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是下午時候見到慕南枝親人的。

說是親人，也不盡然。慕南枝年幼時候母親就和人跑了，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父親也沒沉寂多久就又找了個女人，也就是慕南枝的後媽。

慕南枝父親還在的時候，這後媽也隻是不冷不熱，但是各方面也沒有苛責，可是在慕南枝父親意外去世，在每過半年後媽又找了個後爹之後，原本屬于她的房子裏，卻沒有了一個和她有血緣關系的人。

但慕南枝在有記憶起，身邊也是這個後媽陪伴的，雖然她動辄打罵，給她的衣服也是撿的後媽那邊表姐妹穿過的，但她生病了後媽也會讓她吃藥，雖然沒那麽親切，沒那麽多關心，但慕南枝心裏還是存在着一份美好的期盼的。

王桂花進了病房就驚呆了，她除了在電視上，就沒看到過那麽好的病房！大沙發，獨立的衛生間，漂亮的落地窗，連病床都是電動的！

王桂花一手拉着身後八九歲的孩子，一邊有點手足無措。

“大姨，你來了。”慕南枝微微一笑，目光中隐藏着儒慕之情，沒有叫“媽”，而是叫的大姨，隻因爲她的新丈夫不喜歡她這個拖油瓶，一聲“大姨”好像就能時時刻刻提醒她寄人籬下的身份，就能讓她記得他們沒有将她抛棄的恩情。

王桂花看了一分鍾了，這才深吸一口氣，臉上就帶了嚴厲的神色，“慕南枝！你是不是不知道你這條賤命幾斤幾兩了！這什麽病房，什麽病房啊！是咱這種人能夠住得起的嗎！”

隻是口頭教育王桂花覺得還不夠，她一步竄到了慕南枝病床邊上，一隻手指頭就使勁的戳慕南枝腦袋，“這得多少錢！多少錢！我供你吃，供你穿還不夠？你還想讓我供你住院！不就是個小口子嗎，裝什麽千金大小姐！我讓你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讓你不知道！”

王桂花扭頭就開始在屋子裏找趁手的家夥，平日裏都是用鞋子抽的，這公衆場合王桂花覺得自己脫了鞋子會被周圍的人看不起，甚至她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找了半天沒找到稱心的，王桂花一邊罵罵咧咧的，一邊覺得還是用手實惠，至少不會弄壞了這裏的東西，“你個賤人！自己住的病房自己掏錢！你那腎不是都割了一半了嘛！你怎麽不知道自己賣了呢你！”

張揚原本在一旁的沙發上坐着削蘋果，對于王桂花是慕南枝的長輩，他這時候隻是覺得尴尬，但不好去評價一個長輩，但是看到王桂花真的要動手的那一刻，卻再也忍不住了，“夠了！”

王桂花見自己要扇下去的巴掌被一個小夥子攔住了，氣不打一處來，“我教訓自己家的小崽子，關你什麽事啊！”

張揚就覺得這女人叫“慕南枝”三個字的時候，帶着濃濃的鄉音，一下子就将這個高貴的名字叫到了塵埃裏。

慕南枝心裏很冷，從内而外都開始發冷，她閉上眼睛，也不流淚，隻是想一些夢終究是夢，一些奢望在困難來的時候會将外表的糖皮一層層剝開，露出裏面的腐朽不堪來。

“大姨。”慕南枝再睜開眼睛時候目光清明，她歉意的看了一眼張揚，然後像是一隻刺猬一樣豎起來自己的刺，似乎這樣她就真的有了銅牆鐵壁堅不可摧了，“從初一開始，我的書費、學費就是我自己賺的了，沒有用過你一分錢。初中之前的錢都是奶奶偷偷給你的，我都清楚，隻是沒想過要将這些講的那麽清楚。”

王桂花的手腕在張揚手中出了一圈青紅，她縮了手，真疼，就是因爲疼，她也不敢再動手了。

張揚看了一眼跟在王桂花身後的小男孩，好像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沒引起他的注意，他正拿着蘋果手機激烈的玩着遊戲。

“大姨，我以爲你多少還疼我。”慕南枝這句話說得有點哽咽。

張揚看着這樣的慕南枝，心裏說不出的堵得慌。

“小崽……”王桂花隻說了兩個字就迅速的看了一眼張揚，然後尖利刻薄的聲音縮小了兩分，“我怎麽不疼你了！你自己說，我是短你穿了，還是你少吃了！白眼狼啊！我真是養了個白眼狼啊！早知道你這樣，就應該聽鄰居的話，把你趕出去啊！”

慕南枝喘氣的聲音很是苦澀，像是一碗熬了很久的中藥，熬熟了，又煮糊了，最後剩下一堆殘渣，說不出的苦澀和辛酸，“大姨，我一年四季隻有兩條牛仔褲，冬天棉服是你不穿的改過的，夏天的背心是表姐扔掉的，這是我沒少衣服穿；在學校時候我夥食費都是自己打工剩下的錢，在家裏的時候哪一頓飯不是饅頭？”

“你就光記得我的不好！吃饅頭怎麽了？我小時候連饅頭都吃不上！撿人家衣服穿怎麽了？是破了還是馊了！”王桂花臉色騰一下子就紅了！

“還有，那房子是我爸留給我的！你說，你對我好嗎？”慕南枝聲音還是哽咽了，“現在是什麽年代了！這樣的活着，算是好嗎？是不是說，你們那個年代孩子能夠平安長大就不容易了，我還能好好活着，就要感天謝地了……”

“你個小崽子！把你養那麽大，還惦記着老子的房子啊？你怎麽不去死，不去死呢！”王桂花歇斯底裏，脾氣一點都不受控制起來。

“出去！”張揚看慕南枝身子都顫抖了，将罵罵咧咧的王桂花和那小孩子推出門。

玩手機的男孩子一下子擡起頭來，看着張揚，“我看網上說了，她受傷可是你引起的，你得陪給我家錢呢！”

王桂花聞言目光一亮，欣慰的看着自己兒子，“對，你得賠償各種費用！”

作爲一個在現代文明社會不打女人的男人，張揚冷哼一聲，“以後她的事情，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王桂花看着張揚就不是個好惹的，這時候就有點膽怯了，隻想着回去把她男人叫過來再說，“等着瞧吧！”

張揚看王桂花走了，想進病房，但是想了想剛剛發生的事情，算了，還是先讓慕南枝自己冷靜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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