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站在花園裏主建築的大門前才得以觀察眼前的這棟樓。高門、多柱、拱券、花窗,典雅而富麗。早有小厮迎接并拿行李,跟着一位着深色樸素旗袍的中年女士穿過挂着西洋畫的長廳,上到二樓起居室才見到劉太太和大少奶奶。
劉太太穿的是改良的時尚旗袍,坐在正中的沙發上喝紅茶,看到婉凝進來,笑眯眯地招呼婉凝往她身邊坐,一邊握着她的手,一邊還上下打量她。
屢遭家庭變故的婉凝比她想象得還要羸弱,畢竟是看着她長大的長輩,文钰沒出生的那幾年也是将她當作女兒地疼,見她這個樣子少不得心疼。
“孩子,這段時間可苦了你了。到了這,就是到了家了,等住下了,讓钰兒多陪你四處走走,熟悉熟悉。吃的用的,你一概跟你大嫂說,不要客氣。”劉太太邊說着邊指指一直倚在邊上長沙發上一身法國時裝的趙靜怡,趙靜怡這才放下手裏的西洋瓷杯子,勉強笑道,“媽說的是,以後你有什麽想吃的要用的盡管跟我說就是。”
婉凝禮貌笑道,“婉凝先謝謝太太和大少奶奶。”
“怎麽有些日子沒見,竟生分成這樣?叫什麽太太?還像往常一樣,喚我寄母吧。”
婉凝未出世之前已與文琮有婚約,滿月後顧劉兩家又認了幹親,一直喚劉太太爲寄母,後來婉凝生母、阿奶相繼去世,又常住劉家,劉老太太索性讓她喚劉老爺和劉太太“父親”和“母親”。
婉凝低下頭有些思忖,文钰坐到婉凝身邊,道,“姐姐這是怎麽了?叫了我媽這多年,真住到上海來卻要改口了我聽你叫了這些年早習慣了,可不能改口!”婉凝看看她,才笑道,“是了,謝謝寄母。”
劉太太才笑道,“你這舟車勞頓的,先回去歇息吧,你大嫂帶你去。”
趙靜怡饒是不願帶婉凝回房間,但爲這小事煩了劉太太并不值得。她自知道劉太太并不想當着她的面安置狐狸精,識趣地早些帶婉凝走才是上策,但她對劉太太此舉更沒有好感,這至少說明劉家對錦裏肚子裏的孩子,喜多過惡,劉文琦對自己無情,劉家對自己更無情。
不動聲色地瞅了錦裏一眼,轉瞬之間狠狠地剜兩下。小狐狸精,等你孩子生出來我再收拾你。
“文钰,你也跟婉凝上去,去幫幫忙。”劉太太又支開了文钰。
靜怡又面帶笑意,帶着婉凝上樓,繞過兩間雙扇門的開間,有穿過庭廊才走到最裏面的一間小開間。
靜怡全程無話,倒是文钰一路都在說。
路過一二層中間旁梯時她說,“這是家裏的書房,一般的藏書都在這裏,爸爸鼓勵我們女子讀書,所以把書房安置在我們樓下,倒是方便些。丫頭奶媽也能進呢,不過要提前打報告就是了。婷芳姐想來讀書,提前跟管家婆子說就行。”
婉凝點頭記下,婷芳更是感激答謝,“謝謝四小姐。”
路過兩個大開間文钰又說,“這兩間一間是我的房間,一間本是給小三哥準備的。聽說那時都期待三哥是女兒,預備着家裏養兩三個女兒才把這幾間靠花園的留下了,沒想到竟是個男孩,不過媽也寵三哥,外頭那間媽給三哥做書房了。”
三哥的書房,婉凝少不得多看兩眼,可大門緊閉,什麽都不得見。
“三哥這會去洋行了。”文钰怎麽猜不出婉凝的心思,“他進了公和洋行建築科,正參與外灘的一個項目,不得空呢。不然,自然是他去接你的。”
婉凝才微微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趙靜怡不想多費口舌,但聽文钰說了這些也很煩躁,快走幾步開了尾間的門才道,“顧小姐以後住這裏吧,家具都是新換的,知道你喜歡清靜,裝飾擺設都以清淡爲主,旁邊有個小開間是給婷芳姑娘準備的,你也好照料顧小姐。”
婷芳環顧四周,整間房間算上她自己睡的小開間還不如剛剛劉家那個最小的起居室大,房間裏隻有一張西式的大床、一個衣櫃、一個梳妝台并一張單人沙發,若是有人來婉凝房裏坐,怕都得坐在她床上;家具都是乳白色西洋樣子,顯得典雅素淨。
“謝謝大嫂。”
“哪用這麽客氣呀,侬以後就放心住着,缺啥少啥再跟阿拉講哇。”
“好“婉凝微微颔首,誠摯表達感謝。
靜怡自然不想在她房裏瞎耽誤時間,又寒暄兩句走了。
文钰在房間踱了幾步,就說,”素淨是素淨,就是有點小了。這裏隻一張沙發,我來了姐姐屋裏都沒得坐。“
房子都是靜怡負責裝飾的,文钰當然管不着,今天也是她第一次進來參觀,樣子她不滿意。還想爲婉凝出頭。
“明天我跟媽說,加個圓桌和沙發吧。“
“你别費心了,這樣蠻好的。“婉凝勸她。
“這事姐姐别管了,這房間本就不大,但家私少得可憐,倒顯得屋子空曠沒有人情味了。“
婉凝坦然一笑,”左右不過一個住的地方,不能要求盡善盡美的。“
文钰又說,”怎麽能虧待了姐姐,我現在就去跟媽說,折騰了一日姐姐也累了,今天就先早點休息,明天我帶姐姐上百貨公司挑去。“
婉凝坐了大半天的火車,确實疲累許多,自打她爹爹過世,她身體也大不如前,才在床上靠了靠,整個人都癱在上面似的。
婷芳麻利地收拾了家軟,她們從顧宅搬出來行李本就不多,又料定了在上海隻是小住,細軟就更少了,婷芳動作極快,沒出一小時就收好,走進小開間收拾自己的床鋪。小開間一面是門,三面都是密不透風的牆,外頭陽光普照裏頭也是漆黑一片。外頭那間桌面還算幹淨,想來是有人天天打掃的,裏頭這間鐵架子床上竟然蒙着灰,婷芳忍不住歎了歎氣,但她聲音極低,怕被婉凝聽到。
婉凝斜靠在床上閉目養神,聽到她在裏面心氣不順,微微道,”裏頭不通氣用來放些物件吧,你晚上和我一同睡。“
兩人在樂益女中上學時曾經住過一間,不過也是分床睡的,雖然婷芳在顧家成長,像是婉凝的姐姐,但骨子裏還有些”主仆有别“的顧忌,婉凝這樣說第一反應有些顧慮。
“你要睡在裏頭呼吸不暢,還因爲潮濕長紅疹麽?“婉凝從床上下來,對着鏡子理理頭發,又看看氣色,”若收拾好了,我們去花園逛逛。“
已經是仲春,劉家花園裏專職花藝工人侍弄的牡丹海棠争奇鬥豔,唯有南牆邊幾株晚櫻開得優雅高潔。
婉凝先在海棠圃邊逗留片刻,又挪步到晚櫻樹下,微微出神。
“這幾株晚櫻是日本品種。”過了許久,她聽身後有人如是講。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卻沒有勇氣轉身回眸,莞爾一笑。
你明明沒有惦記我,何必來擾我?
他也沒多言,隻是與她并肩站在樹下,沉默發呆。
她斂起暗淡的眼,微笑對他,“三哥回來了。”
他穿一身灰色西裝,紮墨蘭色領帶,頭發用發蠟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英俊的臉上挂着意氣風發的深情。是職場新貴的英挺模樣。
“婉妹這些日子還好麽?”他的眼睛比以前更沉,想必是職場閱曆漸長的緣故。
她細細地看着他的眼,臉上流暢微笑,道,“好的。”
雖聽她嘴上這樣,但心裏如何不明白?光看她藏在寬大旗裝裏面的細瘦的身子,就知道她受了多少苦。
文琮此時心裏感覺非常奇怪。當初把婉凝帶回劉宅就回上海繼續工作,工作時腦子裏心裏日夜裝着的都是建築設計;也許偶爾聽父母文钰說起婉凝時才能想到一些關于她的畫面。她與他出門聽戲給拾荒老人買藥看病的事;她被阿奶罰跪,固執守祠堂的樣子;還有她父親出事,被無端生出的兄嫂欺負,又倔強又不盈一握的樣子。而剛剛回家後如往常到花園小憩,看到晚櫻樹下的背影,心裏莫名就動了一分,疼了一分。
曾幾何時,她還站在陳妃墓,賞蓮歎思,而現在竟有種換了人間的悲涼。
晚櫻花瓣無聲息落在她鬓邊,她未察覺還對他癡笑,他莫名地想擁她在懷,可嘴上隻一句,“婉妹在這裏安心住下,讓文钰多陪你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