“無關人等快給我走開!”
此時上官靈剛緩過來,便聽到這一句,不禁有些憤憤,“本公子豈是貪生怕死之人”
一句還沒說完,背後風聲一緊,那人已經又是一刀劈來!
她再顧不得其他,一把拔出牆上斧頭頂上刀鋒。
極其刺耳難以形容的銳響以及迸射的火花緻使上官靈心神一晃,斧頭險些從手中掉落。
她不禁暗自後悔,當初父皇找人教她武功,她怎麽就偷懶沒好好學呢?
對方看出她力不從心,手一用力,上官靈一個趔趄向後倒去,摔在地上,睜大了眼驚懼地看着以泰山壓頂之勢襲來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