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朵巨大的煙花



“是誰?”蕭月明目光逐漸銳利起來。

“且容我先賣個關子,問你們一個問題。”燕離不慌不忙地說道,“是誰告訴你們我在這裏的?”

聞聽此言,小春當即指着杜威道:“是他,說老禅師死在城外,蕭小姐正糾纏着兇手,要我們趕快過來。”

燕離目光如刀,掠向杜威:“你在這個時間來這裏做什麽?”

“我……”杜威沒想到反被将了一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王元朗,在後者殺人般的目光中又移了開去,旋即咬牙道,“燕離,我是衛尉司千衛,你不過是個學生,我沒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不說的話,你就在此,同老和尚一起長眠吧。”蕭月明輕聲說道。

杜威吓得一個哆嗦,急中生智,慌忙道:“我,我是來散心的,看,看過柳林禅院的慘狀後,我心裏不舒服,就來這裏走走……”

“你在撒謊!”燕離厲聲喝道,“是你趁法相禅師重傷不能動彈,用刀刺死他,你本想清理屍體,不料禅師高德,其身已化舍利,輕易不能損毀,于是你轉而想嫁禍他人……”

“不,不是我……”面對眼神愈來愈淩厲的蕭月明,杜威臉色慘白,不住地去看王元朗。

“那兇手是誰?”

燕離的步步緊逼,給予了杜威精神上的巨大的壓力,面臨死亡的威脅,他幾乎忍不住要說出真相。

“是……”

“杜威,原來兇手是你!”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讓人始料未及的事,王元朗突然出手,斬了自己的心腹手下杜威的首級。

杜威死不瞑目的頭顱咕噜噜地滾着,剛巧滾到那樵夫的首級旁,兩顆死不瞑目的頭相互對視着,仿佛别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了。

衆人呆呆地望着這一幕,形勢變幻之快,着實讓人應接不暇。

“真兇業已伏誅,禅師足以安息。”王元朗的臉上沒有半點溫度,近乎于冷酷,“都可以散去了,本欽差還要偵辦禅院滅門案,——劉明遠,給我封鎖竹林,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諸位請吧!”

“啊?遵命!”被喊做劉明遠的是王元朗别一個心腹,也是個千衛,立即反應過來,指揮排布去了。

“你怎麽說?”蕭月明隻是看向燕離。

王元朗冷冷地盯着燕離。

“欽差大人已經替我給出了答案。”燕離的嘴角輕輕揚起一個無法捉摸的弧度。

蕭月明轉身便走:“老夫相信你,但如果有别一種結果,蕭門将與燕山盜不死不休。”

他一走,蕭門的人頃刻間走得幹幹淨淨。

楊安見有了結果,籲了口氣,旋即冷道:“此間事和雜家無幹,對于某人的不當的言論,雜家會如實向陛下禀報。我們走!”

燕離笑着道:“楊公公,在下正有一個修行問題想要請教,别走那麽急嘛。”

“哼!”楊安冷哼着,腳步卻愈來愈快。

沈流雲白了燕離一眼,道:“你幹嘛欺負一個老人。”

燕離聳了聳肩,然後走到般若浮圖身後,道:“居士,我們先離開這裏吧,禅師的遺體,會有人妥善處理的,總要擇日下葬,入土爲安才好。”

般若浮圖盤膝坐着一動不動。

小春道:“小姐,這個殺人狂說的不錯,還是先離開這裏吧。”

般若浮圖盤膝坐着一動不動。

燕離仔細看了看,發現她不知何時停了經咒,手持一個涅槃印,不言不動,宛如泥塑。

想了想,道:“她應該是遁入某個禅境了,我們先進城吧。”

“不,我要在這裏陪着小姐。”小春搖了搖頭,也坐了下來。

“随你。”

離開竹林後,芙兒忽然問道:“主人主人,兇手真是杜威嗎?人家怎麽覺得不像呀。”

“不是他。”燕離搖了搖頭。

“那是誰?”沈流雲有些好奇。

燕離道:“你們仔細看了那樵夫的眼睛麽?”

沈流雲回憶了一下,道:“有些充血。”

“不是充血,那是因爲眼球急劇的擴大而浮現的血絲。”

“是這樣,那又有什麽奇怪?誰不畏懼死亡。”

“正常人對于死亡的恐懼,不會到那個程度,樵夫死前一定感受到了更可怕的東西。”

“譬如說?”

“殺意。”

“殺意?”

“您知道的,那是一種強烈的信念,普通人是無法抵禦的,更沒有體驗過,對于未知的恐懼,加上死亡的威脅,自然會那樣強烈。證據就是,他在死前由于被殺意籠罩,導緻身體失去知覺,在如此強烈的恐懼之下,也沒有失禁。”

“我倒不覺得,一個三品以上的武夫,會對一個普通人釋放殺意。”

“如果是無意的呢?”燕離微微一笑。

沈流雲聽到這裏,仔細地想了想,忽然間恍然大悟:“殺意刀。

“啊!原來那個人是大壞蛋呀!”芙兒氣憤地說,“芙兒險些相信他了呢。”

又轉向燕離,“主人主人,你爲什麽不拆穿他呢?”

“他是一個餌,用來釣大魚的餌,不能讓他就這麽死了。”燕離道。

沈流雲道:“爲此不惜得罪蕭門?”

“早已經得罪了。”燕離淡淡道,“我能看出來的,他未必看不出,與其說是爲了給禅師報仇,不如說是趁機給我下套,如果我不能看破,他當然未必會殺我,被利用卻是在所難免。”

說到這裏,他忽然冷笑:“王元朗在關鍵時刻還是很果斷的,還道他隻是一個草包。”

天色早已黑了,不過爲圖方便,蕭門下了命令,城門暫時不關。

幽州府是蕭門的幽州府,這隻是小事。

三人進城找了一家客棧落腳,沈流雲第一時間去沐浴,過後重在燕離房間聚合,商讨接下來的行動。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做?”沈流雲問。

“查案。”燕離道。

沈流雲道:“你不要忘了,我們是以私人身份來的,介入滅門案的話,就是妨礙公務,王元朗肯定會大做文章,甚至利用幽州府的力量來對付你。”

“這倒是個問題。”燕離笑了笑,“所以我決定現在就幹。”

“啊?幹什麽?”芙兒如夢初醒。

……

幽州的夜晚,被一層黛青色的霧籠罩着,其後的星空照舊閃耀,但又不那麽閃耀,隻有那些關于“冷”的星星,卻格外明亮。

所以夜晚就很凍了。

借了城門沒關的便利,三人踩着夜色,直奔蕭城數十裏外的柳林禅院。禅院建在一座名爲巫門山的山腰,有兩條草木繁盛的山道垂拱而下,階上青苔隐隐。

借星光指引,沿山道攀登,來到禅院的正殿門口。

禅院依山而建,背靠的是巫門山最著名的巫岩,此岩如同被下了詛咒,通體烏黑,當然,夜晚看不出區别來。

進門先是一個供奉菩殊大法師金身的殿宇,可看見橫七豎八的血的痕迹。

“屍體應該運回去了。”燕離提着燈籠,在殿内走了一圈,沒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便繼續向裏面走。

過了前殿,是一個巨大的廣場,提着燈籠每走數步,總能看見已經凝固了的黑色的血迹,幾步就一處,幾步就一處,隻是走着看着,就驚心動魄。

“他們與世無争,”沈流雲的雙睛充滿了憤怒,“爲何要遭受如此的厄難!到底是誰下的手,這是對生命的亵渎,簡直喪心病狂!”

燕離略有動容,可他的眼睛卻不帶多少溫度,甚至于冷淡,仿佛眼前這慘狀的餘韻,也勾不起他的情感。

“禅院數百年曆史,也被無情淘汰。”雖無同情,卻有感慨。頓了頓,又道,“三百多人不可能站着被屠殺,現場反抗的迹象卻很少,像都是一擊必殺,卻又沒有必殺一擊的痕迹。要麽殺人的人,是個超級強者,對真氣的控制妙到了巅峰;要麽就是見鬼了。”

沈流雲道:“據我所知,這世上能重傷禅師的,惟有傳說中的醫聖李玄微和鬼聖楊幽雲。”

燕離道:“鬼神盛宴後,這二位不是一齊消失了嗎?”

沈流雲搖了搖螓,道:“除這二位,修羅榜第一的大高手連海博容,或許也能做到。但是,我見過此人,不像個殘忍的人,滅人滿門的事,也不像連海山莊的風格。”

燕離不知她搖頭是什麽意思,正想問,忽然心頭一凜,隻見不遠處的屋頂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玄衣人,而沈流雲已經發聲問了。

“誰?”

那人的隐約可見的臉部的位置,戴着一張面具。

“你爲什麽要來幽州?”蒼老卻雄渾的嗓音,從他口中發出。

燕離不知這個“你”是指誰,于是調侃道:“如果你能摘下面具,我就勉爲其難告訴你。”

“不知天高地厚。”

面具人說完,身體竟然飛了起來,不是什麽輕身術,是真正意義的飛起來。然後,他擡起了手,他的頭頂上就出現了一扇圓形狀的光門。

沈流雲看到那扇光門,俏臉立刻變得煞白:“衆妙之門!快逃!”

下一刻,整個的巨大的廣場都被光門裏激射出的流星映亮。

下一刻,整個巫門山就化爲了一朵巨大無比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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