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東擡眼一看,是姬冰怡的電話,一瞬猶豫還是接了:“喂~姬姐?”
“續東,你在哪兒?我馬上下班了,有事找你。”
“什麽事?”
“你讨厭,見了面再說!”
續東躊躇了片刻:“離鸾河邊。”
“你和誰?”
“一個人。”
姬冰怡的表情一滞:“哦,我一會兒就過來,拜拜!”放下電話的姬冰怡不禁落下眼睫毛沉思起來:這麽冷的天,這個小冤家怎麽一個人去了離鸾河邊呢?
現在,姬冰怡就把車停在離亂河邊。
冰天雪地的離鸾河畔,冷風嗖嗖,放眼一片空濛之中,就隻有一人站立在岸邊的枯柳之下,凝望東去而逝的離鸾河。
下了車的姬冰怡站定,凝眸一望那人的背影,一眼就認出是續東,本是雀躍而喜的心忽然多了一些落寞。
沿着河提路的小徑,姬冰怡悄然走至續東的身後,正要開口叫續東,一隻腳踩在冰塊上,腳下一滑,一聲尖叫,直向雪地摔去。
續東耳聞尖叫聲,猛回頭伸出雙臂。
此刻,被續東有力的臂膀緊緊抱住的姬冰怡,擡眼,眸光中是近在咫尺的續東的臉。淡淡羞澀一抹湧上眉眼,竟是客氣地說了聲:“謝謝!”
續東扶着姬冰怡站定,眼睛眯成一條縫,看着幾乎從未對自己說過謝謝的姬冰怡:“你在路邊喊我一聲不就得了,幹嘛還跑過來!”
姬冰怡低着頭,眼睛向上翻着續東,竟然和初雪一般弱弱地說:“我錯了!對不起!”
續東開始撓頭,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沒事吧?”
姬冰怡擡起頭:“沒事!”瞥及續東左手背上的血漬,心一急:“你的手怎麽了?我看看!”
“沒事!不小心蹭破點皮。”
姬冰怡二話不說,拉過續東的手瞧了一眼:“趕快跟我去車裏,我給你包紮一下。”
續東彎下腰,從下往上瞧着姬冰怡:“包紮?就這傷口?大驚小怪的!”
姬冰怡卻是一本正經嚴肅地說:“不論傷口大小、深淺,都要進行及時正确的處理,若處理不當,會引起傷口出血、感染、化膿,嚴重會得破傷風,斷肢,甚至威脅生命。”不由分說拉着續東就走。
續東滿不在乎地說:“切,還危及生命!”卻是心頭暖暖的,乖乖地跟着姬冰怡就走。
姬冰怡回頭瞪了一眼續東:“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你是!”
“那不就得了!”
到了車上,姬冰怡從車後備箱拿出備用醫用箱,取出鑷子,酒精,棉簽,醫用膠布,剪刀等,先是替傷口仔仔細細地消了一遍毒,又拿鑷子夾出一個個紮進傷口的異物,之後又認認真真地消了一遍毒,最後才用醫用膠布替續東小心翼翼地包紮傷口。
續東看着姬冰怡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小心翼翼的專心處理自己傷口,聽着姬冰怡一個個心疼的關愛的聲音:“疼嗎?”“忍着點!”“一會兒就好!”隻覺得一股莫名的震撼和感動溫暖着攪動着他的心口。
續東隻覺得這一刻的姬冰怡是溫柔的,溫情的,溫暖的,而且這種溫柔溫情和溫暖不同于初雪的,是初雪從未給過他的。
續東并沒意識到這一刻姬冰怡給他的是一種母性的愛,而初雪給他的是異性的愛。同時,續東并不明白,也許一個男人最渴望擁有的女人往往需要在不同的情況下分擔母親,妻子和異性朋友三種不同的角色。
包紮完傷口的姬冰怡松了一口氣,一擡頭,正要說什麽,卻是發現此刻續東正以火辣辣的眸光深情地注視着她。
姬冰怡始料未及地表情一滞,瞬即滿臉羞澀地低下了頭,一聲不吭地收拾起酒精棉簽等物。續東尴尬之極:“姬姐,謝謝!”
姬冰怡依舊沒有恢複到往日落落大方,嬌羞地唔了一聲,拿着收拾好的醫用箱走出車外。放好醫用箱,姬冰怡靠着後備箱,攏了攏發,寒風襲來,不由得打了個噴嚏,一邊心想着自己今個怎麽了,怎麽跟小姑娘一樣羞羞答答的,一邊又琢磨着續東這小冤家怎麽那樣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要一口把人家吞下一樣。
姬冰怡這廂嬌羞不堪,續東那廂有點自責,覺得自己想多了,甚或覺得有點愧對初雪。聽到姬冰怡打噴嚏,不由得走下車來到姬冰怡面前:“感冒了?”
姬冰怡似看非看了續東一眼:“我沒那麽矯情!”仰起頭,任憑風吹亂她的發,向冷冷的空氣中哈了一口氣,寂寥地說:“我一個人在離鸾獨自生活了三年,早都習慣了風吹雨打!打個噴嚏算什麽!”
續東愕然,不由得想起母親說的那番話來:其實你不了解冰怡這孩子,雖說是高幹家庭,但是冰怡爸媽一直忙于工作,很少有機會陪陪冰怡,小時候就沒有爺爺奶奶,保姆帶着長大,長大了,大學在校學習四年,實習一年,工作了兩年,這七年都不在父母身邊,一個女孩子,風裏來雨裏去的,真的挺不容易,她呐,是外剛内柔啊!
續東愣愣地望着姬冰怡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我我我了半天再沒擠出一個字來,幹脆也并排靠在後備箱上,剛好替姬冰怡擋住了風。
姬冰怡輕笑:“雖然知道你小時候嘴笨,不會說話,但也沒想到長大了,你居然會變成結巴了!”
續東隻是呵呵傻笑,也不吱聲。
姬冰怡忽然側目眺望離鸾河南岸那虛無的蘆葦蕩,目光迷茫,幽幽一歎:“續東,你還記得河對面的蘆葦蕩嗎?”
續東順着姬冰怡的眼神放眼望去,隻見河對岸高樓聳立,鱗次栉比,眨了眨眼,不解地問:“記得,怎麽啦?”
姬冰怡的聲音有些幽遠的空曠:“那時候,我和你,還有向前一起在蘆葦蕩裏撐船,一起戲水,采蓮,多開心啊!”
續東也是感慨:“是啊!韶華易逝,紅顔易老,人生本就苦短,那堪回首弄西風!”
姬冰怡白了續東一眼,忽又有些傷感地說:“續東,你說我老了嗎?”
續東看了姬冰怡一眼,二不唧唧一笑:“你?細皮嫩肉的,一掐都能流一碗水,哪裏老了?”
姬冰怡心中一喜,笑靥如蓮,掐了續東一下:“讨厭,你現在說話怎麽這麽污!”
續東疼得呲牙咧嘴地叫:“你妹的,你能不能輕點!”
姬冰怡卻是一仰她那細長白皙的脖子,滿不在乎地說:“我妹就我妹,反正我沒有妹妹!”
“不貧了,說,什麽事?”
“你晚上是不是還要上課啊?”
“沒有,學生生病請假了!”
姬冰怡喜不自勝:“真的啊?”
續東一臉你沒毛病吧的表情:“你丫的幸災樂禍啊!不上課我就沒錢賺!”旋即有些洩氣地說:“最近請假的學生很多,哎~”
“我哪有!要不今晚我請你吃飯?”
“算了,我請你吧,總讓你掏錢豈不是很沒面子!”
姬冰怡知道續東囊腫羞澀,卻是不和續東争,她知道男人是要面子的動物,更何況續東還是個死也不願占便宜的人,他肯定覺得上次是她請的客,今次要還回來,當下輕輕地嗯了一聲:“好!我想吃餃子!”
續東一愣,雖然心知姬冰怡體諒自己沒錢,但還是沒領情:“姬姐!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吃點别的!點你想吃的!”
姬冰怡把那句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話壓在心底,笑:“好啊!那咱倆去吃烤魚!”
現在,姬冰怡和續東就坐在烤魚吧裏。
姬冰怡替續東倒了一杯酒:“續東,未經你的允許我把你昨晚畫的那張畫拍了張照片,發到朋友圈了。”
續東呃了一聲的微微一驚之後,沒有責怪,想起昨夜那幅“雪夜無雪”的畫,仰起脖子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似是要在這一仰脖之間,将初雪的冷漠和謊言全部喝進肚子裏,又仿若要把懷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愁苦悲涼灌進心底。
姬冰怡又小心翼翼地把一塊魚的魚刺剔除幹淨,夾給了續東:“然後我爸看見之後又轉發到他的朋友圈。”
續東沒有聽懂姬冰怡的話外之音,心不在焉地唔了一聲。
姬冰怡飄了一眼無精打采在吃魚的續東:“我爸說讓你給他打個電話!”
續東心裏一驚,瞥了一眼姬冰怡:“你爸?”
姬冰怡若無其事地點着頭嗯了一聲。
續東沒好氣扔給姬冰怡一句:“少開玩笑,我跟你爸沒有交集!”
姬冰怡噗嗤一笑:“你是不是還在記我爸的仇啊!”
續東抽了一口煙,臉扭向一邊,滿臉不屑:“我去!我續東是那雞腸小肚的人?”腦海中卻是浮出七年前姬冰怡父親對他說的那句話來:“你個小屁孩!一天到晚不好好學習,整天不是吹陶笛就是畫畫,要不就是打架,現在居然還想勾引我家冰怡,你以後再敢跟冰怡說一句話,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姬冰怡這一刻想起的是同一幕畫面,當時她就站在父親的身後,聽着父親說着同樣的一句話,看着續東被挨批那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可是她當時居然在笑,促狹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