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過了幾天後,朱雨深還不見李露露的身影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的心裏有一些失落感。自從去年年底在醫院分開以來,他們彼此幾乎沒有再見過面。
上半年有一次,他和謝五妹一起并肩走在街上時,看到過李露露的側面。她當時正站在一家小超市裏買東西,他不敢确定當時她是否看到了自己。隻見她一直側着身子在那裏站了好久、好久,直到自己和謝五妹走過那家超市。
下午朱雨深沒課,他想去街上走走,去超市買些日用品。他便騎車來到街上。轉了一圈後,朱雨深正準備回去,冷不防看到前面的店裏走出來一個女子。她的頭發呈獻枯黃的顔色,臉很憔悴,整個身形已是瘦骨嶙峋的樣子,完全不像大半年前所見識的那個貌美的李露露了。
朱雨深站在原地沒有動,但李露露走出店後卻并沒有注意到他。她把東西放到自行車上。她正準備騎上去時,朱雨深大聲喊了她一聲。
李露露一驚,回頭一看,竟然是朱雨深,她的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她快步走到朱雨深的面前。
李露露說:“我正準備要去學校找你呢,想不到現在就遇到你了。”然後他們倆并肩往學校走。
走到新公路上時,朱雨深忽然覺得此時學校人多嘴雜,前面又有謝五妹的事,還是不方便帶她去學校。他決定把她帶到他的新房子裏坐一會兒。
進門後,朱雨深用紙把凳子擦了一下,給她讓坐。李露露沒坐。她把買的東西放到凳子上。說:“雨深。去年你借給我妹妹治病的錢,家裏一直想盡快還你,但老是還不上。爸媽叫我來跟你說一聲,争取年底把錢還給你。”
朱雨深連忙聲明,既然支援她們家了,就沒指望還回來。叫她以及她們家人不要再爲此事煩心了。
李露露含着歉意說:“那怎麽行?婷婷的身體狀況現在蠻好的,家裏把借的債基本上還掉了,你的錢是肯定要還的。”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李露露說,妹妹的身體好了,她自己的身體卻不行了。從年初開始,她就感覺身體不舒服,去醫院一查,是她身體有病。爲了不給拮據的家庭雪上加霜,她跟家人說自己的病沒什麽,不需要治療。因爲她清楚自己已不是一個正常的女人了,已喪失了正常女人婚戀的資格。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切都順其自然吧。但病痛每天都折磨着她。使她變得越來越消瘦了。
朱雨深聽到這裏,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區區一年不到的時間。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頭發變得萎黃,臉已瘦削不堪,以前那雙白皙的小手也看不到了。
她還是穿着那套以前常穿的藏青色的衣服。以前,她的身體在這衣服的包裹下顯得玲珑、凹凸有緻,充滿誘惑力。今日之見,卻松散不堪,因爲衣服裏面的她已瘦了下去。
朱雨深寬慰她說:“你還這麽年輕,身體有病爲什麽不去治?未來的好日子還在等着你呢。”
李露露苦笑着說:“還能有什麽好日子在等着我呢?而且我的病也不是那麽容易治好的,這你不懂。”
朱雨深說:“不管怎麽說,你這樣拖着不行,你總得再找個人嫁,過上正常的日子。”
李露露反诘道:“我都這樣了,還有誰願要我呢?條件好的,人品好的自然不怕娶不到老婆。剩下的那些窮光棍漢,雖然人都很可憐,但他們多數本身就有問題,或有其他不良的脾性。我現在去嫁給他們,還不是要受更多的罪?”
朱雨深張開嘴,但沒有吱聲,他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
李露露沒有在意朱雨深的表情,她把帶來的東西放到了桌子上,說:“錢暫時還不了你,隻能略表點心意了。這裏面有你愛吃的東西和愛喝的酒。”
朱雨深說:“不必了,你還是帶回去吧。”
李露露也沒答話,她頓了一下後,準備告辭。她走到門邊,右手搭在門上好一會兒,說:“我除非嫁給你這樣的人才不會受罪,但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的内心深處也很讨厭我,這真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說完她把頭靠在右臂上,有了抽泣的聲音。
朱雨深的心被蜇了一下,不知所措,嘴上卻說:“沒有這事。”
一段時間後,李露露回過頭來笑了一下。她順手打開門,走了出去。等朱雨深反應過來,追出去時,她已在自行車上了,并奮力往前騎。
這之後的日子裏,朱雨深從李婷婷那裏了解到,由于李露露有病卻沒有錢去治,她主觀上也不願去治,導緻身體漸漸不行了。她晚上有時還會吐紅,她的生命已呈獻出脆弱的迹象。除了歎息,朱雨深覺得自己已不能再做什麽了。
秋風把樹葉吹黃的時候,黃鎮的天氣已經變冷了。校園的後門外是一片農田。近處的幾塊田地早已不種莊稼了,幾年前插滿了楊樹苗。如今都已長成樹幹修長、枝葉茂密的楊樹林了。
朱雨深暗自神傷的時候,就經常來到這片樹林散心。田裏的野草、野蒿經過夏天的蓬勃生長,已長成了半人多高,現在都已枯黃。土地上偶爾也能看到零星的顆壯的稻子,那是播種人的經過此地時,掉下的種子而生成的野稻子。它們的生命力絕不能和野草、野蒿相比。
朱雨深以爲,稻子猶如人性的善,需要不斷地灌溉、看護才能茁壯生長,結出果實;而惡的野草能在心田裏随意滋生,漫天生長,滲透到自然界的每一個角落。
善與愛就如電一樣,你是看不見的,但它們是确實存在的。除了善與愛,朱雨深還希望死後也是如此這般地确實存在的。因爲那将是對那些年老将逝的人,特别是對年少而将痛苦而逝的人,将是一種莫大的安慰。這樣一來,他們還可以在另一個世界裏生存。(未完待續。。)</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