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個軍人,在戰火紛飛的世界裏,他也許能像傅吟雪一樣,成爲一個光芒萬丈的蓋世英雄,将第五特殊部隊的軍旗再次在世界舞台上高高揚起。
張向榮凝視着獠牙的臉,他親眼看着這個少年,一點點的成長,一點點的變強,他曾經手把手的教導獠牙射擊;爲了訓練獠牙的環境适應能力和生存能力,他曾經抓着一根木棒強逼着當時隻有十一歲的獠牙跳進一個糞坑裏,然後自己也跳進去,陪着獠牙一起在糞坑裏整整呆了八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裏,他甚至還示範性的帶領獠牙在這種最惡劣的環境中,吃了一頓怪異絕倫的午餐……
“真是可惜了……”
張向榮在心裏發出一聲輕歎,望着眼前這個自己親自訓練了十二年時間的孩子,第一次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你去收拾一下,準備離開吧。”
獠牙真的傻了,他隻覺得自己的頭部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砸到一般,随着“轟”的一聲巨響,他就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兩道熱流從他的眼眶中噴湧而出,獠牙機械性的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沾起一絲從自己眼睛裏正在瘋狂湧出來的液體,遲疑的将手指連帶着那顆晶瑩的水珠,一起送進了自己的嘴裏。
“是鹹的,”獠牙發出一聲無意識的低喃,“真的是鹹的,這難道就是淚水嗎?原來我,還懂得流淚啊!我一直以爲自己……不會哭!”
痛,真的好痛!锉心刺骨的痛,痛得讓他不能不哭,痛得讓他不能不泣不成聲。
“我失敗了嗎?我被淘汰了嗎?我再也不是第五特殊部隊的士兵了嗎?”獠牙癡癡的望着眼前這個第一次向他露出溫和笑容,卻在瞬間把他打得體無完膚的教官,他很想保持鎮定的向張向榮敬上最後一個軍禮,在把能證明自己身份的id卡交到桌子上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赢要赢得漂亮,輸也要輸得潇灑。
但是獠牙仍然忍不住絕望的悲叫道:“我以後再也不能看到您,再了不能接受您的教導,再也不能喊您一聲教官了嗎?!”
“不,你沒有被淘汰!”
張向榮深深的望着這個全身都騰起一股絕望氣息的大男孩,看着他眼睛裏瘋狂的湧出的淚水,張向榮隻覺得自己的心髒就像是被什麽鋒銳的東西刺中一般,帶出一股相同的疼痛。
他是第一次看到獠牙哭!
獠牙是他最足以自傲的學生,無論訓練如何堅苦,無論獠牙受了什麽樣的委屈,甚至在實彈訓練中被子彈打中,在格鬥訓練中手掌被特種部隊專用三棱刺刀刺穿,身體領了一面又一面“紅旗”,獠牙都沒有哭過。
“你是我最棒的學生,我敢說你比任何一個從第五特殊部隊裏走出去的同伴更出色,在你的身上更有軍人最難能可貴的完美品質。”張向榮走到獠牙面前,輕拍着他的肩膀,和聲道:“如果連你都要被淘汰的話,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從我們這裏畢業。”
獠牙剛剛從臉上揚起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張向榮後面的話,就将他再次打入深淵:“但是……你必須要離開!我給你的選擇是,由你自己提出申請,主動離開第五特殊部隊,這樣,你至少還能保留一個軍人的驕傲與尊嚴!”
“你坦率、正直,擁有遇強則強百戰無悔的最瘋狂戰鬥欲望,是我所見過的最完美的軍人。但是就是因爲你的存在,才讓我突然發現,我們的教育是錯誤的!”張向榮摘掉獠牙頭頂的軍帽,仔細看着眼前這個雖然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但是已經穩若泰山,似乎能扛住千鈞重擔的出色男孩,發出一聲輕歎:“你是最完美的軍人,但是想成爲最優秀的軍人,就必須要擁有爲國爲民俠之大者的精神,讓自己擁有一雙能夠明辨事非,知道什麽該所爲,什麽不所爲的敏銳眼睛。一個沒有任何思想,隻知道機械性的去執行命令的武器,隻是一件武器罷了。”
“我隻能說,你選錯了自己出生的時代!”張向榮歉然的望着這個再沒有任何希望,眼睛裏透出死灰色彩的大男孩,“你實在太過鋒利,鋒利的已經超過現在這個社會的承受極限。你的第一次任務就闖出這樣的大禍,我卻找不到任何理由來指責一個遵守命令的士兵,但是相信我,已經沒有人再敢把武器交到你的手裏。與其在部隊裏成爲一顆注定要被黃沙掩埋的明珠,不如現在就讓你離開,去外面的世界中,重新尋找自己的生活,去重新尋找你已經失去的童年吧!”
取出一個文件夾,把他輕輕塞到獠牙的手中,張向榮低聲道:“你是部隊中的特例,你從四歲就被征召入伍,到現在已經擁有了十二年軍齡。根據第五特殊部隊的薪金标準,再加上各種補貼,你的銀行戶頭上現在一共有五十六萬七千人民币。還有,你已經年滿十六歲了,我們已經幫你注冊了一個藍色身份證。”
“把你的id卡交出來。”
獠牙機械性的将代表了軍人最驕傲與尊嚴的身份證明,送進張向榮的手中,當兩隻同樣有力,同樣布滿老繭的大手在空中相碰,感受着彼此冰涼的皮膚,獠牙和張向榮都覺得鼻子猛然一酸。
獠牙呆呆的望着眼前這個教導他整整十二年的男人,看着他發梢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的那一縷白絲,看着他本來昂然挺立甯折不屈,現在卻突然間微微有點彎曲的腰,他明白,也許這将是他們最後一次這麽近的交談,最後一次彼此深深的對視了。
當他交出這張id的時候,第五物殊部隊将會永遠劃去“獠牙”這名士兵,當他走出第五特殊部隊訓練營的時候,他再沒有資格回到這裏,陪伴了他整個童年,填滿他十二年生命的這一切,都将變成最飄渺而不切實際的夢了!
張向榮抓住了獠牙送過來的id卡,但是獠牙卻沒有松手。
他舍不得松手!
獠牙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但是直到這一刻,他才驚訝的發現,原來張向榮教官早已經填補了他生命中的這個空缺。
就是這個男人,陪他在令人神作書吧嘔的惡劣環境中,帶着灑脫的笑容,撕掉壓縮餅幹的塑料紙,大口狠咬。
就是這個男人,焦急的守候在充滿不可預知危險的熱帶叢林邊緣,等待他們這批接受野外生存訓練的士兵。當他帶着一身的傷痕,一點一點挪出那片生命的絕地時,歡迎他的就是教官寬厚而有力的擁抱。是這個男人,用消過毒的鋼針,小心的挑破了他腳上的水泡,一點一點的擠幹淨了裏面的膿血,然後再小心的貼上一塊消毒紗布。
就是這個男人,在他生日的時候,總不會忘記送他一張漂亮的賀卡,再加上一句衷心的祝福。
……
十二年的相處,張向榮已經不隻是他的教官,更是他的忘年朋友,是他的老師,是他的兄長,是他的親人。
直到這一刻,獠牙才明白,自己之所以可以忍受每天十四小時枯燥而痛苦的訓練,就是因爲他渴望用自己的努力,去換取張向榮教官哪怕是最輕描淡寫的一聲贊揚,一個欣慰的眼神。
直到這一刻,獠牙才明白,自己原來也隻是一個渴望得到關愛,渴望得到認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