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範曉旖第一次提及她的夢想了。廖明飛自己心中也有着想要完成的夢想。
正如她所言,無數平凡的景德鎮人,世世代代都在這樣努力着,在這片贛北群山中不起眼卻又最絢爛無比的瓷城中,披荊斬棘地向着自己的夢想前進。也正因爲他們,才有了曆史上驚豔全球的瓷都,甚至讓瓷器成爲了中國的國名;也正因爲這無數的範曉旖,也才有了如今經曆千年卻仍舊朝氣磅礴的當代景德鎮。
廖明飛望着範曉旖騎着電瓶車的背影慢慢遠去,不由再次回首。
龐大的展館漸漸落入暮色。這是這座展館中承載的景德鎮人的夢想和希望,卻并未随着這一屆瓷博會的落幕而停歇。
它們如同範曉旖一沖而起的訂單般,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醞釀,成熟,結出累累碩果,直至明年的瓷博會,再次爆發。
廖明飛怦然心動。
看到她的到來,奶奶很高興地拍了拍床邊,示意她坐,“依依,你也有日子沒來我這裏吃飯了,什麽時候有空來,我給你做米粉蒸肉。”
範曉旖忙問,“情況怎麽樣,醫生說多久能出院?”
嬸嬸在旁接道,“醫生說可能半個月就可以了。”
範曉旖笑起來,“那等你出了院,我就去吃米粉蒸肉。”
“好,好。”奶奶嘴都合不攏。
嬸嬸已經在招呼廖明飛坐,“……我們家的事還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阿姨别這麽客氣。”廖明飛當着長輩總是這麽謙遜有禮,讓見識過了他到底有多霸道的範曉旖恨得牙癢癢,“今天我和範曉旖都從瓷博會回來,正好同路,就一起過來了。”
奶奶也點頭,“這小年輕真不錯。”
正好叔叔拿了藥回來了,範曉旖便跟他商量明天誰來陪床的事,“……姑姑姑父工作都特别忙,就讓他們周末來好了。反正瓷博會結束了,明天就我來吧。”
“我們倒是沒意見,可是明天你爸好像不一定有空。”叔叔又想起來,“上次你爸好像說你瓷博會接了不少單,這段時間都會非常忙,你最近要是沒空就忙你的去,我們會安排好的。”
範曉旖還是堅持,“沒事,我反正是自己做,又不需要上班打卡,自己的時間安排好就是了。”
叔叔還是有些不放心,“你的單趕得過來?”
範曉旖咬咬牙,“反正也趕不過來了,正打算請人呢,幹脆多請一點好了。”
“請人?”嬸嬸很驚訝,“你的工作室不是你自己做嗎?”
範曉旖便把最近的情況都給他們說了。
聽說她是因爲訂單太多太大趕不過來才要請人,奶奶和叔叔嬸嬸都很爲她高興,奶奶更是說,“喲,我們家依依都要做老闆了!”
範曉旖有些不好意思,“哪裏就說得上是老闆了,不過也就是趁着瓷博會的風,等到了淡季,還不知道怎樣呢。”
奶奶卻很是樂呵,“肯定會好的。”
叔叔也很高興,“孩子們一轉眼就大了,都能自己創業走出自己的路了。”他便向範曉旖道,“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開口,能幫的上的我們做大人的肯定會幫着些。”
範曉旖想了想,“現在到還真沒有,我暫時資金還好,訂單更不缺,就缺人手。等我請人把這段時間對付過去了,我的工作室應該也能真正算得上走上正軌了。”
想着當日根本打不開銷路的愁雲慘淡的日子,到如今愁趕訂單,範曉旖也不由唏噓。
三位長輩都很是爲她高興了一陣,叔叔拍拍她的肩,“别太辛苦了。”
奶奶卻說,“年輕人怕什麽辛苦。”
說着,奶奶就回想起往事,“當年我們年輕的時候,建國伊始,十大瓷廠還在創業階段,那個時候多苦呀。每天早上六點就上班去趕生産任務了,白天上了一天班,晚上夜校還要組織掃盲學習。等回家都晚上九十點了。然後還要準備幾個孩子第二天的菜,做家務。我總記得那時候,每天早上三點半最晚四點就要起床去河下洗衣服,洗完衣服回來天都還沒亮,就開始準備一天的飯,然而就去上班趕工了。那時候哪裏有睡覺的時間,常年一天到晚都在熬瞌睡。”
範曉旖也不由唏噓,那個年代的人是真的吃了苦過來的,他們現在真是幸福多了。
奶奶還在回憶往事,“那時候家裏窮也買不起鍾。後來還是有一天早上,我也不知道幾點起了,河下一個人都沒有,我害怕得不得了,趕快洗完衣服回來了。等我做完飯,天都還沒亮,又不敢去睡覺,就坐在那裏打瞌睡。等你爺爺天光邊的時候起來,我坐那裏就睡着了。因爲這件事,你爺爺才下定決心咬咬牙買了個鍾回來。”
叔叔也咋舌,“小時候那是苦,天天就是吃飯,總也吃不飽,基本上就沒菜。到了我們那時候就好多了。等我們參加工作,正是十大瓷廠紅火的時候,誰不想進十大瓷廠吃口國營飯。那時候除了三線工廠就是我們十大瓷廠,天天喊口号喊得最多的就是把青春奉獻給祖國。那時候哪裏想得到後來市場經濟時代連景德鎮的支柱十大瓷廠都會倒閉。那可是國營呐。”
範曉旖也不由感歎,“我都還記得我爸媽都下崗的那段日子,家裏天天吵架,我媽天天哭。所以想想她反對我走瓷業路,我也能理解。可是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生活,到了我們這一代,雖然還能聽到當年十大瓷廠的赫赫威名,但是已經是另一個時代了。工藝美術大師的名瓷名畫,各民營大公司,和遍地開花的小作坊,各據一方。連我這樣初出校門的年輕人都想着創業。”
這就是時代。
一代一代的景德鎮人,将他們的青春甚至畢生都奉獻給陶瓷,和陶瓷一起成長,他們在各自的時代中成長,也親手塑造着這個時代。
他們一輩輩根植于景德鎮這片瓷土中,彼此依靠,共同繁榮。瓷早已溶入景德鎮人的血液當中。
正是因爲無數這樣普通陶瓷從業人員,才有了曆史和現代的景德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