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看着續東一臉惱火卻又十分無奈的表情,想想自己前後矛盾的話,忍不住笑了:“笨蛋!那不會去那些小型的私人醫院!”
續東坐下,皺眉撓頭:“我真是想不通,你們這些女人腦子裏邊裝的都是些什麽?比秦始皇陵的墓道還複雜!”“有話你就直說呗!幹嘛曲裏拐彎的搞這麽多名堂!”
初雪臉上有些歉意的笑,過去摸着續東的頭:“好了!摸摸頭!不生氣啊!”複又一撇嘴,說:“你不是說你是洛陽鏟嗎?”
續東壞笑,一把摟住初雪的腰,摸着初雪的腹部:“這不是探到寶貝了嗎!”
初雪嗔笑:“讨厭!”
那時,初雪心裏害怕,僅僅是出于對世俗道德輿論的害怕,而不是出于對人流本身帶來的身心傷害的害怕,更不是出于對生命的敬畏的害怕。
或許,人流,對那時的續東和初雪而言,在觀念上,隻不過是一個醫學名詞而已,頂多也就是一個小手術。
直到第二天,他們才明白,人流就是流掉胎兒,留下大人,流掉一個生命,留下一個生命,甚至有時流掉了一個生命的同時也留不住另一個生命。
第二天,續東帶着初雪去了一家小型私人女子醫院,原本路上兩人還頭疼着等會兒醫生會不會問這問那,商量着如何回答,要不要用真實姓名等問題。
誰知挂号時,當續東有點尴尬支支吾吾地說做人流,工作人員隻瞄了一眼續東,又擡頭掃了躲在續東旁邊的初雪一眼,姓名也不問,就開了一張單子交給了旁邊的護士。
二人被那護士直接領到一間辦公室,那護士對着坐在辦公桌後的一個四五十歲的女醫生旁若無人地說了一句:“李醫生,做人流的。”轉身堂而皇之的從二人身邊走過。
那一刻,續東二人隻覺的他們就像被曬幹的魚,扔在光秃秃的沙灘上。
那醫生,不,那老女人,至少初雪當時在心裏就是這麽叫她的,透過眼鏡,眯着眼睛,折射出習慣性的不屑和鄙視看了初雪肚子一眼,輕飄飄地問:“幾個月了?”
初雪的臉紅囧紅囧的,蚊子一般的聲音:“四十多天。”
老女人又問:“第幾次了?”這次老女人頭也不擡,隻顧在紙上寫着。
“第一次。”
老女人似是一愣,擡起頭仔細端詳了幾眼初雪,點了點頭,複又斜睨了一眼續東,胸廓起伏間,從鼻子裏喘出一口氣,淡淡地說:“我多說一句,不要圖一時之快,作爲女人要學會保護自己,作爲男人要關愛女人,不管怎樣,以後要做好避孕,避免人流。”
老女人似是說累了,喝了一口水,冷冷地問:“做人流還是無痛人流?當然還有超導可視無痛人流?”
續東:“哪種好就做哪種?”
初雪卻是在一旁拽了拽續東的衣袖,小聲問:“阿姨,那費用呢?”
老女人不耐煩地說:“算上檢查和材料器械以及術後用藥,普通人流八百,無痛人流一千三,超導可視無痛人流一千八。”
初雪瞪大着眼睛小聲嘟囔:“這麽貴!”
來這裏之前,初雪和續東在當地生活網上搜了一下,大緻了解了手術費用。這時,初雪兩相一比較,發現這裏竟是比一般正規的大醫院還要貴很多,而他們兩個口袋裏加起來的錢一共才一千二,這還沒算這個月的生活費。
老女人沒好氣地把單子推到桌角:“嫌貴,去别家!”
初雪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氣得差點哭了,拉着續東就往門外走。
到了門口,續東拽住初雪此刻冰冷的手:“沒事!我們回去借點。”“再說了,這些私人醫院笃定了我們不會去正規醫院,明打着就是要宰我們,去哪家還不一樣!”
初雪紅着眼睛哭道:“要不就做普通的吧!”
續東堅定倔強地搖了搖頭:“不行!你不嫌疼我還嫌疼呢!”
初雪咬着嘴唇:“沒事,我能挺住!”
續東倔勁兒來了,聲調高了八度:“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聽話啊!”
初雪一把推開續東:“你喊什麽喊!我做手術還是你做手術!錢都花光了喝西北風啊!”轉身走進老女人的辦公室:“阿姨,做普通的。”
續東這時也沖了進來:“阿姨,做超導的!”
初雪惱怒,一轉身:“你……”一個“你”字剛出口,卻再也說不下去,哽噎着徑自蹲了下去拉續東起來。
原來初雪轉身的那一瞬,續東竟是單膝跪了下去,脫口而出三個字:“我求你!”
那老女人見二人這般,歎了一口氣:“你倆也别争了,窮有窮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這手術也是一樣,既然沒錢,就做普通的,其實都是各有優缺點,普通的優點是手術時間短,出血量少,缺點是疼,”
“無痛人流就是在全身麻醉的情況下進行普通人流,雖然說手術中患者感受不到疼痛,但是它有一個緻命的弱點,一旦在術中出現子宮穿孔,患者感受不到,有時等到醫生察覺時,可能會爲時已晚,患者就會有生命危險。但是普通人流,在術中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患者立時就會有所反應,可以及時搶救。”
續東聽到這兒,急忙說:“阿姨,那還是做那個超導的!”
老女人:“雖說目前超導可視無痛人流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很多大醫院正規醫院卻沒有引進這個項目,有的東西雖好,不代表沒有問題,有些東西看着老舊,卻是很實用。”
續東還待說,老女人有些不高興:“小夥子,你這是不信任我!我是在給你倆省錢啊!”“先去做檢查!”說着把單子遞給了續東。
當所有的血檢尿檢b超等醫學檢查的結果都擺在老女人的面前時,老女人沖着初雪點了點頭,冷冷地說:“可以做普通的,跟我來!”
初雪感覺自己像是上刑場一樣,戰戰兢兢,跟在老女人的後邊。續東緊緊攥着初雪微微顫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到了手術室門口,老女人回頭對續東說:“你去交錢吧!交了錢再過來在門口等着,記住,我不叫你進來,你不能進來!”
續東哦了一聲,深情地看了初雪一眼,又在她額頭輕吻了一下,這才轉身走了。
進去後的初雪看着手術室裏铮铮發亮的不鏽鋼醫用器械,一股寒意自心頭竄起,老女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遞來一片藥:“這是放松宮頸的,吃了它!”
初雪心一顫,吞了藥,不大一會兒就去了三趟廁所,卻是一滴也沒尿出來。
一旁兩個護士在忙着術前準備,那老女人這時換了身藍色的塑料手術服,手上帶了醫用手套,瞄了一眼初雪:“把褲子脫了!上床去!”
初雪眼睛噙着淚慢慢地脫着褲子,老女人一腳踢過來一個塑料桶到床邊,那桶裏少半桶都是血水,上邊漂着兩個血泡,像極菜市場現場宰殺雞鴨的血桶,經老女人這麽一踢,那血水就在桶裏邊劇烈地晃悠了起來,連帶着白晃晃的手術燈的倒影一晃一晃,一晃一晃地一起晃進初雪驚恐的眼眸裏。
初雪隻覺得這一刻的手術室仿佛變成了屠宰場,當場就吓得面無血色,癱坐在椅子上。
一個護士看也不看初雪一眼,一撇嘴:“早幹嘛去了!當初□□的就該想到今天的要死要活!”
另一個護士用餘光不屑地斜睨了初雪一眼:“那話怎麽說來着,自作自受!”
氣憤屈辱委屈無助的初雪心疼,她這時真的想喊續東進來,苦澀的淚水卻是堵住了她的嘴。
不料,這時先前的那女護士用□□的口吻吐出一句:“哎呦喂!哭了?傷心了?當初那股浪勁哪兒去了!”
初雪氣得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這時那老女人說了一句:“你倆今個話怎麽這麽多?人家是個姑娘,頭一次!”“男朋友就在門口守着呢!小心等會兒撕爛你倆的碎嘴!”
兩護士一愣,其中一個吐了下舌頭:“我們還以爲她是……”
上了床,劈開腿,消毒……
這時初雪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待宰的牲口,等着被捅刀薄皮剔骨,她在恨自己,同樣在恨續東。
續東交了費,便回來焦慮地在手術室門口來回地走,他不曾想,這樣的一個小手術竟然也會有生命危險,他開始後悔,後悔當時自己的沖動,他在心裏開始罵,罵自己是一頭豬!
初雪在聽到老女人說了“别緊張,放松”五個字之後,感覺到有東西進去了,不是很疼,但冰冷的有些漲……
當第二樣東西進去的時候,初雪啊的一聲疼得差點坐起來,要不是那兩個護士緊緊按着她的話。
初雪雙手緊緊抓住床邊,疼痛的汗珠自扭曲的臉一滴接着一滴滾落,那種來自地獄的痛痛得初雪幾乎暈了過去,隐約中她感覺到子\宮裏被什麽東西在刮。
每刮一下,就是鑽心的疼,朦胧中初雪覺得子\宮裏的東西被拽着往外拖,初雪疼得幾乎認爲自己已經死去,而兩個護士不停地對初雪說:“忍着點!”“放松!放松!”“馬上就好!”,讓初雪又覺得自己還沒有死透。
最後初雪覺得有什麽東西吸着子\宮。
………………
疼痛漸去,初雪聽到老女人冷漠地問:“要不要看一下?”
躺在病床的初雪循聲看去,手術燈下,老女人用铮亮的器械夾着一個不大的血團,初雪知道那血團包着的就是孕囊,那是她和續東的孩子。
初雪呆呆地望着那血團,那一瞬,不能語,不能聽,視線已模糊。
老女人把那血團放進一個透明塑料袋裏,遞給一個護士,冷冷地說:“去!給孩子他爸看一下他的孩子!”
初雪聞及,瘋了一樣,不知哪來的力量一下子從床上坐起,撕心裂肺地喊:“不!”
護士拿着塑料袋的腳步一緩,回頭看向老女人,老女人的神情極度冷漠。
披頭散發的初雪淚眼滂沱,泣不成聲:“女人在殺死自己孩子的時候已經死了一次,難道這樣的懲罰還不夠嗎?”
老女人的神色有些緩和,點了點頭:“好吧!”
初雪一顆心這才向下落,隻是落至中途,倏地停了下來,雙目死死地盯着沖進手術室的續東。
原來,先前一直在焦慮等待中的續東聽到手術室裏傳來初雪“啊”的一聲痛叫,當即心裏一緊,急忙沖向手術室。當他推開虛掩的手術室的那扇門時,續東突然想起醫生說的話:“我不讓你進來,你不能進來。”這才收住了腳步。
收住腳步的續東卻是沒收住心,當即把耳朵緊貼手術室的門,仔細聽裏面的動靜。聽了一會兒之後,好像一切都回歸了正常,續東這才靠在牆上長籲一口氣,就是在這時,續東聽到初雪那聲撕心裂肺的“不”字。
續東再也按捺不住那顆跳到了嗓子眼的心,推開虛掩的門。
續東當然聽到了初雪的話,可是他永遠也不會明白一個女人做人流那一刻要死的感受和心靈上所遭受的屈辱和絕望。
初入續東眼中的是披頭散發的初雪,一抹揪心的痛楚不期而至,視線緩緩移動,續東看見那張雪白床單上一片片鮮紅的血,看見了那隻血桶,還有铮亮的正在滴血的手術器械,直到視線定格在那護士手中拿着的透明塑料袋。
續東雙目一動不動地盯着塑料袋裏的那血團,續東并不知道那是什麽,隻是下意識的覺得自己應當問一問,隻是續東突然發現這一瞬自己竟是不能發出聲音。
拿着塑料袋的護士冷冷地看着闖進手術室的續東:“看什麽!這就是你的孩子!”
初雪透過黑的發的間隙看見續東眼中那抹極端的痛楚,初雪凄厲無聲的笑,緩緩躺了下去。
初雪身旁的護士拉了備用的床單遮住初雪的下\體。
續東這一刻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一個念頭無端升起:我殺死了自己的孩子,我是個劊子手!續東的拳頭漸漸松了開來,緩緩向自己的孩子摸去。
豈料,突然,老女人冷漠憤恨的聲音尖銳地竄起:“扔到垃圾箱去!”
那護士身形方動,就聽到續東一聲暴喝:“那是我的孩子!誰敢扔!”
老女人和護士驚訝而恐懼地看着續東,這一刻的續東頭發上指,目眦盡裂,整個人就像一隻發怒的獵豹,仿若有人異動,就要生生地活吞了他。
續東從被吓得雙腿發軟的護士手裏拿過塑料袋,又仔細看了一眼,喃喃道:“我要埋了它!”“它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