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彎下腰,雙手抓住腳邊的一塊腦袋那麽大的石頭,正要舉起來。忽然,他莫明其妙地停住了。他終究隻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雖然上天對他非常刻薄,讓他年紀輕輕就喪失家園,痛失親人,可戰争是人爲的,似乎不能怪上天。
多年來的孤兒生活,雖然讓秦柏對人性已經淡漠到了極點,可還是無法讓他變成一個窮兇極惡,心狠手辣的人。
秦柏慢慢松開雙手,已經被稍稍抓離地面的石頭輕輕滑落下來。
他下不了手。
雖然對方已經奄奄一息,毫無反抗之力。雖然這裏荒無人煙,沒有人看見他的惡行,可是惡行終究是惡行,并不是因爲沒有人看見就會變成善行。
看着眼前壯像一頭水牛一樣的虬髯大漢,秦柏手足無措。
正不知所措時,不知從哪裏飛來一隻肥大的蒼蠅,可能是聞到了血腥味,它在虬髯大漢的臉上嗡嗡地盤旋了一圈,最後落在左眼角上。那裏皮開肉綻,血,早已經凝固了。
突然,虬髯大漢的眼皮跳動了一下。
“啊!……”秦柏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驚叫起來!
雖然虬髯大漢的眼皮跳動很輕微,甚至連那隻蒼蠅也沒有被這個動神作書吧吓跑,但在秦柏看來絕不亞于十二級大地震。他失聲驚叫起來,并本能地“蹬蹬蹬”連退三步,面色刷地一下變白了,心頭嘭嘭地狂跳不止,兩腿發軟,嘴裏發苦。
果然是做賊心虛啊!
虬髯大漢幹涸的嘴唇忽然蠕動了幾下,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他那幹涸的嘴唇縫隙裏傳了出來:“水……水……”
聽到這個微弱的聲音,秦柏突然松了一口氣,好像活過來的不是虬髯大漢,而是自己。
雖然他經曆了巫曆3350年的那場戰争,雖然他是被人從瓦礫堆中挖出來的幸存者之一,雖然他見過無數生死别離,雖然這幾年來,他飽嘗了人情冷暖,閱盡世态炎涼,雖然他的性格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但是,這一切都能成功地把他變成窮兇極惡之徒,心狠手辣之輩。
秦柏有如得到大赦般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跳上就近的一塊岩石上舉目四顧,最後鎖定東邊谷底最深處,又确定了現在的位置,這才跳下石頭,朝東邊谷底最深處跑去。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那裏一定有水!
果然,秦柏在谷底幾塊大岩石中間找到了一汪清泉。水很清澈,幾條小魚兒正在水草間悠閑地遊弋着,看見秦柏走近,便忽拉一下,全都鑽進石縫之中不見了蹤影,水面馬上冒起一串串小水泡兒。
泉邊有一株巴蕉樹。秦柏順手折下一片巴蕉葉,卷成筒狀,鞠了滿滿一筒泉水,快步返回。
清涼的泉水滴在虬髯大漢那幹裂的嘴唇上,滲進兩片厚厚的嘴唇縫隙中。不一會兒,虬髯大漢的喉結動了動,嘴巴微微張開。秦柏大喜,當即加快注水速度。虬髯大漢貪婪地吞咽着甘甜的泉水,嘴裏發出“咕咕咕”地吞咽聲。
一筒子的泉水很快便喝完了,虬髯大漢張着嘴,好像饑餓的小鳥等着喂食。見半天都沒動靜,于是伸出舌頭,拼命地添着嘴唇上殘留的水漬,一幅意猶未盡的樣子。
秦柏歎了口氣,搖搖頭,站起身,正要再去打一筒水回來。
“轟隆隆!”一道閃電閃過,一聲巨大的雷聲在頭頂上響起。來不及找避雨的地方,大雨便“嘩啦啦”地下了起來。頃刻間,整個深谷完全籠罩在一片雨霧之中,狂風卷着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拍打在秦柏和虬髯大漢身上。
風聲,雷聲,雨聲響成一片……
雨霧中,隻見虬髯大漢嘴巴張得大大的,貪婪地喝着雨水,身體開始慢慢蠕動,手腳也開始動了起來。
秦柏見狀,知道他已經沒事了。不過,當務之急是要找個避雨的地方,否則長時間泡在雨中,重傷之中的虬髯大漢肯定受不了。
秦柏用袖子擦了擦滿臉的雨水,開始憑着多年的經驗尋找避雨的地方。很快,他便在一堵山崖下找到一個小山洞,洞口長滿過膝的野草,顯然近期沒有人或者大型動物光顧過,洞内是岩石地面,幹淨平坦,不失爲一個避雨的好地方。
秦柏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連拖帶拽,好不容易才把壯得像一頭大水牛般的虬髯大漢拖進山洞。還好此時虬髯大漢的意識已經恢複不少,身體也漸漸能動了些,雖然還使不出勁,但是感覺得到他正盡力配合着自己的動神作書吧,這才讓他将他“搬”到這個小山洞來。否則以他十五歲年紀,瘦弱的身材,絕不可能拖得動這麽大的一個中年人。
扶着虬髯大漢靠着洞壁坐下來之後,秦柏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于是,兩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就這樣被風雨困在這個小山洞之中。
……
……
想着想着,秦柏慢慢把思緒收回來,也把看向洞口的目光收了回來。
他又斜睨了虬髯大漢一眼,他不敢再和虬髯大漢對視了。因爲剛才的對視,讓秦柏看到了一雙像嗜血動物一樣充滿敵意的眼神,雖然随後他眼神裏的寒意漸漸消失了,并換上一絲淡淡的憐憫,然後又啓動了取暖。
但随後看到虬髯大漢變幻不定目光,時而溫馨,時而冷冽,時而和藹可親,時而充滿殺機。秦柏的心也跟着變幻不定起來。那雙眼睛似乎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動物的眼睛,和一個動物同處一個小山洞裏,實在沒有什麽安全感,要不是洞外*,秦柏真的會沖出這個令人窒息的小山洞。
半個小時之後,兩人身上的濕衣服竟被取暖石烘得幹了七八成。
而此時,洞外的傾盆大雨似乎也漸漸變小了些,雷聲也漸漸遠去了,狂風也漸漸變弱了。
秦柏不由得暗暗焦急,心道:“看此人的眼神,似乎是反常無常之人,他的體力已經恢複不少了,他會不會殺了我?”想到這,秦柏的隻覺得汗毛直豎,臉色漸漸變得蒼白起來。腳步輕輕往左邊挪了挪,秦柏覺得,離危險動物當然是越遠越好,距離多一寸,便多一份生機,他甚至暗暗後悔剛才自己的婦人之仁行爲,将自己置身于險境之中,大大的劃不來。
可惜的是,這個小山洞實在太小,隻挪了幾步,左邊手臂便頂着洞壁,無法再往左邊挪過去了。
秦柏的小動神作書吧當然無法瞞得過虬髯大漢,隻見他嘴角挂起一絲嘲笑,開口說道:“小家夥,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人。”
這是秦柏聽到虬髯大漢說的第一句話,沒想到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硬邦邦的安慰的話。
秦柏一怔,一時不知如何接腔,于是報歉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笑得很勉強,自己的笑容也一定很難看,比哭還要難看。
“謝謝你救了我,”虬髯大漢又說道。
秦柏從虬髯大漢的話語裏聽到了真誠。
對于一個飽嘗人情冷暖,閱盡世态炎涼的孤兒來說,沒有人比他更善于察顔觀色,虬髯大漢話語裏的真誠,秦柏感受得一清二楚。于是,他繃得緊緊的神經慢慢地松弛了。
“真的非常感謝你,”虬髯大漢又說道。
秦柏又是一怔,他沒想到虬髯大漢說的還是那句話。于是趕緊吱吱唔唔地說道:“不……不用謝,就……就算我不救你,老天也會救你的。”
秦柏說的是實話,就算他不去打水,這場大暴雨也一樣會讓虬髯大漢蘇醒過來。
聽到秦柏如此老老實實地回答,不居功自傲,不邀功請賞。虬髯大漢顯然甚爲滿意,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震耳欲聾的笑聲在窄小的山洞裏回蕩着,強大的音波沖擊着秦柏的耳鼓,發出嗡嗡的響聲,耳膜幾欲爆裂。
天啊,這家夥不但樣子長得恐怖,眼神恐怖,想不到笑聲更爲恐怖!簡直比剛才的炸雷聲還要響,哪像一個奄奄一息的人?還好剛才我隻有惡念,沒有惡行,否則恐怕此時我已經……
秦柏的腦門馬上滲出一層細汗,心中陣陣餘悸襲來。
“有意思,小家夥很有意思。”秦柏的回答顯然很令虬髯大漢感到意外,他略略停頓了一下,忽然神色黯然道:“不過,要是沒有你把我拖進這個小山洞裏避雨,也有得我好受的。會不會被雨水淹死,會不會被雷劈死,還是個未知數呢。再說,你幫我打水喝是事實;你辛辛苦苦地把我拖進這個小山洞是事實;你爲我淋了一身污泥和雨水也是事實。因此,不管怎樣,事實上,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還是應該謝謝你的。”
秦柏默不神作書吧聲,跟此人呆了半天,第一次感覺到這個粗犷的中年大叔還有那麽一點點可愛之處,再想想剛才自己還想趁着人家昏迷的時候,用石頭超度他去極樂世界呢。想到這,秦柏的小臉禁不住紅了一紅。
半晌之後,虬髯大漢忽然問道:“喂,小家夥,這是什麽地方?”
危險已經解除,友情開始蔓延,秦柏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他心情一陣舒暢,于是定了定神,展顔一笑,調皮地答道:“這是一個小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