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敦煌城外。
殷淺淺想,三哥醒了之後肯定會急瘋了吧。
可她不後悔。如果她生來就爲了贖罪,就讓所有罪孽,她一人來承擔。
所有懲罰,她一人來背負。
“死到臨頭,還嘴硬。”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刺殺,這最後一位殺手,也是最厲害的一位。
毫無武功,她這是自取滅亡。
“你不會殺我的。”她面帶微笑,語氣笃定。
殺手清冷的眼中有一瞬間漣漪,默默看着殷淺淺。
“你看,你根本不想殺我。因爲……”
“因爲你是星女。”
殷淺淺當然不會相信一個殺手,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的殺手,會有信仰。于是她下一句話就是問:“你要什麽。”
殺手毫不猶豫地說:“星女閣下欠在下一個人情,有朝一日,閣下自會清楚。城内有人來了,告辭。”
對于這個殺手,殷淺淺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遠方敦煌城門大開,一衆白沙覆面的女子魚貫而出,重學凰捧着一朵蓮花,款款而來。
“是雪凰嗎?”
下一刻,她接到一朵冰冷的蓮花,嗅着清冽的香氣,笑了笑:“贈蓮之禮,古時候了呢。何必如此正式。”
重雪凰躬身,鞠了一躬。
“星女之尊,當蓮配之。”
殷淺淺聽到耳邊的錦瑟之音格外的悲戚,不由問道:“敦煌怎麽了?”
“雨笛他,走了。”
殷淺淺一愣,重學凰握住她的手,道:“進城吧。”
“嗯。”
城中寂靜的壓抑,可細聽之下還是能聽出那種濃濃的悲傷之下壓抑的啜泣,悲傷陰霾。
殷淺淺看不到,整個皇城都被純潔的白绫覆蓋,鋪天蓋地一般的白色,重雨笛,谥号雨皇。
是皇。
重學凰退位诏書,傳皇位于其逝弟,自封雪相。代理朝綱。
“他該是敦煌的皇,十幾年前便該是了。”
誰也不知道重雪凰此時此刻,心中是怎樣的想法。
重雨笛帶着一生中最大秘密也最偉大愛慕離開了這個世界,而重雪凰,把她所能給的,全給了他。
殷淺淺知道,重學凰怨她。
可是,她又能說什麽呢。
······
娅洛音往四周環顧一圈,發現連個人都沒有,不禁有些疑惑,卻也顧不了那麽多,将碧落一把拉入屋内,緊接着關緊了門,且拉上了簾子。
屋内并無其他人,連個小丫鬟都沒有,碧落自然也肆無忌憚的在一旁坐下,目光深幽的看着她:“幾年未見,你何時變得如此膽怯?”
“人,都是會變得。就像你,變得陌生了。”
娅洛音望着碧落,神情透着一絲落寞。
碧落灑脫一笑,看到放在邊上的箜篌,眼中閃過片刻的欣喜,來到箜篌面前,輕輕撥動它的琴弦。
這種樂器在中原是見不到的,模樣有如豎琴,但卻是雙排琴弦,音域也更加的寬廣。
音色悠揚柔美的傳出,她轉而一歎:“我們似乎很久沒有一起彈奏了。”
娅洛音點了點頭,坐與箜篌前,那有如青蔥般的手指開始輕輕的撥弄起來。
那婉轉輕柔的琴音中,充滿了哀傷。這個曲調碧落極爲熟悉,情不自禁的哼唱起來。
遺忘有一把箜篌,
記憶用它彈奏無聲的憂傷。
世界讓我遍體鱗傷,
但傷口長出的卻是翅膀。
向我襲來的黑暗,
讓我更加燦亮。
······
一曲彈完,娅洛音感慨一聲:“原來你還記得。”
“這首曲子叫做遺忘,在我們十歲請教大祭司的時候而學,隻是·····真的能遺忘麽?”
碧落閉上了雙眼,心神沉浸在其中,久久無法自拔。
“今日你來找我,恐怕不是聽曲那麽簡單吧?”娅洛音笑道。
碧落睜開雙眸,眸子裏閃過一絲怒意。
“今日你聽了那狗皇帝的話,彈奏古月遺音,做的錯了。”
娅洛音一頓,低聲道:“他将我的家人,全部軟禁起來了。”
“這就是你變得膽怯的緣由?”
娅洛音沉默。
“你可曾想過,爲什麽會被那狗皇帝軟禁?”碧落的眼中充滿了不甘與無奈。
“因爲我不夠強。”
娅洛音說完,碧落的呼吸頓時一滞,看着她,目光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可到最後,唯有一聲輕歎,“我幫你。”
短短的三個字,将兩人間的膈膜打破,不知爲何,娅洛音突然信了,她相信碧落有那個能力。
碧落離開了娅洛音的房間,在知道其父母軟禁的地方後,并未直接把他們帶出來,而是先去救慕泠涯。
而此刻,粟峥已經來到了渠勒國的城門口,可城門早已關閉,活生生的上演了一幕守株待兔。
身後的百姓也都圍了上來,他已經退無可退!
粟峥畢竟隻是個孩子,即便打通了陽陵穴,學會了七星流雲步。他也不會飛!
“阿達西大大咔!索利闊達索利酷!”(你是哪裏來的小娃娃,識相的就把他交給我們。)
城牆上,古勒指着粟峥大喊,眼中充滿了憐惜。他雖然是個粗人,卻善待百姓,在他看來,粟峥隻是個小孩子,定是被慕泠涯蠱惑所緻。
粟峥終究不是西域人,眉頭一皺,指着古勒罵道:“小爺我聽不懂你們叽裏呱啦的鳥語,你們害我家公子重傷,這筆賬早晚都會給你們算回來!”
古勒一愣,看着粟峥,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原來也是個中原人!”
粟峥這番嚣張話語,原本以爲這些人是聽不懂的,卻不想人群哄得一聲炸開,緊接着瘋狂朝着粟峥沖了過去,看其架勢,像是要把兩人活生生的撕成碎片!
“媽媽咪呀!你們踏馬聽得懂我說話啊!”粟峥的臉色變得慘白無比,看着昏迷過去的慕泠涯,哀歎一聲:“公子,峥兒已經盡力了,大不了······到了地下我還陪着你。”
就在這時,一曲低沉的埙音如遠古魔曲,浩瀚襲來!
音色渾厚,似黃泉滾滾而來,化作一曲殺伐之音!
所有人通體一震,面色大變,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抽離,轉而化作一片黃泉的世界!無數怨氣缭繞,化作一個個猙獰的怨魂撲來。
這些怨魂看起來陰冷恐怖,似要将他們盡數吞噬!
這首曲子粟峥不陌生,正是黃泉!
粟峥也看到了這一切,可他并未驚慌失措,因爲在黃泉彼岸,他看到了吹埙的女子。
正是碧落!
慕泠涯曾經也教過粟峥一個道理,相由心生,心魔便斬不斷。若心中無念,所謂的心魔,就不攻自破!
而那些百姓卻并非人人都像粟峥那樣想,看到怨魂的撲來,早已吓的膽戰心驚。再加上所有人都圍在一起,隻要稍微一混亂,所有人都亂了。趁着百姓混亂之際,粟峥一把架起慕泠涯,腳踏七星流雲步從人群中從容穿梭而出!
碧落的手指指向一個小街道,粟峥看到後連忙往那小街道奔去。
看到粟峥漸漸消失不見,碧落也不在吹埙,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古勒是第一個蘇醒過來的,看着城下糾錯在一起的民衆,而粟峥和慕泠涯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眼中的憤怒可想而知。走到城門大鼓之前,開始擊鼓。
“咚!”
強勁的鼓音震蕩開來,所有人的心跳也随之咚的一聲巨響!
腦海中原本凄厲的黃泉怨魂在聽到鼓音的瞬間,有如醍醐灌頂,瞬間清醒了不少。
“所有将士聽令,給我挨家挨戶的收,即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慕泠涯挖出來!若有人敢私藏罪犯,連誅九族!”古勒大怒道,他很清楚,如果因爲自己的失職而放走了慕泠涯,那麽倒黴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諾!”
所有将士齊聲應允,化作數排長龍往城内搜捕。
就這樣又過了三日,但慕泠涯如同人間蒸發了一樣,古勒把渠勒國所有的地方都找了好幾遍,就連國王的後宮也沒有放過,可始終沒有發現任何蹤影。
渠勒國王氣的暴跳如雷,即便是塗窪,也是神色陰沉,狀态極爲不好。
“王八蛋!怎麽會這樣!難道他還會隐身不成?我堂堂渠勒國,緊閉城門後,竟然連個異族人都找不到!”
國王罵完,一把拾起邊上的香爐,往古勒身上砸去。
古勒不敢躲閃,被香爐砸到了身體,灑了一臉的香灰。那香爐雖然華美,但不耐摔,掉到地上便化作了碎片。
塗窪在一旁道:“陛下,動怒隻會氣壞了自己的身子。與其在這裏責罵古勒大将軍,不如靜下心來想一想,渠勒國的哪些地方,我們漏了。”
古勒苦笑,對着塗窪感激的一拜,“塗窪國師有所不知,三天來,我已經出動了将士把渠勒國所有地方都搜查了一遍,即便是陛下的寝宮都沒有放過,可始終一無所獲。若非我知道城門必須要陛下的玉玺方可打開,早已懷疑他們已經出了城。”
塗窪臉色微沉,卻也無可奈何。
古勒再次退下搜尋去了,大殿上隻剩下了渠勒國王和塗窪。
“國王陛下,古月大祭司已經傳來消息,敦煌城久攻不下,需要派兵支援。不知······”
塗窪還未說完,國王猛地一拍桌案,怒道:“寡人的國家,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塗窪,若不是因爲你,怎會出現神子這等妄語?!寡人沒有殺你,已經給足了你爪窪國的面子了。”
塗窪的眼底閃過一絲怨毒,但臉色卻是賠笑起來。“陛下請息怒,我隻是把大祭司的消息轉告給您,還請陛下自行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