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以來,範曉旖都盡量早出晚歸,有意無意地躲着廖明飛。
一方面是因爲她接了這個大單,想盡快交貨,确實是很忙。另一方面,廖明飛纏得緊,範曉旖天天忙着她的工作室,真心沒力氣談戀愛,隻好躲着他了。
可是廖明飛卻視若未睹,隔幾天又送了她個小禮物。
一個把她名字用青花紋樣描繪成現代卡通風的筆筒。
景德鎮特有的潔白無瑕溫潤如玉的瓷胎,襯着風格可愛至極的“範曉旖”三個字,字右上角還有一個飛起的小巧的心形,更添了幾分俏皮。
範曉旖的老爸以前是人民瓷廠的下崗工人。曾經的人民瓷廠是景德鎮曾經的标志性的十大瓷廠之一,以出産高品質的青花日用瓷著稱。從小在老爸上班的坯房裏長大的範曉旖,一直有種青花情結。
看到這個青花筆筒,範曉旖簡直愛不釋手,仍舊帶到工作室,把她的筆全都插了進去。
這些東西都是不值多少錢的小東西,卻難爲他費心思想出來。
範曉旖對着青花筆筒愣了半晌,才把廖明飛從腦海中甩出去。
今天到了那個女客商的大單的提貨日了,範曉旖把東西都拿紙箱子裝了,一箱一箱碼好,搬箱子都搬出一身大汗淋漓。
南方的天氣,梅雨季一過,就開始燥熱了,夏天最熱的時候正式拉開帷幕。
可是範曉旖心情卻很好,忙了這些天,終于要交貨了。
然而等那個女客商趕來,範曉旖如遭雷擊。
“你說什麽?你隻要一百個?!”
女客商挑剔地用手指撥弄得箱子裏的東西,“你這個質量,再多我實在要不起了。”
範曉旖猶如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強迫自己壓着性子慢慢說,“可是當時我就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隻給5元的訂貨價,再要好一點的東西,我連原材料都買不來。”
女客商卻直搖頭,“可是你這個質量也太差了。”
範曉旖差點控制不住,“你也不是第一天采購了,在這裏混了這麽多年,對這些東西早就心裏有譜,5的價能買到什麽原材料難道你還不知道嗎?故意壓低價能拿到什麽樣的貨你還不知道嗎?請你摸着良心說說看,就你這個價,在整個老廠,可能找的到比我質量更好的嗎?而且當天我已經跟你說了很清楚了,這個價根本做不下來,你也說了,沒關系,你就是想要沖量,我才答應的。現在你跟我說隻要一百個,讓我剩下一千九百個丢到哪裏去?”
可是無論她怎麽說,女客商就是堅持隻要一百個。
等她最後真的隻拿了一百個,扔下三百五十元錢揚長而去,範曉旖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在忙這個單,兩千個貨,光成本都六千多,可以說是全部家底都墊資進去了,現在人家說不要就不要了,她血本無歸!
她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廖明飛開玩笑說的萬一人家賴賬怎麽辦,還真讓他一語成谶!
範曉旖不知怎麽回的家,失魂落魄地倒頭就睡。
有了上次痛哭的經驗,老媽跳舞還沒回來,老爸就先跟了進房間來,“怎麽了這是,又遇到什麽困難了?”
範曉旖完全埋進了枕頭裏,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老爸看了半天,也隻能出去了。
可是,向來煩惱睡一覺第二天就消,又變成了那個生龍活虎的範曉旖,這次卻一連睡了兩天。
連向來唠叨的老媽看了她這個狀态都忍住了沒發火,轉而苦口婆心,“依依,你還是去想辦法找個正經工作吧。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不是這樣的過法。”
母女一見面就像點了炮仗似的範曉旖,也出奇地沒頂回去,好像對外界所有事情都沒了反應。
老媽急了,“依依,你倒是吭個聲啊!”
連廖明飛都忍不住了,“阿姨,讓我來說說看。”
老媽也實在沒招了,“也好,現在的孩子,我們長輩說話都聽不進去,你們年輕人好交流。”
等範媽一步三望地出去了,廖明飛才開口,“範曉旖,你還記得你的初心嗎?”
仍舊完全沒反應。
廖明飛卻繼續說,“我還記得,那時候你對我說,你要做最漂亮的陶瓷首飾。說這話的時候,你的眼睛都在閃閃發亮。我當時就在想,怎麽還有這麽可愛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床上才動了動。
廖明飛才繼續說,“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可是我總覺得,那個每天早上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巴不得早一秒趕到工作室開工的人,不會有過不去的坎。”
範曉旖突然擡頭,卻已淚流滿面,“真的過不去了。”
廖明飛訝然。
已經沉默了兩天的範曉旖,卻忽然打開了話匣子,一把揪住了廖明飛的衣襟,哽咽道,“窯燒壞了,我總覺得我拼命努力一把,訂單還是有機會能趕上的。設計被抄的時候,我總覺得如果我能做出别人看了也抄不會的東西,就不會被抄了。跟同伴散夥的時候,我總覺得我一個人,咬咬牙也總會有辦法撐下去。可是這次,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範曉旖泣不成聲,“我這樣的小散,客戶基本上不會肯簽合同。一遇上這樣的事,我就虧得血本無歸。可是這樣的狀況,我根本想不到任何辦法避免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我還能想辦法借點錢撐過去,要是再來一次呢?我真的看不到繼續下去的意義了,或許像朱朱那樣才是最好的道路。”
聽着她哭訴,廖明飛也實在給不出什麽好的建議。行業陋習真不是範曉旖這樣最底層的小散,和廖明飛這樣的打工者可以改變的。
範曉旖趴在枕頭上嚎啕大哭,“我從來不相信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可是我一直相信努力至少會比不努力強。可是我這樣子努力,又有什麽用!”
廖明飛摸了摸她的腦袋,直等她哭累了,發洩完了,才問,“如果真的覺得累,就算了吧。像阿姨說的,去找個穩定的工作。”
範曉旖仍舊把臉埋在枕頭上,卻過了半晌才擡頭望着廖明飛,“可是我不甘心,辛苦這麽久,卻因爲一個惡意訂單就毀了?”
望着她倔強的眼神,廖明飛不由歎氣,“看吧,嘴上說不如像小朱那樣好了,其實你心裏根本還沒有放棄。”
範曉旖擦了擦眼淚,一骨碌坐起來,“你怎麽覺得?”
廖明飛仔細盯着她看,“這要看你的想法了。”
範曉旖用力搖了搖頭,“就隻說你的看法。”
廖明飛斟酌半晌,卻也搖了搖頭,“這是你的事業,也是你的生活方式,我無論說什麽都會對你的判斷産生導向性。”
範曉旖卻出奇地堅持,“我隻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廖明飛認真地看着她,說,“你可以當作爲瓷博會的存貨。”
範曉旖一怔,繼而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