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五分鍾,周嘉便回到莫白公寓了,開門進去,迎接她的又是一個冷清清的房子。
她擡頭看了一眼放在窗口上的一株蘆荟,原本飽滿的碧綠色的葉子已經變得幹枯痿縮,因爲莫白總是把煙頭或者咖啡倒在花盆裏。
她歎了口氣,原本愉快的心情頓時像被人挪了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胸口,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這樣的日子她還要過多久,爲什麽好像一直看不到盡頭,她真的覺得人生好凄涼。
看着空蕩蕩的屋子發呆,莫白最近似乎很忙,每次隻要一接個電話便沒了人影,從來不會跟她說有什麽事,但雷打不動的便是,隻要他一回來,她就得給他弄吃的,不管多晚都是。
莫白是本地人,他家離這裏不遠,他說家裏的母親太羅嗦,就懶得回去了,隻在春節那幾天才會回家。
而周嘉并不是本地人,她之前找了個寒假工,就跟家裏人說不會這麽早回家去,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爲了莫白,她辭掉了那份工,當起了他的“家庭煮婦”,靜下心來的時候她總是在想她到底在幹什麽?她跟莫白到底算什麽?她知道莫白隻是利用她而已,但她還是如飛蛾撲火一般撲了上去,即使灰飛煙滅也無所畏懼,這就是她——周嘉。
晚上莫白依然沒有回來,周嘉把所有剩菜剩飯都倒掉了,然後進房間睡覺,莫白回來沒有找到吃的自然會來找她煮,她能做的也就是這樣了,可悲又無奈。
半夜,周嘉不是被莫白叫醒的,而是沉重的腹痛感,像有什麽在她肚子絞動一樣,痛得她話都說不出口,冷汗浸濕了枕巾,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好一會兒,肚痛仍然沒有減輕的意思,她似乎終于找到了一個打電話給莫白的理由,忍着腹痛難受又期待地給莫白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後,莫白才接通,喧嘩的吵鬧聲透過小小的手機盒子傳達室了過來,“喂,我今天不回去,不用等我了。”
周嘉道:“莫白,我肚子不......”
還沒說完,回應她的卻是令人煩燥的忙音,周嘉怔了會兒,不甘心,再次打通了莫白的手機。
這次莫白的聲音帶着不耐煩的語氣說:“幹什麽?我都說了我今天不回去了!”
周嘉哭了,微小的抽泣的聲音通過電波傳過去,卻不着痕迹地被他那邊的嘈雜聲所淹沒,“莫白,我肚子好痛,你快回來好不好?”
莫白大聲地問道:“你說什麽?說大聲一點!我這裏聽不到!”
周嘉終于火了,用盡了全力,帶着歇斯底裏的呐喊道:“我說你快給我滾回來!我肚子痛!送我去醫院!’吼完就把電話撂了,倒在床上,淚水混着汗水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于她而言是差不多一個世紀之久,莫白終于回到家了,帶着濃重的酒氣打開她的房門。
周嘉昏昏沉沉地趴在那裏,感覺一隻冰涼的手撫在她的額頭上,接着她熟悉的氣息便撲鼻而來,是他,是莫白回來了,她高興的淚珠從眼角滑落下來,然後突然身體被騰空抱起,她的左臉靠在一個溫暖的胸膛上,她安心地沉睡了過去。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其實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北半球的冬季,陽光來得特别晚。
周嘉醒過來,聽着外面的鳥叫聲,還有那伸進窗口的樹枝,無一讓她不感到陌生的感覺,再扭頭看看四周,通白的石灰鋪成的牆壁,還有那床頭的警報鈴,鐵架上挂着的點滴,緩慢而又有節奏的一滴一滴,似乎都在告訴她:這裏是醫院。
她怎麽會在醫院?明明昨天夜裏痛得已經暈下去了,掙紮着起身,卻發現有顆腦袋趴在她的肚子上,仔細一看,是莫白。
周嘉沒有叫醒他,看着他睡夢中恬靜的睡顔,微擰的眉毛似是在宣示主人的煩心事,烏黑光亮的頭發在窗外射進來的光線下蕩漾出一度光圈,她忍不住伸出手撫摸他的頭發,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不喜歡她的碰觸。
接着莫白的薄薄眼皮子包裹下的眼珠子轉動了幾下,旋即睜開了雙眼,迷霧重重地回看她,這是一雙多麽迷人的眼睛啊,周嘉記得她就是在見過他的第一面後,深深地沉淪在他清亮的雙眸裏,直到現在也無法自拔。
“醒了?”莫白直起身,伸出要摸她的額頭,手僵在空中卻沒有落下來,隻說了一句:“我去叫醫生。”便出了病房。
周嘉坐在那兒怔怔發呆,不知道自己是何心境去看他離去的背影。
過了三分鍾之久,莫白才帶着穿着大白褂的醫生走進病房裏來,醫生見面便道:“還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的?”
周嘉臉色依然蒼白,道:“沒有了,隻是覺得人沒有力氣而已。”
醫生道:“這很正常,你這才飲食不當引起的腸炎,待會兒再給你輸瓶營養液吧。”
周嘉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我沒事了,可以出醫院了吧?”她隻要一想到又要打吊針就覺得後背陰寒!
醫生道:“你身體這麽虛,最好是輸點營養液。”
周嘉依然堅持己見,“不用了,我自己的身體的自己清楚,沒事,現在我覺得好多了,上山打虎都行啊!"
莫白卻說:“聽醫生的話,到底你是醫生還是他是醫生啊?”
莫白一句話便把周嘉燥動的情緒壓下去了。
他轉身跟醫生說:“醫生就按您說的去做吧。”
醫生點點頭,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寫了起來,然後交給護士,道:“等一下護士會安排你打針,打完就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謝謝醫生!”莫白轉身送醫生出去,周嘉在後面看着,她似乎可以看到未來的某一天,她剛生完小孩子,然後莫白在醫院照顧她的樣子,替她跑腿,仔細地聽醫生的建議并督促她一一完成,雖然過程很煩悶,但看在他的份上,她也就忍了。
正浮想連篇的時候,莫白回來了,周嘉低着頭,她感覺到了他的注視,但卻不知爲何這次沒勇氣去與他對視,沉默了半晌,莫白輕輕地歎了口氣,拿起一旁桌子上的保溫壺走了出去。
周嘉擡頭一看,再次看到了他的背影,這個背影她這些天已經看了無數次,好像都沒有這次來得失落,以前他要離開,他總是要狠狠地甩一下大門,震耳欲聾的關門聲似乎是在對她某種警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一種冷暴力。
這一次,他是輕輕地掩上病房的門闆的,那麽......他到底是因爲這是醫院還是因爲她生病了而改變這個習慣的嗎?周嘉希望是後者,但理智告訴她是前者。
莫白再次回來的時候m,護士正在給她打針,她閉着眼睛,臉轉在另一邊,手緊緊地抓着被子,她知道他回來了,這個時候她多希望他能走過來,把他的手遞給她啊,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手裏抓的是柔軟無骨的棉被,在看似短暫卻是漫長的等待中,隻有酒精擦在手背上的冰涼感陪伴着她,失望與恐懼包圍着她,讓她走投無路......唯有最後的那一針,果斷、迅速地紮進了她的手背,同時也紮在了她的心上,她解放了......
隻聽得護士小姐溫柔的聲音在說:“好了,在拔針之前注意一下别碰到手。”
周嘉想說聲“謝謝”,話語在她喉嚨裏轉了幾個圈,終究是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謝謝。”一聲謝謝莫白卻輕而易舉地便說出口了。
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彼此都放下了在公寓裏假意的“同居”生活,揭下那僞裝的面具,留給他們的便隻有不知所措的沉默與尴尬。
突然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莫白看了周嘉一眼,轉身走到陽台電話,周嘉依稀聽到“不行,沒空啊,對,有事。”這些字眼,很快他把電話挂了,卻沒有立刻進來,而是站在陽台上徘徊了幾圈。
他在想什麽?周嘉想他一定在想該怎麽跟她相處,該怎麽跟她開口,畢竟兩個人待在一個房間裏,總不可能一直不說話,那嘴巴是用來幹嘛的?隻能吃飯了吧!
果然,莫白回來後的第一句話便是:“周嘉,你餓不餓啊?我去給你買點早餐,你想吃什麽?”
周嘉盯着他的眼睛,她突然想起了在一個小說裏看的一句話“我身體不餓,我從來缺的都不是糧食,而是與你在精神上的共鳴”,以前她總覺得這句話很好笑,她一直天真的認爲,自己有了吃的就什麽都無所謂了,看來太低估自己了,原來她也是個貪心之人。
現在才發現了這話的真谛,說的不正是她與莫白的這種情況嗎?她要的不是早餐,是莫白的安慰與關心......
罷了,“我喝點稀飯就好了。”
莫白想了想,道:“也好,你現在腸胃還很弱不能吃太硬的東西。”
也不能太動氣,周嘉想。
莫白說:“我現在就去給你買點。”說話間他已經走到了門邊,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再輕手輕腳地合上,他這樣謹慎的樣子反而更顯疏離感了......
“呵~!”周嘉一聲嘲弄的笑聲,笑莫白更是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