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單隻是看了一眼那牛皮紙,老人就表現出那樣的神态,蕭天知道這老人是認識突然出現在他家裏的那個女人的。
老人從蕭天的手裏接過那張牛皮紙,動作緩慢的展開,渾濁的眼球十分仔細的看着紙上面寫的東西,那眼神就好像是看着自己的愛人一樣。
隻要掃一眼就可以看完上面寫的所有東西,但是老人卻看了足足好幾分鍾。
之後,老人十分小心的又将牛皮紙折了起來,掀起放在他身邊的一個鐵盒子,将牛皮紙放到了裏面。
蕭天隻是淡淡的一撇,發現在那鐵盒子裏放了許多像剛剛那樣的牛皮紙。
這兩個人之間應該是有什麽關系的,蕭天在心裏這樣想着。
老人放好之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着蕭天微微一笑,問道:“你就是蕭天吧?”
蕭天點了點頭,“我是,不知道老先生怎麽稱呼?”蕭天的态度也不由得尊敬了起來。
老人搖搖頭,道:“一個無名的老人罷了!介不介意老朽給你講個故事。”
蕭天在老者面前的一個小凳子上坐了下來,謙卑說道:“洗耳恭聽。”
老者渾濁的雙目望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下巴微微的擡起。
回憶裏的故事慢慢的鋪展了開來······
本來,那是一個甯靜祥和的小村子,山清水秀,仿若一幅畫一般,人們見面都是微笑着打招呼,如同一家人一樣。
直到六十年的一天,因爲一個小男孩,這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人們變得不再是那麽的和氣,他們手中的農具,也變成了利器,慈祥的族長,手撐着火把站在高處。
那一夜,他被人從睡蒙中拖了出來,眼睛隻是睜開了一瞬就被人打暈了。
隻是那一眼,他看到了曾經慈祥的長輩們,手裏拿着利器圍在他的身邊,他們的臉上是恐懼,是憎惡,是仇恨。
再次醒來的時候,手腳被嵌入牆壁的鎖鏈鎖着,四周沒有一絲光。
這是哪裏·····這是哪裏?
他恐懼的喊着,四周除了他自己的聲音再沒有任何的聲音,黑暗吞噬了他,包括他突然間長出來的重瞳。
他沒有力氣了,絕望的抱着膝蓋縮在黑暗的角落裏,感覺腦袋就如同眼前的房子一樣一片漆黑。
外面隐約有笑鬧聲和風吹過的聲音。
那裏面有一個聲音如銀鈴一樣悅耳,他一側頭就能分辨出來,是那個他惟一的玩伴,幽水——族長的女兒。
“不要急,你很快就會好的。”她的聲音從牆壁外面傳進來,他可以想象到她耳朵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跟他說話的樣子,嘴角含笑,陽光明媚。
他真的會好嗎?可是,到底他得的是什麽病呢?有誰告訴他他到底得了什麽病?
他茫然的看着黑暗,黑暗卻掩蓋了一切。
在他僅有的記憶力,他隻記得他跟那個可惡的人說了一句話,隻是一句話,那是他所能想起的罵人最兇的一句話。
“你這該死的東西!”
隻是這麽一句話,那個人卻像着了魔一樣,居然将一把鐵叉一分分的插進了自己的咽喉!他面上的表情極其痛苦,然而手卻放佛被惡魔控制了,一分一分的推進,生生的插入了喉間,将自己的血肉拗斷。
他驚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了門外的土地上,揉着自己的眼睛。
不會吧?這,這應該是幻覺吧?
那人怎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呢?
難道就因爲他下意識的說了一句,“你這該死的東西?”
“啊!殺人了!怪物····怪物殺人了!”遠處的孩子們回頭看到了這可怕的一幕,一起尖叫了起來,你推我擠踉踉跄跄的跑開了。幽水被裹挾在其中,轉瞬就跑的沒有了蹤影。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幽水,現在在這黑暗之中,他已經快記不清她的樣子了,他唯一記得的是她的那雙眼睛:明亮,溫暖,關切。
族長和長輩們,緊急的商量着,大家都在說着,他是怪物!
因爲他的雙瞳,幾百年來罕見的重瞳!
“族裏又出了怪物了!老祖宗說,百年前我們之所以被官兵追捕到了這裏,就是因爲族裏出現了這樣一個怪物!那是妖瞳啊!”
“大家都别吵了,其實他也還是個孩子啊!”有一個老人的聲音響起,唉聲歎氣,“但是,他這說殺人就殺人,可怎麽辦呢?”
“族長,你不能心軟啊!妖瞳出世,會禍害全族!”無數聲音提議,群情激湧。
老人顫抖着,雙手有些顫抖,點了幾次的火石火石還點不上。
這是他被抓之前的事情,他其實不知道,在這激憤的人群中,就有他自己的父母。
淚水早已模糊了他們的眼睛,但是,他們沒辦法,他們想不通他們生出來的兒子爲什麽會有妖瞳。
他不知道後來這事情是怎麽處理的,但是他就這樣子一直被關了下去。
關了整整十年,十年的時間裏,每天除了送飯的人那粗嗓門之外,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可以聽見幽水的聲音。
十年的時間裏,幽水的聲音也在慢慢的變着,一起的天真無所顧忌,到了後來變成了輕聲軟語。
他想不來現在的幽水會是什麽樣子的,應該是個大美女了,十年了!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麽樣子了?
他要出去!他要出去!
因爲憤怒和絕望,黑暗中孩子的眼睛裏猛的閃出了煜煜的光輝,璀璨如琉璃。
“嘎吱——”旁邊的牆壁裂開了一條縫子,是活動的木闆被抽出了,随即又被推送了回來,上面放着一條幹魚和一碗白飯,千篇一律。
“小怪物,吃飯!”送飯那人的粗嗓門喊了一聲,十二分的嫌惡。
在這個沒有任何光亮的黑房子,嵌在牆壁上的鎖鏈鎖住了手腳,整整十年的時間,聽着外面的風聲和笑聲,一直沉默如同寵物一般的漢子忽然間爆發了,忽地橫手一掃,所有器皿碎了一地。
“小怪物!”看守人隔着牆壁聽到了裏頭的聲音,探頭進來瞪着他。“找死啊?”
然而,那一瞬間,隻看得一眼,他的身體就癱軟了。
黑暗裏,他的眼睛牢牢地貼着送飯的口子往外看,孩子用力搖晃着鎖鏈,爆發出了怒吼:“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随着他的聲音,癱軟的看守人重新站了起來,然而眼神和動作都是直直的,動作緩慢,咔嚓咔嚓的走到貼滿封條的門旁,拿出了鑰匙,木然的插了進去。
突然起來的光刺痛了黑暗中孩子的眼睛,他瑟縮了一下,卻看到那個兇神惡煞的人面無表情的走了進來,一言不發的附身,解開了他手足上的鎖鏈。
咦!這個家夥到底是怎麽了?怎麽連眼神都是發直的?
然而十五歲的他來不及想,隻是歡呼着沖出了那扇緊閉了他十年的門,外面的風吹到了他的臉上,他在令人目眩的日光裏舉起了手臂,對着遠處嬉戲的孩子舉起了手臂,歡呼着。
但是,就在這個狂喜的念頭閃過的刹那,他聽到了背後房間内傳來了一聲慘呼。
他驚駭的回頭,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一幕——
那個粗魯高大的看守人,居然雙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生生的将自己的脖子拗斷了。
他驚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難以置信的看着。
原本安靜的周圍突然間出來一陣劇烈的腳步聲,組長帶着族人們趕了過來。
“怪物怎麽出來了?他有殺人了!”有人失聲驚恐的叫了起來。
他被人慢慢的圍了起來,卻不敢上前,在他的印象中,可愛慈祥的長輩們卻拿着弓箭和弓箭驚恐的望着他。
他們是要幹什麽?
他想不通,他好不容易出來了,十年的時間,他分不清楚白天和黑夜,隻用送飯的時間判斷着。
突然間一隻小手,抓住了他的手,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快跟我走!”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懵懵的,被那雙手掌帶着跑了起來。
身後一陣破空聲傳來,突然的一回頭,他看到了許多支綠色的羽箭朝着他飛了過來。
一支箭就要射到那女孩的背上了,情急之下,他一個側身跑了過去。
那支羽箭射進了他的小腿,貫穿了骨頭,他的雙腿一彎就跌了下去。
原來那羽箭是帶着劇毒的,他隻是走了兩步就昏了過去。
······
老人的故事說到這裏頓了下來,渾濁的眼睛裏,兩個瞳孔交疊這印了出來,淡淡的歎了口氣。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救我的女孩就是幽水,可是那個時候我都已經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了,唯一熟悉的就是聲音。是他一路背着我,逃離了村子,一路到了西北安定了下來。我們在這裏隐姓埋名,開了一家店。但是,進來的人卻十分的少,幽水爲了讓我在面子上過得去,這些年以來一直讓人到我這裏買東西。其實,她做的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
老人斷斷續續的說着,回憶卻是十分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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