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幾内亞某間五星級酒店頂樓的總統套房中,銀發的少女正坐在窗旁的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地面的沙灘。
她的雙手放在椅柄上,頸子微微的向下彎,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動靜,彷佛就像個雕像。
事實上,莉安娜維持這個姿勢已經超過十二小時了,在這段時間裏她連眼睛都沒有眨過一次。
事實上,她的心髒也早就不再跳動了。
一開始隻是因爲覺得心跳聲相當嘈吵,所以她就嘗試讓那永不停頓的肉塊停止下來。
但之後莉安娜就發現到∶即使心髒不再輸送血液,她也不會死的。
房間的隔音設施非常好,再加上已經關掉了自己那堪比聲納的聽覺,正處於無限安靜中的莉安娜,并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平和。
盡管肉體沒有任何的損傷,但是莉安娜卻有種撕心裂肺的錯覺,像是有某種利器貫穿了自己的胸口,在體内不停的攪動着。
莉安娜第一次發現,原來活着是可以如此痛苦的。
萊克特已經死了。
在自己的眼前,被曾經的隊友殺死。
再也見不到了。
一想到這件事,莉安娜的心底就升起一股強烈的恐慌。
就像身體的一部份永久失去了一樣。
自己彷佛變得不完整了。
她想回避這個現實,但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個醒不來的惡夢一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至親的離世。
媽媽……
莉安娜曾經嘗試控制自己的情緒,她讓淚腺不再排出淚水,之後卻發現流淚不過是悲傷的副産品。
在心靈深處那股讓人絕望的空虛正在吞噬着她的所有。
好痛苦。
好難受。
好想……死。
忽然,莉安娜那雙紅得發亮的眸子像是軍用望遠鏡般擴張丶收縮。
雖然她望向窗外已經望了快半天,但還是直到現在莉安娜才真正留意到那裏有些什麽。
那是一個沙灘,沙子是像幾千年來無人踏足般的潔白,與前方那一望到底的鮮藍色海水形成明顯的對比。
十來把鮮豔的遮陽傘不規則地插在沙灘上,猶如在路邊石縫中盛開的野花,看上去就給人感到一種旺盛的生命力。
傘面所覆蓋的都是一個快樂的家庭,重新啓動了聽覺的莉安娜可以聽到那老老小小傳來的笑聲,其中包含着無限的歡愉。
如此溫暖的陽光,如此美麗的沙灘,如此完滿的度假……是的,是應該感到開心的。
……人們的笑容,這不就是我一直以來追求的東西嗎?
莉安娜想。
那爲什麽,我看到後反而會感到更加的痛苦?
對阿,是爲什麽呢?
要是沒有可以與之分享的人,再偉大的成就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這真是我想要的嗎?
莫非即使達成了理想,我得到的隻會是痛苦嗎?
……接下來我該要做什麽才好?
莉安娜感到自己就像是一艘被卷進旋渦中的小船,完全搞不清該往那個方向揚帆。
但若是什麽也不幹,也隻會讓自己越來越接近那無底的深淵而已。
好可怕。
好迷惘。
媽媽……
那一直以來疊起莉安娜心中所有價值觀的磚塊,驅動她行動的一切,正在緩慢的崩塌。
姐姐!我給你帶來了午餐哦!
伴随着推門聲之後的,是一把猶如鈴聲般悅耳的嗓音。
沒有包含一絲的負面情緒,單是聽到就足以讓人聯想到各式美好的事物。
并不是單純的話語,而是以聲音形式表達出來的,幾乎屬於心理暗示的技巧。
在火星異種世界完結之後,莉蒂亞強化了自己的心靈異能,特别是往精神操作的方向前進。
但莉安娜不爲所動,她慢慢的回過頭來,看着推着餐車的妹妹,淡淡的說了一句∶
我不餓。
其實以莉安娜的體質,睡眠與進食早已經不是必須的了,她之所以還持續的進行這些行爲,很多時候都隻是在模仿從前的自己。
或者說……模仿萊克特?
不一定要肚子餓才要吃東西哦,看看,這是我特地叫市内最好的廚師弄的,那可是有米芝蓮三星餐廳的大廚喔!
莉蒂亞笑着推着餐車,要是熟悉她性格的人,必然會驚訝她竟會如此的纡尊降貴。
大概連萊克特也沒有想到吧,自己的過世竟會對兩個女兒造成如此翻天覆地的影響。
莉蒂亞一手揭開餐盤,一股青草般的香氣立即四散開來。
嘻嘻,這是馬鈴薯團子伴意大利面,是很考廚師技術的一道菜……
莉蒂亞是個喜歡享受的人,對衣食着行都相當講究。
這道菜的材料雖然簡單,但馬鈴薯團子卻是相當難以煮得出色,要是太熟了就會沒有口感,太生了外皮又會不脆。
但莉安娜并沒有把注意力放到那顔色帶着小麥般的金黃,明顯煎得恰到好處的團子上。
她的視線落到那伴碟用的鼠尾草,這種帶有特殊芬芳的植物經過輕微的灼燒,使其香味更加濃厚。要是伴着馬鈴薯團子一起食用,其風味會更上一層樓。
萊克特博士也很喜歡在食物中加上香草。
短短的一句話就讓莉蒂亞明白到∶她至今想讓姐姐提起精神來的一切行動,完全失敗。
她有點想立即把那個多手加上鼠尾草的廚師丢到研究所中喂喪屍。
媽媽……
淚水又再一次填滿了莉安娜的眼眶,她心中那股沉重的哀痛,就是莉蒂亞不使用精神力也能明确的感受到。
縱然莉安娜并不是走專門的精神類強化路線,但肉體強大到她這種地步,再加上吸收了五色邪龍的龍晶,她的精神強度也一樣到達了足以影響他人的程度。
尤其是像莉蒂亞這般對各式腦波的活動都相當敏感的人,其感受更爲深刻。
在莉蒂亞的眼中,從姐姐身上散發出來的那代表着哀傷的藍色浪潮,正如海嘯般的把四周的一切卷入。
這不是她所能改變的情緒。
對此,莉蒂亞并不理解∶
爲什麽呢?爲什麽姐姐要如此的悲傷?
萊克特雖然自稱是我們的母親,但論起基因的相似度,她跟我們的差異大概隻比猩猩跟人類的差異少一點而已。
雖然我也的确感謝她賜予了我一個如此完美的身體,這也是我爲什麽願意稱呼這個普通人類爲母親的原因……但也僅此而已,我就是我,我是一個應該立於衆生之上的公主,我并不需要那些低等物種來對我的人生指手劃腳。
姐姐明明是個跟我一樣美麗而強大的公主,她幾乎可以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可她現在爲什麽會因爲那個女人的死亡而如此傷心呢?
莫非,姐姐她最想要得到的,其實是……
但莉蒂亞回過神來時,她發現自己已經枕在莉安娜的大腿上,不住的哭泣着。
當遇到不能解決的問題時,莉蒂亞的反應其實跟同年齡的女孩子沒有太大分别,總是想用淚水來解決問題。
故事中不都是這樣嗎?當公主感到煩惱時,總是會有些人自願的爲她排解煩惱。
可是現在,有些人卻沒有出現。
莉蒂亞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姐姐一起哭泣,分享着她的哀傷。
姐姐,爲什麽你不明白呢?
我明明可以代替媽媽來愛你……
我會更溫柔的丶更貼心的,把你當成是公主般來疼惜……可是爲什麽你卻不能同樣的,把我當成是你的公主呢?
姐姐……
抱着姐姐的莉蒂亞放聲的痛哭着,明明她已經如此的努力,可是莉安娜卻依然沒有接受她的愛意。
在裝飾得無比奢華的房間内,兩個有着同樣相貌的少女不住的啜泣着,雖然原因有些微的差異,但歸納起來都是爲了自己那得不到的愛而流淚。
啪啦。
兩人身前的玻璃忽然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然後碎裂。
啪啦丶啪啦丶啪啦丶啪啦。
不過是彈指之間,那幾乎組成了一面牆壁的落地玻璃已經碎散了一地,凜冽的強風吹入室内,竟然還帶有幾分海水的鹹味。
在房間中不斷積累着的哀愁,也彷佛被這海風吹散一空。
莉安娜,一直待在這種封閉的房間中隻會讓你心情更差。
一個神色平淡的女子推門進内,莉蒂亞感覺到,在她姐姐身上輻射出來的負面腦波,在接近這人身周時忽然全部被吸收得一乾二淨。
就像是個黑洞一樣。
來人是淩露。
在莉蒂亞的認知中,她大部份時間都是處於被艾莉卡洗腦的狀态,因此自然被歸類爲有實力卻沒有多少智商的笨蛋。
可是自從上次任務完結之後,淩露在莉蒂亞心中的形象就變得越來越高深莫測。
什至可以說是,懼怕。
莉安娜無力的轉過頭來,望了剛進門的淩露一眼∶
是師傅嗎……
剛說完這話,慘淡的笑意又顯現在莉安娜的臉上∶
嗯,萊克特博士也是我的老師呢……
看見莉安娜這副半生不活的模樣淩露也不禁爲之婉惜,在她記憶中這一直是個開朗活潑的孩子,想不到萊克特的死亡對她有如此大的沖擊。
這也是淩露特地過來的原因,不論是在公在私,她都有責任讓莉安娜盡快的振作起來。
還在哭嗎?莉安娜,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這裏可是主神空間,在這裏,複活亡者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莉安娜瞬間的站了起來。
這句話比任何的安慰更有效。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們下一個的任務世界,是個有着複活隊員功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