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夜涼如水。
戲台上有人廣袖橫飛,煙雲蝴蝶裙,玲珑玉佩叮當響。
緊閉的紅木大門緩緩打開,着了一襲深藍色織錦服裝的人走了出來,手裏浮塵微動,狀似憐憫的歎了口氣。
“攸甯郡主,你回去吧,今夜太後壽宴,皇上是不會見你的。”
殿前跪着的女童雙手平舉過頭頂,手中是镂空龍紋玉環,低垂眉眼,神情淡然的不說話。
“就算你拿了這件物事來,也沒有用的,如今文武大臣都在殿裏,皇上哪有這個心思來管你。”
女童擡起頭,雲絲披風在夜裏被吹的嘩嘩作響,眼裏目光堅毅,凝視着門縫裏的場景。
殿内歌舞升平,葡萄美酒流光溢彩,宮女羅扇翻轉,雲舞錦繡飄飛。
“攸甯郡主,許是将軍府大限到了,通敵叛國的罪名如今想洗怕是難啊。”
沈攸甯目光一凜,爲何所有人都不相信爹爹是被冤枉的,這玉環乃當年還是太子的皇上所贈,如今物還在,可人事已非。
“不好!攔住她!快!”
殿門前侍衛欲阻止,卻又怕傷了橫沖直撞的小人,等回過神來時,人已經跪在了禦前。
“皇上,攸甯有冤要訴!”
聲音響亮,讓殿裏的氣氛一滞,文武大臣紛紛停下了手裏的酒杯,瓊漿玉液灑了一地。
“大膽!哪裏來的丫頭!驚擾壽宴你可知罪!”
皇後一襲金絲雲錦宮服,寬大的衣擺上繡着暗色花紋,金鳳步搖插在牡丹頭頂,怒目把堂下跪着的人看着,宮女早已停了袖舞,趴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磕着頭。
大臣看着不卑不亢的女娃,忽然想起前兩天在外打戰的沈将軍被十八道密令召回,如今早已關押刑部天牢,罪名謀逆叛國。
身着龍袍的男人眼裏閃過一絲怒氣,太後大壽,大赦天下,君民同樂,如今卻被一個小孩攪了雅興。
“攸甯,沈卿叛國罪名由他的副帥親自密報,将軍府又搜出那麽多與敵國交涉的書信,如今你大鬧宮宴,難道是想朕一并把你扔進天牢麽?”
沈攸甯雙手交疊放于地,鄭重的行了一個大禮,才将镂空龍形玉環舉過頭頂。
“池陽一二三年,北方戎蠻來犯,将軍率四萬精兵,斬戎蠻王于馬下,同時收複白狄,使其年年進貢糧食萬旦,織錦千匹,戰馬無數。”
“池陽一二四年,将軍單槍匹馬闖山匪老巢,身中五箭,救出了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你。”
“池陽一二五年,長平暴亂,民不聊生,将軍散盡家财,開放糧倉,親自押送至災區,暴亂得以平息。”
“池陽一二六年……”
“夠了!!”
皇上大怒,揮下了面前的夜光杯,起身看着下面跪着的嬌嬌小小的人,不過六歲的年紀罷了,果然是将軍府的人,哼!
滿堂文武皆驚,稀稀拉拉的跪了一地,殿裏空氣膠着,泛着濃濃的火藥味。
“皇上,家父所做之事,樁樁件件呈上,可有一點兒對不起池陽國?這是你當年贈送的玉環,承諾可向你提一個要求,攸甯想求皇上,重審将軍府的案子!!”
此言一出,殿内嘩然,将軍府之案是由皇上親自審核,親自定罪,如今想重審,豈不是說皇上審錯了?
果不其然,皇帝臉色難看至極,額頭青筋暴動,看着下面的女童目光如炬,良久才歎了口氣。
“李公公,把玉環呈上來。”
“喳。”
剛剛在殿外苦口婆心勸着沈攸甯的人低頭上前,舉過玉環至頭頂,向着龍椅方向走了上去。
年過半百的皇上接過,放在手裏目光複雜,江山萬裏,不需要那麽一個功高蓋主,深受百姓愛戴的将軍,這案子……審幾次也一樣!
“這玉環朕收回,将軍府的案子由太子接管,親自監督,若是得出的結果依然如此,朕便連你一起治罪。”
十二歲左右的太子公西澈聞聲踏出,行了一個禮,落落大方,威儀初顯。
殿上皇後滿眼欣慰,她的兒,自是當的起這池陽太子的。
“父皇放心,兒臣自當盡力。”
皇上公西琅點點頭,不想再多看殿下女童一眼,揮揮手,示意把人帶出去。
沈攸甯又行了一個禮,雲絲披風早已落在殿外,百褶如意月裙如今看起來略顯單薄,可是那腰卻挺的筆直,跟着走到身前的宮人走出了殿。
不遠處依舊是戲台歌聲,餘音繞梁,猶在耳側。
“那是三皇子命人搭建的戲台,供今晚沒有差事的宮女聆聽,聽說是從京城最好的梨園請來的。”
沈攸甯止步,這曲子,恰好是母親最愛聽的一首,悠揚婉轉,咿咿呀呀的訴盡離殇。
三皇子公西涼,傳說小小年紀生的極爲美豔,便是那宮中牡丹,也要遜色三分。
沈攸甯沒有停留,如今她最關心的是将軍府的案子,雖然天牢隻關了大哥和父親,可是一旦罪名昭告天下,将軍府衆人難逃一劫。
“小丫頭,你的披風都不要了麽?”
雌雄莫辨的聲音傳來,似雪花簌簌的飛落在心間,未見其人,卻足以想象這副嗓音的主人該是如何的傾城。
沈攸甯轉身,見一人披散着長發站在後方,月色太暗,隐隐覺得那人身姿灼灼,大抵又是哪個路過的公主吧。
“攸甯謝過公主。”
嗓音淡淡的說了聲,走近了才覺得那人眉目如畫,長發未绾未系的披在身後,光滑順垂如同上好的綢緞,秀氣的葉眉下是一雙勾魂攝魄的瑰麗眼眸,眼角上挑,雪青色玄衣若園中紫竹。
沈攸甯突然就想到大人常說的那天山之上成了精的狐狸,妖媚工讒,魅上惑主,如果真的有,大概就是面前這人的模樣吧。
接過披風又道了謝,轉身快步追上已經走的不見人影的宮人。
戲台的聲音漸漸遠去,她卻聽到後面傳來一群人的驚呼,他們叫他……三皇子。
腳步一頓,回頭看着還在視線内的人,流螢飛舞點綴,卻是看不清那人臉上的表情,也不再管,扭頭繼續向着宮外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