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大殿，仿佛荒古猛獸陷入了沉睡。

青龍不敢有異念，隻是站在那裏，偶爾在腦中會回蕩一些影像。他跟方玄綽一樣，是看着李紅妝長大的。她魔生至此所經曆的苦難，倒是一樁不落，看了個齊全。譬如在她三歲的時候，因爲被子沒有疊好，就被丢到一個全部是毒蛇的山谷裏面，獨自一人生存三天三夜；譬如在她五歲的時候，不小心用壞了一把掃帚，就被罰入深淵之眼，以人族之軀抵抗魔瘴入侵，最後是方玄綽拿了一個魔族的心髒，把她變成了魔族，才結束了此酷刑。

一兩件事，不足以勾勒李紅妝的苦難之萬一。改變命運的契機，是在她十三歲的時候，因爲發高燒，耽誤了灑掃的工作，就被罰去征戰南方巫妖一個小部落，表面上是白帝城的使者，實際上就是個連炮灰都算不上的蝼蟻，料不到她用奇計平定了叛亂，令得魔君失算，也正因此，她最終成了魔君的大弟子。

青龍有時候實在無法理解，爲何堂堂魔君陛下，要跟一個小姑娘爲難。小小姑娘，攜功讨賞，拜師學藝，竟是在逆境中化不可能爲可能，創造了改變命運的奇迹。他的心神忽然一悸，被這些偶爾回蕩的影像所迷惑，讓他忘記了此時此刻，停留在大殿的行爲本身，就足可安個大不敬的罪名了。

“屬下告退。”

“苦難不使人崩潰。梅寒獨自瘦。”聞人未央突然道，“要經曆多少，才會明白，你說呢青龍？”

青龍的腳步一頓，連背影都很沉默。

“孩子的路還很長。方玄綽樣樣都不如你，就是比你聰明了一點。”聞人未央站了起來，握住了抱月蒼梧。

“陛下要出行？”青龍道。

“哈哈哈，去收個徒弟。”聞人未央笑聲方起，人已到了極上虛空。摘星境時，伸手可攬衆星，元神之力無有斷絕之虞，幾個呼吸間，已離了白帝城，每擡一步，都能跨過數百裏的距離。

不知多少步數，聞人未央忽然按下他偉岸身形，在一處廣場上空發出震天響的大笑

聲來：“燕離吾徒，你在何處，爲師救你來了！”

這個笑聲聽來豪爽大氣，如同某威震一方的豪傑大英雄，然而聞者無不色變，五行院留守的七萬弟子，近于半數，在這笑聲下，當場震暈過去。當世笑聲有如此霸氣的，除魔君聞人未央外，不做第二人想。

敵襲！

還不是普通敵襲，恐怕是五行院成立以來，都沒有過的殊榮——魔君親自殺上了雷霆山。

雷神觀大殿中，幾個都是不世高手，聽到說話，唐欣榮等人卻喜形于色，雖然很快收斂。

蘇小劍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眼望觀山海，後者憤怒神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郁結，搖了搖頭，隻說了一句“先迎敵”，便閃身出了去。

李半山緊随觀山海之後，在出大殿之前，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蘇小劍，“雙九已是大勢所趨，所有阻擋的，都将是螳臂當車。”

蘇小劍的胸口如同有沸油在滾動，出到殿外，以觀山海和李半山爲首的一衆高手，正在與聞人未央激鬥。

朱融被一刀掃中，隻覺氣血狂躁跳動，眉頭豎起，大聲叫道：“蘇小劍，你還愣着幹什麽，快來幫忙啊！”

蘇小劍駐足片刻，忽然大聲罵道：“老魔，你好無恥！”青劍即出，逼殺過去。

聞人未央大笑一聲，輕撫着耳根到下颔的傷口，卻對觀山海道：“觀山海，本君臉上的傷口，到如今仍然隐隐作痛！你可遠遠不如你這個師弟啊。”

朱融下意識地瞧過去，當年的當年，在他們還年輕氣盛的時候，蘇小劍的壯舉，至今無人辦到，幾乎成了一個神話。他很有些嫉妒起來。

梁朝元急道：“二位，老魔想挑撥離間，切不可中他奸計！”

觀山海落地，面沉如水地道：“聞人未央，你今日來到底爲了什麽？”

聞人未央大笑道：“你年紀還沒本君一個指頭大，倒落了個耳聾的毛

病？”

觀山海氣場一變，目中神光閃爍，氣域洶湧膨脹，将其衣物頭發向上獵獵扯動。天地，四方，無極，凡所能延伸之處，盡于鋒芒之中。

衆神聖心神一凜，紛紛向四周退卻。

李半山跟着退時神情玩味，但目光卻緊盯觀山海，不肯放過一處細節。

倏忽一個眨眼，九山八海之間，盡爲劍潮鋪蓋。其中物不能存，處處虛空被撕碎，顯出一副可怕亂象。唯獨聞人未央，靜立于天地之間，淡漠俯瞰。

觀山海猛睜眼，九山八海之劍潮，一瞬間收縮回來，跟着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隻見觀山海的身子居然無限地膨脹起來，并有更加猛烈數十倍的氣域四面狂湧。到得後面，觀山海膨脹的身子，已與淩空而立的聞人未央齊平。

八方來朝，顯聖真君。

項又山癡迷地望着神聖領域最高境界的展現，這是他畢生追尋渴求的境界，以龐大的元神之力凝聚出顯聖真君，舉手投足都有翻天覆地之威，乃将力量凝練到了極緻處的結晶。

“聞人未央！”

觀山海擡起劍指，直刺過去。

“還不夠看。”魔君狂傲，世人皆知。他不動刀，單以肉拳迎去，刺目極光霎時間爆發開來。這可苦了那些極盡目力的，嚴重的甚至直接在地上打滾，簡直痛不欲生。到了這層次的争鬥，便是連觀戰，也有巨大風險。

某一刻，無人知道勝負，隻聞見東方有道鍾之聲，隐見萬丈雲霞而至，虛空有一人踏步，萬丈雲霞隻襯托了他一個，無比醒目。

“李青彥，你這條走狗的鼻子從來很靈，沒讓本君失望過。”聞人未央大笑，舉刀向萬丈雲霞劈去。

“聞人未央，對付你還不用師叔祖！”李半山冷喝一聲，其身亦膨脹，拂塵去纏繞了抱月蒼梧，然而纏了個空，彷如鏡花水月。

衆人皆愣，粗犷狂放的笑聲猶在，魔影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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