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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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閃站在一棵大樹旁,遠遠的看着正前方的一個人,看着他手裏提着的那柄劍。認清了握劍的那個人是誰,唐閃的眼睛立刻就眯了起來。不知不覺的,他就把自己往樹幹的陰影裏靠去,而他的眼睛裏面同時也閃起了莫名的火花。

很奇怪,那個人同樣在看着自己,不過卻一直在走神。

唐閃自然不知道,對面那個走神當中的人,已經在夢境神通裏面翻遍了他過去一年中在揚州城裏所有的經曆:去過什麽地方,吃過什麽東西,買過什麽物品,上過什麽課,讀過什麽書,最喜歡用的法術和道具是什麽,和誰關系最好,和誰有矛盾,和誰打過架,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甚至是連他私底下去過幾次青樓,去的哪一家青樓,找的哪一個紅牌,又玩了什麽花式,都是曆曆在目。更甚至連他和袁潇之間所有的一切,從偶遇、追逐、承認、相諾、沉迷再到今日的決然,全部都被挖了出來。

所有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光明,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平淡,如同風暴、如同潮水、如同雷電,沖刷着陳觀水的識海。唐閃過去一年裏哪怕最細微的一個細節,哪怕偶然面對牆壁吐出的一句模糊不清的怨言,哪怕偶然在袁潇背後眼睛裏面的一次陰郁,哪怕偶然一次對袁潇和某人站在一起皺起眉頭,都在電光火石間在綠色霧氣中滾過。

這樣的經曆,對擁有夢境神通的陳觀水來說,也是第一次。第一次,陳觀水在夢境神通中把某一個人所有的一切都發掘出來,把他所有的經曆都切成最細小的碎片,然後再細細的追尋下去。

知道的太多,是一種負擔。

而可以利用夢境神通輕松探查他人的陰暗,知道無數人光明、榮耀、絢麗、驕傲下面真實的黑暗、卑鄙、醜陋、無恥,陳觀水更把自己視爲一種罪惡。

自從十三歲在海州城中覺醒夢境神通以後,陳觀水感覺到所有的一切都在遠離自己。沒有人值得信賴,沒有人值得崇拜,沒有人值得去親近,也沒有人值得去愛。

陳觀水現在想想,自己十三歲時剛剛打開那一扇名爲“情感”的門,立刻就被夢境神通引來污濁滔天的洪水沖毀了所有的羁絆。本來可以輕松的和自己的那四個小丫頭厮磨纏綿,可以和孔望山的小狐女們玩玩暖昧,可以和門當戶對的那些大家閨秀們眉來眼去,也寫幾首詩扔過牆頭,也彈幾隻曲子調戲美女再被惡仆狂追,或者在花樓賣醉,或者在春光下和某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泛舟東海,現在全部都再也不可能。

本來現在自己這個年齡,應該已經對着某一個女孩子産生了好感,也應該有一個女孩子對自己産生了糾纏,然後應該兩個人之間有了一些故事,再然後又被自己的父母以家世門閥的理由橫加阻攔,最後又如何如何。

而不應該是現在這樣,自己獨行在永夜黑暗之中,看盡了陽光下的黑暗,以至于對所有的一切都幾乎失去了力氣。李玉冰白細溫軟的**,隻是讓自己有一個沉睡的理由;爲公孫元描繪千百位美女的妝容,隻是讓自己努力去發現沉淪之中的水晶;沉迷于書海,也隻因爲書中的世界更寬闊。

但是數千萬字的《浩然正氣宗靈藥圖譜大全》,早已經讀到第五遍;一千一百萬字的《寰天堪輿圖》,也早就爛熟于胸;安景侯府的藏書、孔望山的藏書、白石書院的藏書、監察道觀的藏書,能看到的也早已經看完;白石書院裏的靈藥植株,早在五個月前就被全部辨認了出來;對白石書院雲城法陣的研究,也進行了三分之一;揚州城裏的大街小巷,每一個值得留戀的角落,每一個在夢境神通中看到的美景、遭遇的美食、偶然的美女,都已經被觸摸過了。

即使是如此,陳觀水還是覺得自己的心中有着無盡的虛空。

不過寂寞的久了,陳觀水也安然了。

因爲在如同夏夜一般漆黑的虛空上,依然有着數點明星在閃爍!

和自己血脈相連,讓自己有着莫名感動的三個小妹妹,窩在搖籃裏面,閉着小眼睛還死死攥住胡二娘的尾巴在那裏酣睡。

一次次被人擊倒,卻又一次次站立起來,最後讓自己的敵人都爲之歎服、自甘追随的白小鳳。

站在周天水鏡旁,仔細探查雲城法陣每一個細節,随時針對異常做出修正,調動執法隊出動打擊邪惡,更是瘋狂執迷于數算蔔辭之中,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但卻修爲一日千裏的林青霞。

浴血狂戰,被書院女生尊爲大姐頭的艾露恩,孤獨時卻落寞的揉弄着霧狼的頭顱,像是有着無盡心聲卻偏偏無從述說。

爲妄境所迷,時常裂開心防被自己探查到一絲**的公孫元。原來那一團籠罩整個紫竹林海的霧氣,是她在永恒不止的施展着自己的劍意。三千佳麗,勾引遊人沉醉,卻不知這沉醉已化成一劍,斬碎她心頭一個妄境。劍劍斬殺自己,卻是劍劍再出。終是沉疴度盡,借着三十六幅《公孫元》斬絕心頭妄念,重回大道。

這些人,就是虛空中的星辰,在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也有一些人如同流星,在虛空中劃下痕迹。袁潇就是其中之一。

陳觀水本來和袁潇一點都不熟。陳觀水是海州人,袁潇是揚州西邊的真州人。就是在白石書院裏面,陳觀水也是一年級生,而袁潇是二年級生。除了極少的幾門大課是數個年級一起集體上的機會,兩個人撞到的機會最多的也就是在藏書樓和食堂了。

但藏書樓裏面每時每刻都有過千名學生在裏面苦讀,食堂裏面更是熙熙攘攘。這樣撞面的機會還不如不撞。

但是偶然的某一天,陳觀水去監察道觀借書的時候,被袁潇攔住了去路。那個時候,陳觀水根本不認識攔路的這個女孩,也不認爲眼前的這個女孩會知道自己血統家世的秘密尋求攀附,至于喜歡上自己想要表白那更是一個笑話。

一年級的陳觀水是一個變态。不僅僅是因爲他每一門功課都是極其優秀,每一門功課上的知識都是深研到别人無法想象的高度,更因爲他的毒舌。

每一個被陳觀水的優秀所迷惑的女孩子,想着愛戀上他、然後享受兩個人互相護持一起修道的美夢,都會被陳觀水的毒舌無情打擊到崩潰。整整一年,有三十多個女孩子從陳觀水的面前,扭曲着臉容,或是嚎啕大哭、或是羞憤難抑、或是破口大罵。

從此愛意成路人,路人爲仇敵。

不過袁潇的請求,卻是在陳觀水的猜測之外。她問的,是監察道觀的善功碑上是不是有法劍的信息。如果有,那麽最少需要多少善功才能換到一柄法劍。還有就是要怎麽做,才可以換到監察道觀的善功。

說實話,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還是一個剛剛進入煉氣期的女學生,向陳觀水詢問關于監察道觀善功碑的問題。

監察道觀、守護道觀、守護土地神廟,都是隻對吳國境内列名在冊的築基修士開放的。樹立在監察道觀、守護道觀、守護土地神廟大殿上的善功碑,也同樣是隻有吳國列名在冊的築基修士才能查看上面的信息,接受上面的善功任務,交接任務物品,再用得到的善功交易浩然正氣宗宗門修士生産出來的八門善功商品。

過路的散修,普通的煉氣修士,更等而下之的凡人,隻能參加每年一次在各個監察道觀、守護道觀、守護土地神廟門前舉行的修真坊市。沒有接到邀請,擅自闖入三地的,就是吳國皇帝,也會被格殺當場。

陳觀水知道的,在築基之前就能随便進入監察道觀、守護道觀、守護土地神廟的,整個吳國隻有白石書院雲城中的林家嫡系。而現在,多了一個自己。

林家是十三世家中的第二位,五位道祖中五月大魔王林羽色的後裔;而自己是七大姓中羅浮陳氏的嫡子。享受這一點特權,自然是理所當然。

在白石書院中,陳觀水遇到的每一個學生,關注最多的永遠是樹立在書院主殿“正氣堂”中的那一面善功碑,從來就沒有一個人會去想監察道觀的善功碑上是什麽内容。因爲很簡單,如果連築基都不可能,知道的那麽多又有什麽用呢?

正因爲袁潇的反常,所以陳觀水記下了她。

然後告訴袁潇善功碑上器部最後一名的“烈火劍”隻需要一個善功的,是陳觀水;告訴袁潇可以通過自己爲中介得到那一個善功、最後得到那一柄法劍的,是陳觀水;告訴袁潇可以用一千棵《浩然正氣宗欽定下屬書院靈藥圖譜簡本》上的靈藥就交換到那一個善功的,是陳觀水。

然後看着袁潇努力鑽研《靈藥簡本》、尋找各種探查靈藥植株的方法的,還是陳觀水;看着袁潇沿着自己探查靈藥踩出的小道出沒在書院各個角落的,還是陳觀水;看着她滿懷希望的交給自己各種各樣的草葉花朵,還是陳觀水。

最後在二十三天前,陳觀水親手把一柄烈火劍交給了袁潇,了斷了這一場交易。

自然,袁潇從來都沒有進去過監察道觀。自然她不會知道善功碑上器部最後一名的法劍是青木劍,而烈火劍是劍部的最後一名。雖然同樣是隻有一個善功,但是前途卻是差了很多很多。劍部的法劍,總是更加純粹。

自然袁潇也不知道,那一個善功事實上是陳觀水用影畫在公孫元那裏交換來的。更不會知道,那一千株《靈藥簡本》的靈藥,可以在白石書院的丹房換到四五十萬兩的白銀,但在監察道觀裏面卻是連雜草都不如。

而袁潇也根本就不可能想到,陳觀水如此的幫她,爲的僅僅是拿她做一個道具。

以人爲劍,斬我心中一個“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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