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大軍回到駐地,那裏早已燒成一片白地,所剩的唯有零零散散的焦屍,哪有半個活人的影子。
冰塵怒氣上沖,憤憤地道:“這都是你們西夏賤種作的好事。”一把抓住李延霆拉下馬來,摔在地上。李延霆乃是彪悍剛勇之人,口雖不能言,眼珠卻瞪得似要裂眶而出,恨不得跳起來一口吃了冰塵。冰塵冷笑道:“在我面前玩兇狠,算你走眼了。”提起拳頭朝他臉上打下。
情玉搖頭道:“走散的人,多會到此來聯系其他人,我們就在這裏等,不過要确保這裏不被人監視。”二人四下裏一探查,果然找到十餘個伏在附近窺探的西夏士兵,逼問之下,确信再無其他人,方才将他們紛紛點了穴道,堆放在一棵大樹下。
入夜時分,果然有走散的士兵前來聯絡,大家便聚在一起,得知李延霆乃是西夏大帥李延壽的兒子,立時群情激憤,要将他亂刀分屍。情玉和冰塵講了半天才将衆人勸住,但那十餘西夏士兵卻是在劫難逃,一個個半聲不響地被剁于刀下。
直到天明時分,再無人來,情玉尋思今晚能到的散兵就這麽多了,若想再有人來怕得等明晚了。但此處也不是久留之地,必須盡快離開,然後大家約個時間再去聯系其他人。正要下令,卻聽一個聲音歡喜地道:“少主,您沒事?那太好了,我們找您找得好辛苦。”
情玉一見是鄭天華,心中激動,急急迎上前去,問道:“大家都可還好?”
鄭天華點頭道:“都好。”
自鄭天華和赤風帶領衆豪傑沖出重圍後就繞過敵軍主動向回折返,衆人一路抱馬快速疾奔。遇到宋軍時,卻已潰不成軍,四下逃散,敗局已定,無可挽回。唯今之計隻有保全實力,以求來日再戰。幾次沖殺将部分被圍困和分散的士兵聚了起來,然後一邊退走,一遍收攏散兵,到擺脫西夏大兵追擊時,已有好幾千人。正無去向之時,卻有人前來聯絡。此人乃是副元帥董浩天手下的近工軍官,董浩天在大軍初敗之時立刻做出全速撤退的決定,率領大部分士兵擺脫了敵人的追擊,在二十裏外的秋坡紮營,據險嚴防。鄭天華和赤風便率衆前去會師,因爲擔心情玉安危又派人出去四下尋找。鄭天華與情玉想法相同,都來駐地尋找,期間半路被突然出現的冷霄截住,二人大打一場,直到得知他是來尋找情玉的才罷手,待趕來時,已然天明。
衆人得知大軍主力猶存,心中大感欣慰,歡呼不已,除留下幾人在這裏繼續等候散兵之外,其他人全部去和大軍彙合。得知冷霄已經出現,很可能馬上就會相遇,情玉和冰塵心中都感苦悶,不知何以相對方好。
鄭天華帶路,不久便來到新營地。副元帥董天浩得知情玉安然無事,親自出帳相迎,他對情玉的智商和武功都很欽佩,知道要守這營地和以後出兵做戰都需情玉出謀劃策,大力相助。兩人都長歎,遇人不爽,知人不善,讓李奇有機可乘,結果原本必勝的一仗卻敗的如此之慘。
李延霆被押下去之後,董浩天便想請情玉入帳商議下一步的功防計劃,但看情玉臉色極差,一問之下才知情玉體力消耗太多,尚未恢複,于是下令各人自行歸隊休息,讓情玉千萬保重身體,等體力恢複再議大事。
第二天一大早,李延壽便派人前來商議釋放李延霆一事,董浩天特請情玉前來與衆将一起商議。情玉認爲用李延霆換回溫在野實爲不可能之事,因此救人一事應另行謀劃。但李延霆在手畢竟是一張有用之牌,隻要有他在手,西夏大軍就不敢輕易前來侵犯,騷擾。這就爲宋軍修養生息培養士氣,以圖來日再戰争取了時間,宋軍可以有充足時間謀劃,作出最爲完善的準備,無論以後是攻是守都會無懈可擊。因此放人與救人之事都不應操之過急,還要讓敵人感到溫在野無關緊要,宋軍并不急于将他救出,甚至不顧及他的安危。
衆人都認可情玉的看法,董浩天遂下令,不見西夏使者不談放人與救人之事。第三天使者又來,仍是不見,使者要求一見李延霆,情玉認爲可以,但不能讓他們交談。整個軍隊都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輕松神态,但在這僞裝的背後卻在抓緊時間聯系散失的兵士,救治受傷的兵士,修盔補甲,磨刀砺劍,準備再戰。
六天時間,李延壽幾乎每天都遣使者前來,換回李延霆的條件由最先的牛羊各三千,白銀五萬兩,黃金五千兩,加到了牛羊各一萬隻,白銀三十萬兩,黃金二萬兩,兵退三十裏。情玉全不理會,到第七天,使者再來時,董浩天也受不了了,命人将使者亂棍打出,并說十天之内如若再來,便砍了他的頭,那使者連滾帶爬地去了。
這天夜裏,情玉練完功正在燈下研究古兵法,探求最爲有效的破敵戰略,卻聽到賬外響起極輕的腳步聲,知道有夜行人來訪,并不驚動他人,開口道:“朋友,既然來了,何不入賬一叙。漫漫長夜寂寞潇潇,何不徹夜長談,同去孤單?”哧的一聲,一人破賬而入,劍光閃閃刺了過來,情玉低聲驚呼:“冷霄,怎麽會是你?”其實從方才的腳步聲中他已知道來者何人。
冷霄冰冷冷地說道:“除我還誰?寂寞潇潇你蠻傷感的嘛,就讓我一劍結束你所有的痛苦吧。”又刺過來。
情玉險險地閃開,喘息道:“你……你不要再來了,否則……否則我要喊人了。”
冷霄看着他額頭冷汗滾滾而下,奇道:“你怎麽啦,身體這麽差?”
情玉坐下道:“我……我……”
冷霄急道:“到底怎麽了,你這人怎的如此讓人心焦?”
情玉悄悄擡眼望了她一下,見她果然很焦急,心中暗暗偷笑,笑過之後又感煩惱,但戲還得演下去,慌道:“我不能說,說了你會殺我的。”
冷霄道:“不說難道我就不會殺你了嗎?”手中長劍晃了兩晃。
情玉急道:“好好我說,我受傷了,是很重的内傷。”
冷霄先是一驚,随之大喜,冷笑道:“今天若再殺不了你,可就天理不容了。”一劍疾刺。
情玉啪地一下滑坐在地,避過一劍向後退着,滿臉驚慌之色,說道:“你别……别亂來,我……我要喊人了。”
冷霄道:“喊也沒用,他們來時我早把你殺了。”
情玉道:“那我不喊你别殺我。”
冷霄道:“不行,以前的……以前的屈辱我可忘不了。”驅劍又刺。
情玉極爲狼狽地向旁邊一滾,讓開這一劍一伸手抓住冷霄手腕扯了過來,一下将她抱住。
冷霄又羞又急,低聲叫道:“快放手。”
情玉道:“你不殺我我就放,你若殺我我死也不放。”雙手一圍,越發抱得緊了,任冷霄如何掙紮終是不放手。
冷霄面色通紅,但卻突然将劍丢在地上,身子一軟,不再反抗了,頭一低靠在情玉肩上。這下情玉可發慌了,心道:“原來冰塵說的沒錯,冷霄真的喜歡上我了,而且她是殺手,直來直去的性子,不會像别的女子那樣,羞于男女之情愛,更不會欲近還走,她要做的事可是不顧及别人的想法和眼光的,這下自己可慘了。”将她搖了一搖說道:“你别殺我,我就放手,也不會爲難你的。”
冷霄低聲道:“你愛放不放,有本事就抱人家一輩子。”
情玉的臉一下子變得滾燙,急忙松開。冷霄站起身,臉上的冰霜之色早已溶解無蹤,低頭道:“今晚暫且饒你一命,我明晚再來殺你。”轉身便要走開,卻聽得外面沙沙作響,急道:“有人。”伸手将帳中燈火熄滅。
情玉聽得明白,總共有十二夜行人,隻不過這些人的武功比之冷霄大爲不如,而且亦非中土的武功,暗暗點了點頭道:“終于來了。”呼的搶出帳外,追向那群夜行人。冷霄見他輕功之好,根本不像受傷的樣子,頓時明白過來,氣上心頭,眉頭一皺,急追上去,一箭刺向他背心。
情玉冷不防有人背後偷襲,一驚之下猛地轉身,一伸手将長劍奪下。冷霄怒道:“你果然在騙我。”
情玉生怕她出聲驚動了那群夜行人,一閃身到了她身後,伸手捂住她的嘴唇,附在耳邊悄聲道:“千萬别驚動了他們。”冷霄掙了幾掙想要說話,情玉又道:“我方才是故意要騙你的,但你要想想我爲什麽要這樣做。”
冷霄感到耳邊輕柔的氣息輕撫着耳輪,暖暖的癢癢的卻又很舒服,似乎整個人都要融化了。情玉摟在她腰間的手臂更如一處熱源,股股流遍她的全身,整個身體都沸騰了起來。
情玉感到冷霄的身體越來越熱,而自己的身體似乎也在升溫,忽然想起和肖藝軒在一起時,便是這種感覺,不由得一震急忙放手,又自去追夜行人。冷霄急急跟上,低聲道:“我幫你捉住他們。”在方才那一刻她已做出了此生最爲錯誤的決定,跟着情玉一生一世永不分離。這樣的決定,若是一般女子不會輕易做出,即使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也不會輕易付之于行動,但她不同,她是個殺手,隻要認定的事情,就會立即去做,而且是全無顧忌,因此這也注定了她必然會受到傷害,而這傷害的根源來自于她最愛的人,但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十二夜行人在軍營中忽隐忽現,躲避着夜裏巡邏的士兵,窺探着每一個帳篷。情玉知道他們在找什麽,悄悄跟上前去,一伸手将一個夜行人悄然制住,又跨近一步,伸手再點,一連拿下四人,都是神不知鬼不覺。拿第五人時,那人不經意的一轉頭正好和情玉四目相對,啊地大叫一聲向後退開。其餘的夜行人一驚之間四下奔逃,忽然軍營中火光通明,士兵們手持火把從四面八方湧了來,将剩下的八人團團圍住。
赤風道:“早知道你們要來救人,我們已經恭候多時了,隻是不知道你們這麽沒用,李延霆還未找到便現了蹤影。”
董浩天命令道:“将他們拿下。”十幾個武林來客當先搶上,沒幾個回合八人統統被擒,十二人押入軍帳連夜審問。
冷霄對情玉道:“我要走了。”轉身就要離去,冰塵急使個眼色,情玉忙道:“你是不是還要殺我?”
冷霄道:“不……當然……當然要殺。”
情玉道:“那不如你别走了。”
冷霄呼的轉身瞪着他冷冷地問道:“你要将我拿住?”
情玉急道:“不不不……你整日找機會來殺我蠻辛苦的,不如暫且住在‘巾帼營’,那麽每天都可以見到我,殺我的機會可就多了。”
冷霄低下頭,小聲道:“好”。
穆明珠道:“那太好了,我們‘巾帼營’又多了一位巾帼英雄”,上前拉着冷霄的手,望着情玉神秘的一笑。
赤風和鄭天華也暗自竊笑,心道:“少主手段還真是高,這樣的一個冷血殺手也被他在無形之中輕而易舉地收服了,我輩真是甘拜下風,自愧不如啊。”
整整審問了一夜,隻得到“十二夜行人乃是西夏死士,受李延壽之命前來救李延霆。”這樣的信息,并無什麽價值,再問其他軍事方面的機密時,死不開口。
董浩天頗感郁悶,正要下令處決,情玉拱手道:“元帥,可否讓我問一事?”
董浩天道:“當然,少俠有事盡管問他們。”
情玉轉頭面對十二人仔細打量,見十二人中有十一人顯出視死如歸的神情,唯有一人眼光閃爍,頭上冷汗點點下落。于是走上前去,一把将他提了出來摔在地上,用西夏語厲聲問道:“你是什麽人?”在那人身上摸了幾摸,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來,喝道:“你要行刺大帥?”
那人面如土色,吓得顫抖不已,急道:“這……匕……匕首……不是我的,我沒有……沒有帶匕首。”在場所有人都大感意外,要知道十二人擒住後早已仔仔細細摸遍了全身,這人怎麽會藏着一把匕首而未搜到。
情玉大聲喝道:“還敢狡辯,拖出去砍了。”給赤風和鄭天華使個眼色,二人上前将那人拉到帳外,接着便是一聲慘呼。董浩天頗爲不快,暗暗責怪情玉未經他允許發号施令,不把他放在眼中,但此時正當用人之際,不好爲這種小事傷和氣。
剩下的十一人,全無驚慌之色,對于同夥的死根本不爲所動。情玉知他們都是鐵打的漢子銅鑄的牙,再也問不出什麽了,便對董浩天道:“元帥,再也沒什麽可問了,怎麽處置他們您下令吧。”
董浩天道:“我們不能對敵人示弱,以爲我們好欺負。殺了他們将人頭送回去,以示警告,讓他們不敢再輕舉妄動。”衆人紛紛點頭認可。董浩天一聲令下,十一人立時被拖出去,很快送回十一顆人頭。
董浩天忽然奇道:“人頭怎少了一顆,方才那人的頭呢?”
情玉道:“這人還沒死,方才大家所見隻是假像。”一拍手,赤風和鄭天華将那人押了上來,衆人都感驚奇,随之明白了過來。
董浩天道:“原來情玉少俠是有意留下此人,莫非從他口裏還能問出些什麽來?”
情玉道:“我不敢肯定,但我相信,問他要比問别的死士來的容易些。”
董浩天忽然一拍手,說道:“我知道了,方才那匕首是你故意放在他身上的,目的就是要将他和别的人區别開。”
情玉點頭道:“将軍想知道什麽便請問吧,若他不肯說再處決也還不遲。”
董浩天暗暗欽佩情玉的智謀,責備自己方才不該那般心胸狹小,看低了情玉。對情玉點了點頭,猛的一拍方案,厲聲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那人渾身一抖,回道:“在下乃是……是元帥……不,是李延壽所培訓的死士,叫……叫宗顔。”
董浩天喝道:“你想死還是想活?”那人低下頭卻不回答。董浩天道:“你擡起頭來看看這是什麽?”宗顔擡起頭看到一個同伴的人頭,啊地一聲向後坐倒。董浩天道:“我現在問你問題,你答是不答?”
宗顔道:“小的……小的,有問必答,知無不言,絕……絕不隐瞞。”
董浩天點頭道:“很好。”命人解開他的繩索,問道:“李延壽共訓練了多少死士?”
宗顔道:“總數不知,我們被選出後,十二人一組,訓練時五組爲一營,我所見者就隻五十九人。”
董浩天道:“由何人訓練你們?”
宗顔答道:“總教頭是一品教官别天,訓練我們一營的是一個叫征克的教頭。”
董浩天又問道:“你們主要執行什麽任務?”
宗顔道:“暗殺、護主、救人等特殊任務,因需要而各自不同。”
所有要問的一一問過,宗顔當真是知無不言,隻是不能确定是真是假。再問及軍事方面時,宗顔卻是一點不知,說軍事方面他們根本不允許介入,董浩天想想也是,知再問不出什麽了,便要下令将他拉出去。
情玉上前道:“你可知道李奇這人?”宗顔臉色一變,随之搖頭,情玉喝道:“知還是不知?在我宋營之中,你最好不要有半點隐瞞。”
宗顔猶豫良久,終于開口道:“知道,他是元帥部下的一名參将,足智多謀,很受元帥喜歡,傳聞說他是元帥的私生子,但不能确定。據營中傳說,元帥之所以能攻下‘康城’,迫退宋……不貴軍,也是由于他在身邊出謀劃策。他還制定了攻取大宋的全面計劃,而我們這些死士也是他提議組織訓練的,對我們監督和安排任務也是他說了算。”
情玉點頭道:“我相信你說的話,可以求元帥饒你一命。我再問你,你們這次來救人也是他下的命令嗎?”
宗顔點頭道:“是。”低頭想了半天,忽然磕頭道:“你們不要再把我送回去好嗎?我求你們了,我願做個漢人,我不要再打仗,也不要再接受那慘無人道的訓練了,那種生活真不是人過的。”說到此處竟自哭了起來。
董浩天道:“我可以答應你的請求,但必須先将你關押起來,直到這場仗打完。”
宗顔連聲稱謝,随之說出一句話來,讓衆人大感意外。他告訴衆人,李奇并非要他們來救李延霆,而是要他們殺了李延霆。
情玉點了點頭,待侍衛将李延霆帶走後說道:“元帥,你認爲他說的是真是假?”
董浩天道:“前面說的是真是假都無太大意義,就最後一句話值得品味。我們要不要讓他和李延霆見面,在旁探聽?”
情玉道:“他告訴我們的已經夠多了,沒有什麽需要再問的了。現在我們至少可以确定一點,李奇在西夏軍中的地位不可忽視,他所起的作用未必有那死士說的重大,但也絕非一般。”
董浩天似明白了什麽,點頭道:“這個李奇真的很重要,我們可要設法好好的利用他。”
情玉提議修書一封給李奇,告訴他李延霆安然無恙,并在信中暗示,他若想讓李延霆死,我們可以幫他實現,隻不過要有交換條件。董浩天表示贊同,令人立時按其意寫信,并派人連同十一顆人頭一并送至康城讓李奇親自接收。
下午時,送信之人回來,将李奇的一封回信遞上。信中說條件可談,但是釋放溫在野除外,衆人頗感失望,情玉心中卻有了另一個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