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膚的男子彎着腰,細心地在地上圍上一排排的石塊,這一層層的石子形成像是井字形的結構。
在石塊守衛的中央位置,有六丶七株充滿綠意的新芽,那是在海島地區非常受歡迎的作物∶芋頭。
芋頭其實是相當粗養的植物,在一般情況下不需要太多的照顧,種下去等收成就是了。
但因爲此處的地形缺乏淡水,對于不耐旱的芋頭來說難以生長,所以不少島國的居民發展出這種用小石子把芋頭蓋着,以減少水份蒸發的技術。
褐膚的男子臉上已經布滿皺紋,不同于那些給遊客表演民族舞蹈的年輕人那樣的皮光肉滑,他這種才是真真正正過着跟過往數千年曆史一樣作息的新幾内亞人。
「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的綿密聲音打擾此處的平靜,男人擡頭一看,十架他叫不出型号直升機成群的高速飛過,依太陽的方向來看,他們正朝着西方駛去。
要說這男人跟他的祖先最大的分别,大概就是不會再因爲看到這些現代的産物而大驚小怪。
直到目送直升機消失在山嶺,男人再度蹲下,拿起一把的小石子,繼續着一天的工作。
「在三日前,新開幕的侏羅紀公園受到炸.彈襲擊,爆炸地點正值人群密集的餐飲地帶,事件導緻十三人死亡,三十二人受傷,新幾内亞當局正發派大量人手追查涉事人員……」
莉安娜的手機上正播放着bbc的新聞報道,近幾天來類似的新聞基本占據了各國的頭條。
一個恐龍主題公園的開幕本來就充滿話題性,更别說第一天就發生重大事故,更是讓整件事增加了戲劇般的轉折。
各個外國人都是抱持着看戲的心态,不過作爲當事人的莉安娜可沒有這種閑情逸緻。電影中的侏羅紀公園出事是因爲人禍,而她的公園的意外同樣是人禍,不得不說是種詭異的巧合。
這也是爲什麽莉安娜正坐着這架直升機内原因∶既然是人禍,那代表有人要爲此負責。
巴布亞新幾内亞在十九世紀之前是一帶與世隔絕的地方,但在之後就受到了歐美列強的瓜分。西部被荷蘭得到,而東部就屬于英丶德兩國。
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東西部都開始脫離列強統治而獨立,但是西部于1961年被印尼出兵占領,從此成爲印尼的巴布亞省。
如果從地圖上看,西部的巴布亞省跟東部的巴布亞新幾内亞國的分界線幾乎是一條直線,可以看出當初劃分的人也沒有花上多少心思。
由于新幾内亞人跟印尼人不論是種族丶文化丶語言都沒有相似的地方,再加上巴布亞省實質是被吞并的,所以巴布亞省的獨立運動是從來沒有停息過。
而這種新幾内亞的解放思潮也有傳回到東部,但在這裏人們反抗的不是印尼人,而是以澳洲爲首的歐美白人對于當地人在商業上的剝削。
這就是那個在開幕的一天放炸彈的組織的由來,雖然新幾内亞現在經濟發達了,但終究是地理環境太差,總是有些人的利益是沒有照顧到的。
再加上大量搞公共建設代表要讓某些擋路的土着離開原本的居住地,這就爲新幾内亞來解放組織帶來了人手。
莉安娜不能理解這件事,明明在新聞中早就宣布一半的收益會直接以各種福利的形式發放給居民,她不明白爲什麽這個對新幾内亞人有利的公園竟然會被當地人攻擊。
窗外可以看到連片的森林與山地,偶爾可以看到幾條小村落,看上去跟尋常的山區差不多。但根據莉蒂亞提供的情報∶這裏就是那個新幾内亞解放組織的根據地,人數約爲兩千人左右。
「姐姐,你在看什麽?」
一同跟來的莉蒂亞湊近到莉安娜的懷裏,跟她一起凝視着下方的風景。
莉安娜的指尖敲了敲玻璃,發出了「喥丶喥」的聲音∶
「有人來歡迎我們了。」
三道高速的黑影從密林之中竄出,尾部帶着長長的火焰朝着直升機射來。
「刺針飛彈?比想像中的裝備要好。」
刺針飛彈是一種地對空用的防禦型飛彈,采用紅外線導引,是專門爲了對抗直升機的武器。因爲非常實用所以不少國家軍隊均有配備,每一枚的價格約爲三萬美金。
能有這些昂貴的玩意表示不是普通的流寇,大概背後也是某些國家在資助吧。
桑德拉一言不發的扯開機倉的門,手持狙擊槍連開六槍,過程中什至沒有看過一眼狙擊鏡。
三枚飛彈瞬間爆炸,拿長距離的步槍擊落刺針飛彈,對于一般士兵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事。但在這些基因改造的強化人士兵來看,不過是家常便飯而已。
桑德拉射擊了六次,有一半用于抵擋飛彈,而剩下的三發準确的落到三個負責射擊的解放組織成員頭上。
在行駛的直升機之中,單憑肉眼瞄準連續射殺三名距離兩百米外的敵人,如此的槍法讓莉安娜也不禁有些意外。
她現在要做到這樣當然沒問題,不要說肉眼瞄準,就是閉上眼睛她都能在這種條件下打中敵人的眉心。
但如果是進入主神空間之前的莉安娜,她沒有自信能做到這種戰績。
莉安娜啓動了生命目錄的基因掃瞄功能,發現桑德拉身上有部份特殊基因是從前的自己不具備。
特别是在視力上,桑德拉具有看到第四種原色的能力。一般人類隻能看到三種原色,但在全球有不足一百的感光細胞變異的案例,這些人的視覺世界是由四種原色構成的。
這類基因是萊克特在這個雨傘公司的基因庫中找到的新材料,也因此在制造莉安娜時沒有用上。
加上桑德拉接受過萊克特的病毒強化,她具有肢體再生的能力。如果論起綜合的實力,桑德拉跟進入主神空間前的莉安娜差不多,在爆發力上不及,但在續戰力上更爲強大。
「……」
這對具有生命目錄的莉安娜來說不算什麽,她現在的可見光範圍遠強于桑德拉,而就是要把這種基因複制下來再現在自己身上也不過是幾秒間的事。
但這讓莉安娜生起了一個念頭∶萊克特雖然常常說自己是她的最佳作品,但随着萊克特的基因工程技術不斷進步,自己會不會某一天變成落伍的産物?
「到達他們的總部了,熱能探測器發現人數與情報相符,而且一半人都手持武器,看來都是作戰人員。長官,下一步該怎樣做?」
「通知其他人開始戰鬥,盡量活捉他們的首領,遇到反抗的話允許擊斃。」
發出指令的是桑德拉,她的地位基本上跟從前的莉安娜一樣,負責這些人造人戰鬥時的前線指揮。
說完這話的桑德拉拿起狙擊槍就直接從打開倉門躍出直升機外,雖然已經比剛剛下降許多,但這也是相當于七丶八層樓高。
三十名羚羊從天而降,直接落在新幾内亞解放組織的根據地内,如此的高度他們卻連繩子也不需要,幾乎是在落地的瞬間提槍射擊。
十架大型運輸機裝載的士兵約有五百人,而這些人造人負責擔任先鋒打散敵人的陣營,剩下的一般士兵已經埋伏在村落的周圍準備随時突擊。
莉安娜沒有出手,因爲她知道單是桑德拉一人其實已經足夠解決對方全部人了,雙方不論是人員素質丶裝備與戰術水平都完全不在同一等級,戰鬥的結果毫無懸念。
直升機在村落的上空盤旋了兩圈,降落的時候這場短暫的沖突已經結束了。
這些原住民約有數十人戰死,剩下有戰力的都已經被捆綁起來集中看管。至于那些老弱婦孺則有較好的待遇,士兵給他們分派罐頭與糖果,隻是不能離開村落而已。
他們運氣比較好,遇上的是莉安娜帶領的部隊,要是換上從前的新幾内亞軍人,結果可就會血腥得多了。
一名戴着軍帽丶滿臉血污的男子被帶到莉安娜面前,根據士兵表示這人就是這個遊擊組織的領導∶吉瓦卡。
莉安娜特地強調要活捉這人,因爲她想親口問一下這些原住民是怎樣想的。
她認爲現在的巴布亞新幾内亞已經比她來到之前發達無數倍了,如果是首都的話可以比得上一些發達國家的城市,而且人均壽命也延長了快十年。
這樣的國家對于新幾内亞人來說應該是夢寐以求吧?可是爲什麽他們還要幹出在公園中放炸.彈這種事呢?
「那次的恐怖襲擊是你指使的吧?爲什麽你要這樣做?」
這支軍隊的首領是一名年輕女子讓吉瓦卡有些吃驚,不過剛剛血戰過的他可沒有心情欣賞莉安娜的美貌。
吉瓦卡本來是新幾内亞軍隊的軍官,家族長久以來也是部落領袖,但因爲莉蒂亞爲了削減當地人的實力而栽軍,最後他失去了原本的官位。
本來以他的背景即使失業回家也是不愁吃穿,更别提現在新幾内亞的經濟大好,正是發展商業的好時機。
不過家族的勢力範圍被政府強行徵用,雖然有給錢補貼,但是錢跟實際土地比起來誰優誰劣想也知道。
軍隊中一向是種族主義的溫床,因此吉瓦卡開始憑着家中的财力及外國的資助,秘密的在新幾内亞的深山中發展根據地,密謀推翻原本政府的統治。
不過他萬萬想不到,不過是第一次行動,就讓他這個還在發展中的組織劃上了句點。
吉瓦卡畢竟是軍人出身,現在就是用想的也知道自己的下場,臉上反而顯得更是從容∶反正是不是也要死了。
「哼,你以爲我不知道建那個公園是爲什麽嗎?不過是爲了收買人心,你們隻能騙到那些見錢開眼的家夥,可是騙不到我們這些忠誠的戰士!」
「騙?公園的收入有一半都會劃出來給新幾内亞的國民,這是你們都知道的事。」
「不要假好人了,你們的錢還不是從我們這裏偷來的?現在不過是給回來一些作恩惠就來想我們感恩戴德嗎?我炸了那公園就是爲了讓你們知道,我們新幾内亞人要的不是錢,還有尊嚴!」
「尊嚴?」吉瓦卡那種大義凜然的語氣讓莉安娜相當的生氣,她就想不通這人做的就是跟恐怖份子沒兩樣的事,可是卻依然認爲自己完全是對的∶
「這個國家的人民從前有何尊嚴可言?滿街都是罪犯與搶劫與謀殺都是家常便飯,遊客出門要雇用保镳,沒有我們的話新幾内亞隻是個混亂無比的落後國家而已!」
莉安娜覺得自己的話很有道理,但是吉瓦卡接下來的回答讓她更是暴怒∶
「再怎樣落後也是我們新幾内亞人自己的國家,也總比當你們這些白鬼的走狗好!」
白鬼是新幾内亞的皮欽語中對西方白人的貶稱,原出處是新幾内亞土着第一次看到白人時誤以爲他們是從陰間返回人世的幽靈。
「就是因爲這種原因你們就要放炸.彈?你知道死傷的人中也有新幾内亞人嗎?其中還有小孩子!」
「哈哈,一班白鬼的奴隸跟他們的小雜種,活該被炸死!」
「你……」
莉安娜完全不能理解這人的腦子中是想什麽的,她有種大家像是活在不同世界的感覺,如此的思維方式是她前所未見的。
「種族主義」這種事是與莉安娜完全無緣的東西,她心中根本沒有種族的概念,對上如此一個偏激的極端種族份子,莉安娜被說得啞口無言。
最後她隻能揮揮手,着人把這位解放組織的領導者帶下去∶
「……把這人送上法庭,要讓他得到應有的報應。」
除了首領之外剩下的近千名遊擊隊成員也是要逮捕的,這花了數小時的時間,而在這個程中,莉安娜一人坐在臨時搭建的帳篷中,眼睛默默的盯着地面,沒有說過任何話。
剛剛那種人性的惡意讓莉安娜受到很大的沖擊,一些念頭不自覺的從她心底中發芽∶
爲什麽明明已經得到了許多,還是會有人不滿意?
爲什麽人可以因爲别人的思考跟自己不一樣就對他人痛下殺手?
爲什麽這人可以如此理直氣壯說着如此偏激的話?
……我做的這一切究竟有沒有意義?
當天晚上,莉蒂亞的房間中。
「公主殿下,你訂制的裙子送來了。」
桑德拉把一個印有花紋的盒子放到莉蒂亞的床上,打開後從中拿出一件精緻的長裙。
整條連身的長裙主色是粉紅色的,隻要裙擺的位置是純白色,看上去充滿着夢幻的感覺,但是尺寸對于莉蒂亞來說是太大了,這條裙子明顯是成人穿的大小。
「呵呵,跟我要求的一樣,要是姐姐穿起來的話一定會好美麗呢。」
莉蒂亞拿起長裙的袖子,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摩擦着,像是在幻想莉安娜的手掌在撫摸自己一樣。
這條裙子是按照莉安娜的尺寸訂造的,是莉蒂亞準備送給姐姐的禮物。
「對了,桑德拉,放炸彈的那個人……好像叫莫雷貝吧?他處理了沒有。」
「是的,已經在解體後丢進太平洋中心了,就是以我們現有的技術與資源也不可能找回屍體。」
「這就好了,如果有人發現插在他腦部内的探針,那可就麻煩了……」
「不用擔心,公主殿下,這是我親自動手的工作,那時飛機上隻有我一人而已,絕對沒有人看到的。」
「唔,那就好……嘻嘻,要不是我故意操縱了他們的一人,在那個解放組織内部多次自告奮勇的要裝炸彈,他們是絕對沒有膽量做出這種事呢。」
莉蒂亞把長裙鋪直在床單上,用手輕輕的把衣服的摺皺弄平,最後滿意的一笑∶
「姐姐,你現在明白了吧?人類是多麽低劣的物種,他們的内心是多麽的醜陋……他們不值得你如此的愛護。」
「我們都是公主,生來就應該在衆人之上。」
「你應該做的是跟我一起,高高在上的俯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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