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年輕人,莊珣可以肯定,至少表面上是與自己這般年輕,眉清目秀,風神俊朗,雙眼炯炯有神,仿佛暗夜星空裏摘下來的兩顆璀璨寶石,眼底深處便有一股攝人的灼亮,但可能是因爲這個人性情的關系,這些特征反而被掩飾了。
聽他自己說無數次求死都不成,莊珣相信這是真的,世界光怪陸離的人或事太多了,自己不過是遇上了而已。
而自己的身體經過那玉蟾内神秘的金色氣息改造之後,毋庸置疑已經非常強大的了,這也的确是事實,莊珣如今的肉身比之年輕魔族都不逞多讓,要知道那可是受過“太厲之血”洗禮的肉身,莊珣這種尋常人能夠達到這個地步已經匪夷所思的逆天了。
可這一切落入眼前這個儒雅年輕人眼裏,竟然隻得了四個字的評價,病入膏肓,最多也隻能活個幾百年。
莊珣怎能不震撼?他下意識就覺得這個人真的是瘋子,但轉念一想又不對,思緒也飄得老遠,估摸着自己是遇到一個洪荒老妖怪了。
在遙遠的年代,荒古巨人遠古天妖等等百族林立,那會兒若是想與這麽些個恐怖的怪物鬥争,沒有一副逆天的身軀想都别想,而按理來說,傳承應該是越來越強的,隻是當今世道早已沒了這麽些個恐怖的怪物,久遠年代下來,大部分時光尚屬安逸,這人自然也就愈來愈弱小,這也是符合天道循環的。
“小子,我問你話呢,有沒有辦法殺死我?”莊珣思緒遊蕩這會兒,韶微微皺了皺眉,喊道。
莊珣立馬清醒過來,身上雖然還有些虛弱,但也恢複得七七八八了,不得不說眼前這人手段通天,那六神花他曾經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過,極爲珍貴,既是靈花也是毒草,以自己現在的境界吃下去鐵定死路一條,但卻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生生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前輩,晚輩叫莊珣,我想問問,您爲什麽要自殺?”說到最後,莊珣明顯有一抹苦笑,世人都嫌活得不夠長,這人卻要自殺。
韶又皺了皺眉,莊珣這問題倒是把他拉回了一些思緒,開始他隻是覺得自己活得太久了,到底有多久自己也不清楚,見過的世界太多了,歸根結底都一個樣,而且痛苦的事太多了,一想到那些事他就頭疼,或者落淚,睡覺倒是個好東西,可總有一天又會醒,那些纏人的人或事又會繞上心頭,繼續折磨他,所以總想一了百了了,可偏偏自己太過強大,怎麽死都死不了。
曾經便想葬身在妖獸口中,無數次往妖獸嘴裏蹿,有些妖獸直接被自己吓跑了,有那麽幾次真進到那妖獸肚裏了,可冉冉千年萬年後,妖獸都死了,自己還在它肚裏撐着下巴考慮下一步怎麽死。
于是頭頂太陽、拿星辰撞自己、将自己碎屍萬段、乃至于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埋個千年萬年,估摸着這樣就能死了,可最後還是活了。
想要死,真的太難了。
似乎是想了許久,韶語氣顯然有些低落:“痛苦的事太多了,所以就想死了。”
這應該就是真正的生無所戀吧?莊珣恍然,他現在也不知道說什麽了,世界差距太大,自己能夠領悟的道理,對方估計早就熟透了,自己不能領悟的,對方也應該熟透了,說什麽都是廢話。
兩人陷入了沉默當中,且還是好長的一段時間。
莊珣不禁在想,若是自己真個也有韶這樣的境界,然而身邊的人都死了,那樣求得了長生又有何意義?他以前從來未思考過這樣的問題,可現在道路越來越清晰,他知道自己可以突破真仙境,甚至于突破天王境他都信心十足,可身邊的人呢?
他與那些打小就修煉,立志成爲世間強者的人不一樣,他是後來才可以修煉的,對于他來說,更像是上天突然的恩賜,自己不能過多奢望。
“我修仙是爲了什麽?”頭一回的,莊珣腦海中泛起了這個問題,曾經是因爲自己無法修煉,人對于自己無法得到的東西總是飽含着最真摯的熱誠,可現在可以修煉了,那麽答案自然又有所不同了。
在遇到韶之前他從未仔細想過這個問題,現在卻因爲前者的影響而開始想這些問題了。
“這人活在世上,總該見點大世面吧?”至少莊珣目前是這麽想的,以前他無法修煉時,生活非常單調,除了處理國事便百無聊賴,現在則不然,腦海中也回蕩起了一些能夠修煉以來遇到的人或事,想起了老家宰的最後一句話,這個世界,是有誠意的,既然有誠意,那麽就不必想着去死。
或許對于韶來說這些都感受得膩了,可自己不一樣,或許有一天會膩,但至少不是現在。
随後又想起了另一些事,想起了對于自己有授刀之情的孤獨的北寒,想起了自己踏上仙帆之後認識的第一個肺腑相交的朋友成胤,想起了暮年的楚老頭以及那條二話不說便能夠輕易向陌生人奉獻出自己性命的荒蛇……
莊珣覺得,他一直以來都是這些人人生當中的客人,他們的故事,自己也有參與,也有見證,而這些人,也同樣連接着自己,成就着自己,半路修煉的他,此刻突然有些明白,他其實一直都是一名客人,或者說是仙客也罷。
“書中便言,行萬裏路,遇人無數,最後遇到更好的自己。我雖然不清楚前輩如此想死究竟是爲何,但其實前輩你是枉活了如此多的歲月,你自以爲看透了這個世界,其實還有很多很多的人或者事你未曾經曆過,他們心中的快樂是你無法體會的,他們心中的痛苦也同樣是你無法體會的,就如同剛才你問我,瀕臨死亡是什麽滋味?即便我告訴你是什麽滋味,你又能夠真切體會嗎?前輩,世界那麽大,您該出去走走。”
其實莊珣是有些羨慕韶的,實力如此逆天,世間山河萬物盡在腳下,但也僅僅隻是羨慕,真要交換,他莊珣也不願,因爲并不是看多了經曆多了人生就滿足了。
韶有些愣愣地打量起了莊珣,莊珣的意思他豈能不明白,如此淺顯,但就是話糙理不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