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設一個新兵營，編制有點大，人有點多。

每個營設新兵連，新兵連下轄各連隊的新兵排，訓練3個月後下連。

小郭分到了榴炮2連，4個名額有他一個，緣分啊。

人太少了，也不講什麽隊形了，接兵的班長隻說了一句：“跟緊了。”就悶頭走路，大頭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聲。這位班長情緒似乎不高，也是啊，擱誰大半夜不睡覺頂風冒雪去接人，能舒服？

進了屋子，有2個兵在收拾物品，還幾個兵已經睡了。4人将拎着的東西放在大通鋪上，又在一個新兵帶領下去前院飯堂吃飯，小郭稀哩呼噜地吃了兩大碗熱乎乎的面條，胃裏才舒服了一些。

就這樣，小郭成爲榴炮2連新兵排的一員。班長于敬東84年兵，吉省人，剛失戀，心情不好。海排長是安市人，陸院畢業，按規定，不是獨立排的排長沒宿舍，得跟戰士一樣睡通鋪。他卻在包庫裏支了一張床，在裏面彈吉他。聽說他處了一個女朋友，因部隊工作忙，管理嚴，一周也難見一面，到了談婚論嫁之時，女友突然提出要是不能解決兩地分居問題就分手。打了幾回轉業報告都被壓下了，正在鬧情緒，排裏的事都由班長說的算。排長很沉默，極少跟兵說話，大家隻能根據吉他聲判斷他在不在連隊。就連吃飯都是值班班長讓新兵将飯菜送進包庫裏，跟新兵談心？沒有過。

也許是到了一個新環境還很不适應，小郭翻來覆去折騰到後半夜3點多鍾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就聽到有人穿衣服下床，破敗的木頭門被“吱嘎”推開了，一股冷風吹了進來。這時候營房燒的還不是暖氣，而是地火龍。就是在房屋的地表下面用磚塊砌成管道的形狀,一頭引出室外裝上煙囪,另一頭接爐子,在爐中燃燒煤或柴,砌的管道實際上就是煙道,利用煙道輻射的熱量來取暖。因管道砌在地表，燃燒火旺時管道中也會有火，形狀又是長形的象龍，所以稱地火龍，這幾乎是東北尤其是龍江地區最普遍的取暖方式。

小郭閉着眼睛，暗中估算了一下，大約早晨5點名左右，天還沒見亮呢，這人起這麽早幹嘛？又接着迷糊了一會，就聽到一聲哨響，這周是于敬東值班，當然就是他吹的哨子了。

“起床了起床了，快點！”他的嗓門倒是不大，但也架不住他扯開嗓門子喊啊。

于是，幾個愛做夢的，或者這跟女朋友嘿咻嘿咻的家夥悲催了，其中一個來自龍江的小個子撲棱一下坐了起來：“爸，别打别打，我起來我起來我這就起來幹活。”

一個沒心沒肺的家夥一時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小郭卻說什麽也笑不出來，一聲歎息，心想，這又是一個可憐人啊，這老爹得多狠的心腸，這麽早就讓一個半大孩子下地幹活，後爹吧？

“今天是大家第一天來到部隊，就不出早操了，”于敬東掃了大家一眼，繼續道，“先穿好衣服，到外面掃雪，掃完雪，要是有時間我再教大家疊内務（被子的别稱）。”

十幾個新兵穿好了衣服，磨磨唧唧地往外走。

小郭就夾雜在中間的位置，他可不想出什麽風頭，俗話說，槍打出頭鳥，遭人嫉恨的事他是不做的。

站在院子裏，被冷風一吹，大部分新兵都清醒了。

看到的第一眼是整個連隊院子裏的雪已經被清掃來了一大半，一個高大身影正在一下一下努力揮舞着掃把，昨天下的積雪，已經被老兵掃過了，現在的雪是半夜下的，但也有厚厚的一層。那人腦袋上冒着熱氣，沒少費力氣。

“嗯，這個兵不錯，表現積極，大家要向他學習。學會勞動，或者說是掃雪，就是我今天給大家上的第1課。”于班長走到一堆雪前面站定，一伸手，一個新兵心領神會地跑到牆根下拿起一把鐵鍬遞給了他，于班長點頭一笑，心想，還是有會來事的兵啊，“看清楚啊，我隻做一遍，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這叫修型。”

鐵鍬在他手裏，沒一會功夫拍出了一個梯形雪堆，棱是棱角是角的，工整、美觀。

大家争搶着修型，一個早晨就這樣浪費掉了。

回屋之後，于班長又給大家示範疊内務，等大家疊了。他一邊看，一邊指導，一個小時時間又過去了，還好，新兵們接受新鮮事物還算快，豆腐塊一樣的被子擺在床上，看着也還順眼。接下來是洗漱、吃飯。

第一次吃部隊的早飯，大家很好奇，然而，誰好奇，誰秀米，誰就吃不飽。

一個班圍坐在一張方桌子邊，班長下口令說開飯。小郭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抓起一個窩頭（85年連隊三頓飯還是粗糧，主要是蒸高粱米飯和苞米面窩頭），拳頭大的、硬硬的、能打死人的窩頭，他三五口就消滅了一個。等别的新兵吃了一少半時，他已經吃了2個了，第3個正被遞進嘴裏。于班長有點發懵，這小子長相秀美，文質彬彬，吃得很快很文靜，不像幾個大肚子兵那樣狼吞虎咽，反正感覺怪怪的。

吃完飯，按照于班長定下的每人輪流當一天小值日的說法，是大個子于永群收拾衛生。其餘人陸陸續續地回了班裏，接着疊内務。一個上午都在反複地疊内務，小郭疊的很規矩，本想休息一會，卻被于班長給抖摟開了，告訴他：“繼續疊！”

小郭一翻白眼，心裏一下子明白了，這是讓他們磨洋工啊，你疊的再快再好也不可能讓你去休息，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慢慢地捏。從這一天開始，既不出頭，也不落後，疊被子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柔，竟是練起了太極拳。被子的幾條棱線都被他捏成型了，連裏面的棉花都成了一條線。

“這疊内務裏面的學問可大着呢。”于班長解釋起來，“第一，它能磨練你的性格，你是一副火爆脾氣，也會在一次次疊内務中慢慢消磨掉。第二，它會讓你由一個粗心的人成爲一個細心的人。比如你被分到偵察班，上級讓你前出偵察敵情，給炮群指示坐标，你一粗心大意報錯了，你說損失大不大？不放過一點蜘絲馬迹，才是一個合格的偵察兵。總之，我今天說的這些都不是多餘的，大家慢慢品吧。”

然後喊停，說了句“将被子放好，跟我出去掃雪。”

現在掃雪這一最墨迹的活，成了大家的噩夢，一下雪，所有工具齊上陣，有時候雪一直在下，厚了就得去掃。關鍵是這時候的雪似乎多點，隔三差五下一次，誰能受了？

軍營中的雪不能随便堆放，即便馬上要融化了，也要修成梯形，這一點不容置疑。跟疊内務一樣，幾乎成了必須修課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