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悠悠,将着靜璇那一縷縷青絲吹得紛紛揚揚,散漫于陣陣梵音佛唱中,也不知要吹向什麽地方去,反正落地時寂然無聲。
在剃刀的“簌簌”聲中,不一會兒,靜璇的一頭秀發便被盡皆剃去,晶瑩的頭皮在幽幽月光中,顯出一份神秘的聖潔來。
“南無阿彌陀佛。”定慧師太收刀而立,爲靜璇重新帶上缁帽,念佛偈道:“三千煩惱絲,一絲勝一絲。一朝了塵緣,慧劍斬情絲。”如此,靜璇的剃度儀式算是完成了。
靜璇站起身來,瞧也不瞧散落于地上,那些平時珍若性命的秀發,雙手合十向着定慧師太行禮,面色若古井之水,淡然無波,似再無牽挂之事羁絆心頭,靜璇道:“弟子此行江湖曆練,未能悟得我佛真谛,還請師傅允許,讓弟子再行一次。”
“我徒有大慈悲心,大毅力心,大智慧心,爲師安能不許?”定慧師太同樣雙手合十,目光中滿是慈愛鼓勵,宣一聲佛号道:“我徒此行,若再遇紅塵俗世中的煩心之事,可千萬莫忘此腳下的東海碧波,此頭頂的青天明月。”
世事有因便有果,有果便有因,欲證就菩提大道之果,須解脫塵世牽挂之因。如今靜璇雖心意堅定看似已經放下,然有些事情終究需要再次面對才能真正解脫,所以定慧才有此說。
東海碧波,青天明月。才是我輩修真者所追求億萬年亘古不變的存在啊!相較起來,塵世間區區數十年光景的情情愛愛又算得了什麽?
靜璇點了點頭也不答話,再次向着定慧師太行了一禮後。宣一聲佛号,背着寒玉拂塵,一席青衣缁帽,轉身飄然下山而去,在悠悠海風習習月色中,靜璇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
定慧師太望着靜璇離去的方向久久伫立,一如送别遊子遠行的慈母。良久以後,定慧師太才一聲歎息。俯身拾起地上靜璇被剃落的秀發,将它整整齊齊的碼好,鄭重的收于懷中。
…………………
同樣的月色撩人,同樣的海風習習。
在東海出海口的一塊礁石小島之上。古樸悠揚的琴聲劃破夜空的甯靜,和着海潮起伏的節拍,靜靜的散漫于空曠幽虛中,琴聲似舍不得就此遠去,隻在空中繞着轉兒。
在一塊潔白的席子之上,修真界與靜璇齊名的“微顔無雙”朱微顔正端坐名琴九霄環佩之前,兩個丫鬟淡墨淺語分立兩旁,朱微顔十指撥弄間,元好問的那曲《摸魚兒》便從指尖娓娓流出。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别苦,是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景,隻影爲誰去……
淡墨淺語不是第一次聽朱微顔彈這首曲子,可每次聽來,總逃不了一種熱淚盈眶的感覺。仿佛自己便是那詞曲中的大雁,爲了愛。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殉情。
一曲終了,餘音袅袅不歇,朱微顔雙手撫于琴弦之上,靜靜的望着遠方蒼蒼茫茫的東海盡頭,動也不動的有些發呆。
盡管自己手中的紫霄環佩位列十大名琴之列,然朱微顔總覺得那日在衡陽城外的小山谷中,李易以一片樹葉吹奏出來嗚咽沙啞的聲音,更能表達出曲子中哀婉纏綿的意境。
朱微顔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後面的那顆紅痣,不知怎的,每每彈奏這首曲子的時候,在朱微顔的心中便浮現那個布衣青袍的身影來,以及那個身影與自己娓娓而言苦情痣的說法……
“小姐,此處風大,我們還是回去歇息吧!”淡墨向着朱微顔勸道。淡墨淺語此會早回過神來,看着朱微顔這幅模樣,兩人禁不住又是搖頭苦笑。
朱微顔奉了其父朱達理之命,向李易奪取那石鼓書院浩然正氣陣的陣法,朱微顔便帶了淡墨淺語兩人一路追蹤李易而來,可是朱微顔好像并不着急,隻遠遠的跟在李易後面也不加快路程,結果從那南昌城一直跟到了東海邊,三人還是沒有追上李易一行,終于在跟到東海邊的時候,将人兒給跟丢了……茫茫東海,連方向都分不清楚。
淡墨淺語很是不解的向着朱微顔詢問,朱微顔隻說那李易修爲頗高,連大師兄君不棄都曾擊敗過,自己并無戰勝李易的把握,若這麽冒失的上前,定然打不過李易與其師妹蘇媚的聯手,還是先靜觀事态發展,尋得一個好時機再說。
于是朱微顔與着淡墨淺語就在這東海出海口處安頓下來,朱微顔也不苦惱,但有餘暇時就來這塊礁石上練練琴,日子過來悠哉閑哉的很。
“小姐,我等真要在東海邊等待下去嗎,萬一那李易在東海裏不回來了怎麽辦?”淺語有些無奈的問道。
身爲朱微顔的貼身丫鬟,淡墨淺語如何不知朱微顔的奇怪舉動,或許根本就是在逃避,傳聞朱微顔的未婚夫董文标已經南下,向着嶽麓書院奔來了呢?
朱微顔聽得淺語之問,心中也是很有些茫然,難道自己真的就這麽在東海邊等待下去嗎?有時候朱微顔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如果真是想要取那浩然正氣陣陣法圖的話,爲什麽不去直接找李易單挑呢?
在修真界,若是指明的單挑,别人怎麽會插手,蘇媚便是修爲再高寶貝再厲害又有何妨?也許是自己太心高氣傲了吧,希望在與李易比試的時候,旁邊沒有其它人的。
朱微顔沉浸于自己的心事,恍然沒有聽到淡墨淺語的講話,使得淡墨淺語好不爲難。本來兩人是應該完全遵照朱微顔的意願行事的。可是這次出門前,大師兄君不棄特意将兩人叫到一邊,要兩人多勸阻勸阻朱微顔。千萬别鑄成大錯呢。
就在此時,天空中傳來一聲鴿子“咕咕”的叫聲,淡墨叫道:“小姐你看,是嶽麓書院的信鴿。”
“是大師兄發來的信鴿。”淡墨取下綁在信鴿上的紙條,道:“大師兄說董文标姑爺……”
朱微顔蹙着眉頭向淡墨瞧去,将淡墨的話語硬生生的打斷,顯然不滿意淡墨的說法。淡墨心裏暗自嘀咕“信上是這麽說的”,卻也趕緊将着姑爺兩字去掉。接着道:“董文标不日将到達嶽麓書院,已派随行小厮前來,說是要與你相見,如今院長正在閉關修煉。大師兄詢問一下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朱微顔但覺得心中一陣陣的膩煩,看來修真界說董文标是十足一纨绔兒的傳聞一點也沒錯!三教九流中,儒教最是謹守禮儀,董文标乃是儒教四大書院之一嵩陽書院院長董其政的獨身兒子,将來極有可能執掌嵩陽書院一脈,更應該以身作則,怎麽能這麽粗俗不知禮節?
《禮記》上記載男女婚禮有六重大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在請期後至親迎的一段時間内,未婚男女是不得見面的,我等修真人士雖不是太計較這些。大家都在江湖上行走,偶遇了便偶遇了,沒人去說你。可你也不要這般明目張膽,大老遠的跑來指名道姓的要見我吧。
大師兄也真是,這等無禮的要求直接回絕便罷,幹嘛非要來詢問我的意見?想到這裏,朱微顔與着淡墨淺語道:“你等二人明日便趕回嶽麓書院去告訴大師兄,就說我奉父親之命辦事。事情尚未辦成之前,不敢有違父命抽身離開!”
淡墨淺語還想再勸。卻發現朱微顔又是轉過身去,對着月光,對着東海撥弄起琴弦,那淅淅瀝瀝的琴音再一次響起來。
……………………
既然決定了要離開,李易自不便再于青丘山上逗留,免得耽誤了蘇媚度劫的時間。
第二日一早李易便收拾好行李,向着蘇媚與小白道别,蘇媚抱着小白依依不舍的相送,一路上兩人但覺有千言萬語萦繞在心頭,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言的走出了青丘山。
李易掏出蘇媚所贈送的玄水珠,将之化作小船後,忽然覺得身邊一陣幽香襲來,緊接着臉頰上一熱,原來蘇媚已經悄然的在那裏印了一個紅唇印。
小白見狀大樂,伸着一雙爪兒直拍,仿佛看見了新奇的玩具一般,沖着李易龇牙咧嘴的笑,倒也将幾人的離愁别緒沖淡了些。
這小子有點早熟,李易哭笑不得,腹诽了小白一句後,道:“媚兒,你若是想要,就光明正大的提出來,但凡你有要求,便是天上的月亮小道也會摘給你,你幹嘛搞偷襲呢?”
“美得你,盡會吹牛皮。”蘇媚沒好氣的瞪了李易一眼,卻是看見李易臉上的紅唇印,又呵呵的掩嘴笑起來,對着李易一吐香舌,道:“小道士,我本來是要給你做個記号,咬幾個牙齒痕迹出來的,省得你回去了再被人罵做小白臉。不過想到你會合縱門的陰符七術,療傷祛疤最是管用,于是隻得放過你算了。”
李易聞言好不郁悶,都怪那朝陽谷水伯天吳,打架就打架,幹嘛說自己是小白臉,弄得蘇媚現在時不時的拿來調笑自己。
“那好吧,媚兒你幹脆好事做到底,再放過小道一回怎麽樣?”李易一副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表情,揚起另外一邊臉,向着蘇媚湊過去。
“我才偏不呢?”蘇媚拿着一根指頭在李易臉頰上面輕輕的點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柔軟起來,道:“我就留着這邊,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給你,好讓你在這段時間内想着我,不要忘記我……”
陽光暖暖的照着,海風輕輕的吹着……今日的風兒并不大,東海水波在微微的蕩漾着,聽得蘇媚的話語,看着蘇媚有些紅暈的面龐,李易但覺得自己的心兒也像那東海水波一般,在微微的蕩漾着,李易想起了後世的那首詩歌來: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那一聲珍重裏有蜜甜的憂愁……”
……………………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無論兩人心中有多麽的不舍,李易終究還是踏上了玄水珠小舟,開始了此次下山遊曆的歸程。
就在李易出發不久後,李易忽覺得遠處東海波濤中似有什麽東西閃過,李易定睛看去,但見那裏有兩隻人形的螃蟹與龍蝦在探頭探腦。螃蟹與龍蝦俱有人面,不過身子仍是本體尚未化形。
李易瞧那螃蟹與龍蝦模樣。頓時啞然失笑,想起了小時候戲文中的著名跑龍套蝦兵蟹将,還真與自己所見者仿佛,隻不知這蝦兵蟹将爲什麽盯上了自己。李易倒也沒有想得太多。畢竟這裏是在東海之上,看見些蝦兵蟹将也不足爲奇。
行駛在茫茫東海中,一眼望去盡是煙波浩渺,四面八方的盡頭都是水天相接,連個标志也沒有,李易靠着日升月落來推算着時間方向,卻是在身上幹糧吃完的時候,李易驚奇的發現,自己在東海上轉悠了四五天。竟然還沒有靠岸,甚至連個島嶼也沒有看見。當初李易和蘇媚去青丘山的時候,可是隻花了一天的時間啊。
是自己受傷後控制玄水珠的水平太差。還是迷路了?看起來後一種可能性更大些。李易頓時心中涼了半截,這可是東海啊,真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在這裏迷路與茅坑裏點燈籠……找死,有什麽區别?
就在李易沮喪無比之際,忽見那蝦兵蟹将又在遠處觀望着自己,李易疑上心頭。暗中仔細觀察着自己行駛的路線,在繼續行了大約幾個時辰後就發現不對勁來。自己好像冥冥中又回到了原處,也就是說,自己這幾天一直在兜着一個大圈子?!
是誰在整自己?自己在東海上除了和天吳打過一架,并沒有得罪什麽人啊!難道是天吳?李易搖了搖頭,蘇媚說天吳性子雖然沖動暴躁,本性卻不壞甚至耿直得憨厚,應該不會搞出這般的鬼主意。
李易自不能坐以待斃,眼珠一轉遂計上心頭,等到又見那蝦兵蟹将時,李易大喝一聲:“出來”,祭起鐵劍就是一招風雷訣砸将過去。
蝦兵蟹将不過是些沒身份的小喽喽,都未完全化形能有什麽法力?蝦兵蟹将才剛露出個腦袋,便見得李易一招風雷訣使出,天空上面黑壓壓的烏雲伴着閃電朝自己襲擊過來,頓時吓得屁滾尿流,身子趕忙往東海裏鑽去。
然而蝦兵蟹将的動作還是晚了,兩人還沒有鑽到海裏,李易使出的那記風雷訣已經落在了兩人身邊,“轟”的一聲巨響,在滔天巨浪中,蝦兵蟹将齊齊被震出,“砰”“砰”兩聲,兩人先後被摔到了李易船頭,跌得個嗚呼哀哉,慘叫連連。
“若要想保命的話,趕快從實招來,是誰指使你等二人戲弄于我!”李易以氣機鎖住蝦兵蟹将,使得兩人動彈不得,拿鐵劍指着兩人一聲爆喝。
“道爺爺饒命啊!”感受着脖子上面鐵劍傳來的寒氣凜冽,蝦兵蟹将連連磕頭求饒,道:“道爺爺明鑒,我等就是個跑腿打探消息的,哪裏有本領戲弄道爺爺?”
李易心道我當然知道你們沒那個水平,我是問你等兩人的主子,也不知發哪門子瘋,不問青紅皂白莫名其妙的來找我的麻煩,李易橫着鐵劍“啪”“啪”的在兩人腦袋上一人狠狠敲了一下,直将兩人的頭上敲出兩個大包。
李易懶得理會兩人的求饒,再一次青着臉大喝道:“說!”
蝦兵蟹将吃痛不過,苦着個臉哀求道:“道爺爺,不是我等不想說,實在是我等不敢說,不說是死,說也是死……”卻是李易鐵劍一晃,兩人吓得話也說不完整了。
“你等戲弄于小道我,害得小道身上幹糧已沒……”李易氣極反笑,冷哼一聲道:“如此也好,你等反正逃不脫一死,小道我幹脆将你們宰了制作幹糧,省得接下來的日子不知道要如何挨過去。”
“啊!”“啊!”兩聲驚呼,聽得李易之言,蝦兵蟹将白眼一翻,身子望後面直倒而下,竟然被吓得暈死了過去。
李易一人一腳,将蝦兵蟹将踹進了東海,卻見那蝦兵蟹将一進入海水裏,登時便醒了過來,各自丢下一句“媽呀,快逃啊”,身子一擺就沉了下去,轉眼間連個影子都看不到了。
這個……李易瞧得目瞪口呆,看來裝死是種境界啊,非有大演技、大造詣者不能學來。
李易立定船頭,運起幻雷音,向着東海深處大喝道:“何方鼠輩,膽敢捉弄于小道,爲何沒膽子現身一見,藏頭藏尾實非英雄行徑,讓人恥笑!”
李易聲音滾滾傳開,雖是無邊無際的東海海面,也是回音陣陣,不絕入耳。
……………………
本章是修改後章節,感謝衆位道友的支持!色佛如今是在很用心的碼字的!
真心感謝小悟空12道友的月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