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松娘


坐忘,坐忘,坐而忘之,其精要其實不在‘坐’,也不在‘忘’,而在于呼吸吐納之法。

這呼吸之法的精要,才是真正的真傳。

可别小看了呼吸,尋常事中才隐藏這大道理。

衆所周知,神分魂魄,魂主意識,魄主肉身,通常情況,這分工是極其明确的。

譬如說,一個人的意識怎麽都不可能去控制自己心跳的頻率,腸胃的蠕動消化也不是想停就能停的,這全都在魄的掌控之下,基本不受魂的幹擾。

但人身上有一個動作,卻是連通魂魄的,那就是呼吸!

一個人睡着了,魂收斂了,無意識了,人還在自主呼吸,說明呼吸受魄的掌控。但一個人醒了,魂發散出來,能屏息、深呼吸、急呼吸等等,也都能随意自如的控制。

所以,這麽一個呼吸,在普通人看來隻是維持生命的必須動作,天天見,沒什麽特殊的,但在有覺有慧之人,比如賊看起來,卻實在是遊戲系統留下來的一個大大的暗門。

呼吸既通魂魄,而世間任何作用都是相互,一個人安靜的時候,呼吸平緩而均勻,如果有技巧的控制呼吸平緩均勻,反作用之下,也會促進魂魄跟着安靜下來。

從古到今,絕大多數功法中,呼吸技巧都是核心密法,大多數功法還不記錄文字,而是由師父口授,可見其重要。

就這麽地,蘇恪坐在地上,地上有一蓬濃密草叢,正好是一天然的蒲團,爲蘇恪隔絕了地面陰冷的地氣。

呼吸法是天機卷真傳,蘇恪按着其中精要,意守丹田,緩而深地呼吸。

一口山間的清氣從鼻而入,直入肺,又從肺泡滲入血液,血流入心髒,而後發散全身,直到肉身最遠端的末梢腳跟處才停住。

蘇恪頓時感到整個人心神爲之一清,腦海中的念頭就被這口清氣掃清了不少。

“莊子說:真人呼吸以踵。這話倒也不算錯。”蘇恪腦中緩緩流過了這個念頭。

這句話也是一個念頭,對這個念頭,蘇恪沒去抑制,因爲你想去抑制的時候,必然又有一個‘想抑制’這個新念頭産生,如此層層疊疊,那就永遠靜不下來。

這種情況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任其自然平複。

莊子的話有很大的誤導性,許多人将這句話說成是用腳後跟呼吸,這話就走了邪路。肉身之中每個器官都各有其分工,呼吸若用腳後跟,那置肺于何地?這麽一個重要器官浪費了,還能練成大法才怪。

這是題外話,止住不提。

随着呼吸吐納,蘇恪心中的念頭慢慢平靜下來,整個心湖毫無波瀾,平靜如鏡。

《人之卷》描述此境:‘心通明,如琉璃鏡,一鏡可藏大千世界。如此,慧眼開矣!’

這時候的蘇恪心中沒有任何念頭,在此極靜狀态下,任何念頭都已經消失了。

此時此刻,蘇恪的心‘看’到了真正的世界。

眼前沒有任何具體的意象,松樹,草叢,遠處的瀑布都消失不見了,隻剩下數據,無窮無盡的、流動的數據。

這數據實在是太龐雜了,它不僅僅是實體的,還有虛幻的,猛地一看,就像是一頭冒着煙霧的巨獸。

随着時間的流逝,實體的數據不斷地代替虛幻數據組成的煙霧,同時又有全新的虛幻煙霧生出,如此循環,無窮無盡。

蘇恪心中無念,此時此刻的他,就是一個純粹的觀察者,他就這麽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的演變,演變。

慢慢地,虛幻的煙霧開始延伸,他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寬,最後成爲一副恢弘無比的景象。

在鏡心通明狀态中的蘇恪根本就感覺不到時間流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感覺眼睛一亮,那冒着煙霧的巨獸消失了,睜開眼睛,眼前景色依舊,隻是天色稍稍有些晚了。

“唉,我的心神還是不夠強大,隻能看到未來一天時間的數據流向。傳說有些大能,那些做出千年的預言,那樣的能力該有多麽的恐怖啊!”

慧眼開,能觀過去未來,這話并不虛假。

《道》曆史上,有個大能,名諸葛卧龍,号稱能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

蘇恪以前隻以爲這是誇大其詞的奉承之語,如今習得喚風術,他卻是信了。

還是那句話,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無法理解,并不代表一件事不可能發生。

而今蘇恪獨坐松山,慧眼觀山,已經對松山了解了個透徹,并且知道未來一天松山的變化。

他長吐一口氣,緩緩起身,随後抽出鐵劍,開始在松下緩緩的舞劍。

這一次劍舞,不爲美觀,不爲鍛身,隻爲讓一天之後的松山形成一次百年罕見的風暴。

一劍又一劍,每一劍都戳在氣流彙聚之處,每一劍都帶起一絲微風,造成的微弱影響又被松山氣眼蒸騰的地氣噴湧上天,中途不斷與其他氣流碰撞、放大。

此時此刻,松山對蘇恪來說,就是一副特制的多米諾骨牌,後一張牌都比前一張要大要重,除了第一張外,其他的牌,蘇恪都推不動。

但蘇恪也隻需要推動第一張牌,隻要有了第一推動,這副骨牌就能一路傾倒下去,而那最後一張牌就是一場大風暴。

現在,蘇恪正在推倒了第一張牌。

三秒之後,蘇恪舞出七劍,七劍看似毫無規律,實則隐藏大玄機。

七劍之後,蘇恪收劍回鞘,他也不走,就這麽靜靜地站在松樹底下,狀若等候。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夕陽西沉,天色黯淡,蘇恪耳朵忽然響起了一個幽細的聲音:“書生,你爲何還不離去?”

聲音不僅細弱,還怯怯的,就像是一個羞澀小孩。

蘇恪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身邊的松樹:“一天了,你都在暗中窺視我,似有疑惑。我也借了此地作法,我若不告而别,可就失禮了。”

他之前入靜,不僅看到了未來一天的陰陽轉變,對身邊周遭的一切也悉數了然,這松樹的秘密,他早已經看透了,不僅看透,他還看到了這樹的命運。

話音落下,就見到松樹的樹身輕輕抖了一抖,一個泛着翠綠色光芒的模糊光影從樹身上浮現出來。

這光影隻是一個輪廓,非男非女,臉上也沒有五官,隻有四肢軀幹和腦袋。在它眼睛的位置是兩個稍稍發亮的綠色光點,這光點就看着蘇恪,和剛才一樣細細弱弱的聲音傳出來:“你不是書生嗎?怎麽會做法?既然是做法,那爲什麽沒有法力?”

蘇恪饒有興趣的打量着這光影,心中明白,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草木精怪了,看對方說話語氣和模樣,應該還是一個剛剛生出靈智的松樹npc。

看對方的模樣,懵懵懂懂,力量也微弱之極,估計随便來個普通的樵夫,看到這顆好樹,幾斧頭下去,這樹也就倒了。

事實上,蘇恪知道,幾天前已經有人看上了這棵樹,估計過上幾天,這樹就會被伐。

對對方的疑惑,蘇恪沒有正面回答,他笑道:“你天生靈智,卻因爲形體之故,隻能困于山中一隅,而兵災将近,你何以抵擋?若抵擋不過,你知道這些又有何用?終究不過是大戶人家一梁柱爾。”

這話一說,松木精靈眼中光芒頓時黯淡,顯然,它自己也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結局。

但這精靈靈智初生,不通人事,性懵懂,還保留着松樹的天真。

此時,這結局雖被蘇恪點破,她竟也不知道向蘇恪求助,隻是喃喃道:“是啊,兵劫将至,我命已至天限,我爲什麽還要問呢?書生,今日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你是客人,松娘隻能以松籽待客,真是對不住。”

說完,光影身邊的松樹搖了一搖,有松球從樹上落下,蘇恪撿起,剝開,就見裏面松仁粒粒飽滿,嫩白如玉,放入口中,一股松香化開,輕輕咀嚼,便覺唇齒留香,極是美味。

吃完之後,蘇恪就感到自己胸腹之間熱乎乎的,有一股清晰可見的暖流在體内飛快擴張,稍過一會兒,蘇恪就發覺自己變得精滿神足,之前受傷留血造成的虛弱此時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這松籽不錯,和靈丹妙藥也差不多了。”

松娘見蘇恪喜歡,似乎也很歡喜,松樹搖了搖,又落下幾個松球,等蘇恪如數吃了,她輕輕一歎:“書生,你便去吧。咱們緣盡了。”

聲音細弱,雖懵懂無知,卻有難言悲切。他雖知即将遭遇砍伐卻不怒,也不知反抗,隻是單純地迎接命運而已。

蘇恪心中頓生恻隐,忍不住朝光影伸出手去:“何不一化松枝,随我遊曆天下?”

松娘呆住,它顯然沒想過這事,沉默良久,它忽然往後一退,重新沒入松樹,随後就再無動靜。

就在蘇恪以爲它已經拒絕的時候,松樹上卻有一枝條無風而落。

蘇恪伸手接住,這樹枝長四尺,粗如兒臂,樹皮墨綠緻密,重曰六斤,其中有聲音傳出來:“那松娘便随書生遊天下吧。”

萬物求生是本能,有人搭救,松娘就應了。

蘇恪大笑:“好一根松木杖。”

他就帶着這松枝離開了松山,在他身後,那棵松樹開始枯萎,有風吹過,吹落一地發黃的松針。手機用戶請訪問ht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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