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什麽時代,潛水都是專業性很強而且很危險的工作。不借助任何工具潛水,在尹峰那個世界,最高記錄是潛深110米,最長水下閉氣記錄是7分鍾。
尹峰前世的記者生涯,使他對這些世界記錄什麽的很有興趣,所以他知道這些相關潛水記錄。他以自己脈搏爲标準,計算了麥婉兒第一次下水持續時間長達約4分半鍾。
“厲害,太厲害了……”他不由感歎起來,在這明朝時期的中國居然有這麽厲害的潛水高手。
但是似乎這次采珠确實很不順,幾十名疍民基本都已浮出水面兩次了,但所獲得珍珠僅僅不足百粒,最多隻10兩左右。曾嶽就是崖州方面的鑒定人,他和王安帶來的大内尚寶監的鑒定人一起在檢查采獲的珍珠。尚寶監的宦官一邊看一邊不住搖頭,礁石上一直穩坐如山的王安也開始不耐煩起來,一手急促地搖着扇子,一手不住擦汗。
麥伯不知何時上了岸,和曾嶽等人說了一番,然後又被宦官揮手打發回去了。
曾嶽對在一邊摸不着頭腦的尹峰說:“麥疍頭告知,因半月前的飓風,可能攪動了海底,移動了海蚌的位置,因而雖已深入海底100步,還是收獲不多啊。”他搖搖頭,跟着尚寶監的宦官走向大人物的所在。
尹峰來到海邊,一群漁村的疍民聚集在那裏,人人伸長脖子望向海面。
“第四回了!”有人驚呼。很明顯,潛水的疍民們水下時間越來越短,說明他們的體力正在耗盡。
采珠船已經移動了好幾個位置,麥伯家的婉兒正在把自己脖子上的錫管和船上的長長錫管用一種牛皮圈連接起來,然後第5次下水。
麥伯家大兒子麥小海第三次下水後,一直在給妹妹固定呼吸管。眼見婉兒第5次出水後,仍隻采獲幾粒珍珠,不由焦急起來,站起身想再次下水。麥伯制止他:“你别動,等婉兒再潛一次,我們往南移動一下,你再下水。”
“爹,我看今日是完不成定額的了。上一次采珠才過去半年……”
“噤聲!噤聲!你不想活了!”麥伯慌亂地四處張望,低聲制止兒子的發言。雖然離岸有近500步遠,麥伯還是十分心虛地看了看岸邊的朝廷官員們。
“要不,找小蛋他們回家,偷偷把剩下沒賣掉的珠子拿來交差?”麥小海低聲建議。
“扯蛋,沒瞅見有皇宮來的鑒寶人嗎?曾大人的侄兒好說話,可這位爺可不會客氣的。剛出水的珠子和半年前出水的珠子,他會看不出來?”麥伯給了他兒子腦袋一個栗子,歎了口氣。
“我怎知道朝廷會突然來采珠的,眼下無論采不采得到珠子,都得下水!皇上身邊的公公正在看着呢!偷采朝廷的珠池,那可是殺頭抄家的大禍啊!!”麥伯咬咬牙,對女兒揮揮手:“一會下海再潛深一點,看仔細點。”
“管子夠不着海底,還是不要了吧”婉兒撤掉了錫管,喝了口水,深吸幾口氣,站起身來。麥伯咬咬牙,回頭再次望向海岸邊。
另一條采珠艇駛近麥伯家的船,艇上一個50來歲漢子低聲說:“麥老大,不行了,娃兒們下水都有5次了,得歇歇氣了,要不得出事了!!”
尹峰站在沙灘邊,明顯感覺到周圍疍民們氣氛越來越緊張。
按疍民習慣,潛水5次已是極限,必須需要休息了。麥伯再次上岸,向曾嶽禀告。
尹峰遠遠看見曾嶽上到礁石,向曾州判耳語了一番,但是馬上返回,對麥伯搖了搖頭。
“這是怎麽回事?”尹峰在沙灘邊問麥伯。
麥伯苦澀地搖搖頭,沒有說話,上了船。
“運氣不順啊,珠子采不到,完不成定額,王公公是會生氣的。”一個皮膚黝黑的老頭在一邊輕聲說。
這時一幫子王安的伴當長随趕了過來,把圍觀的漁民們趕在一旁,征用了幾隻漁船劃向正在采珠作業的海域。他們是去做督工監視采珠的,太監王安生氣了。
“不許停!!下去幹活!”他們在現場用鞭子棍棒把所有疍戶水手都趕了下海。
“曾兄,不能再下水了,會死人的啊。”尹峰再也忍耐不住了,趕過去沖着曾嶽大聲說:“至少,得讓疍民們歇歇氣啊!”
“不成啊,沒看見那幫爪牙已經在……”
“難道一定得死了人才行嗎?”
曾嶽苦笑一下:“死了人都不能停。朝廷采珠,哪回不死上幾個疍戶的?”
尹峰皺着眉頭,很不滿曾嶽這種輕描淡寫的态度:“上天有好生之德,疍戶也是一條條人命,怎麽能……”
海邊傳來一陣喧嘩,兩人一起轉頭看去,卻見一群疍民從一條采珠艇上擡下一具人的軀體。尹峰吃了一驚,奔了過去,發現是個30來歲的青年,已經在口吐血沫,大聲咳嗽,躺在沙灘上不住抽搐。周圍有人給他蓋上衣物,給他撫着胸口,但他已神志不清,呼吸困難,不住地要蜷曲身子,手腳發抖,應該是四肢在劇痛中。這可能就是所謂屈肢症:潛水病的一種症狀表現。
原先,尹峰并不相信疍民們能潛入海底300步,這幾乎是100米深度了。但看到這種潛水病的表現,最起碼這些疍民潛水深度是已過20或30米了。
尹峰急忙在海面上搜尋麥家的船隻,看見這時隻有麥家老爹在船上,心提了起來。對于這家人的救命之恩,尹峰是一直十分感懷的。他轉過身,向礁石方向奔去,曾嶽一下扯住他,尹峰力大,掙脫後繼續跑。他渾身大汗,漲紅着臉,沒跑幾步,曾嶽追了上來,一把扯住他。
“尹兄且慢,不要魯莽從事!!”他幹脆抱住了尹峰的手臂,尹峰人高馬大,一甩手卻沒能掙脫這個瘦小的年輕人。曾嶽腳下一歪,身子一斜,他人個子比尹峰矮多了,現在看起來像是整個人吊在了尹峰手臂上似得。尹峰苦笑一下,站住身子,曾嶽也覺得尴尬,放手走開一步,還是擋在尹峰前方,氣喘籲籲說:“我知道這些疍戶與尹兄有救命之恩,可是眼下的事魯莽不得。無論你想作什麽,對于麥疍頭他們都是無濟于事的。”
“難道見死不救?聖人之學可有此一條?”尹峰冷冷得問。
“在下與兄台不過剛剛相識,看你心無城府,本性善良,顧不得交淺言深了。可否借一步說話?”曾嶽看着身邊來來往往奔忙的人群,低聲說道:“我這可是爲你好……”
此時,又有一水手被擡上沙灘,疍民們和崖州府衙役、河泊所差役忙做一團,有救急的有大聲詢問情況的,還有女聲的哭泣。
兩人來到另一片礁石下,人群的喧嘩聲稍稍減弱。曾嶽開口就說:“今日之事,肯定得死上幾人才能了局。因爲,眼下這采珠定額是不可能完成的。”
“爲什麽?難道麥伯,或者你們早就知道不可能完成定額?”
“呵呵,因爲根本沒有定額。”
尹峰長大了嘴,以爲曾嶽在開什麽玩笑。
曾嶽道:“你剛從西洋回國,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底細。朝廷的礦監稅使,每到一處就是開征各種稅目,名目繁多,幾乎都是貪得無厭,搜掠無度的。沒有什麽核定的額度的,都是随心所欲想要多少就收多少的。”
“也就是說今日采珠,何時結束全看那尚寶監太監王安的心情如何了?”
“可以這麽說。如今這些閹宦氣焰嚣張,以緻紀綱廢弛,斂之雖急,漏之實多。這些珍珠能剩下多少進入天子府庫,很難說啊。”曾嶽冷笑了一下,向尹峰拱手道:“兄台急于公益,有古人高義之風。可您不過一區區白丁,況且身份不明,貿然出頭,隻能是惹禍上身卻絲毫無濟于事。”
曾嶽的話很直白坦率,尹峰也冷靜下來,想到自己的身份和經曆,無奈地歎了口氣。
“難道曾大人沒有辦法嗎?找個借口,明天接着采就是了。曾兄,你應該去和大人說說。”
“我二叔也是沒辦法的。”曾嶽似乎面色猶豫了一下,苦澀地說:“眼下,隻能看疍戶們運氣如何了。”
風向不知什麽時候又變了,現在風一直由海面吹來,風力還不小,采珠艇都在不住搖晃。
現在沙灘上已躺了6個青年水手了,一些疍民婦女正劃船趕來,沖上沙灘就呼天搶地。不過還好沒有麥家兄妹倆在,尹峰稍稍放心了一點。
一陣騷動後,那群伴當長随又趕了過來,揮舞棍棒鞭子要把人群趕走。一個崖州府衙的書吏大聲喊着:“快走開,快把人搬走,曾大人下令:除采珠的水手外,各色人等都回村子裏去,得病的人趕緊擡走救治。”
一名持棍的伴當把一名婦女一擊倒地,嘴裏罵罵咧咧;另一名衙役拖着一名老人往海邊走,他的同夥一邊不住用腳踢老頭,一邊大罵;好像這個老頭頂撞了他。周圍的疍戶在四散躲避,根本無人敢反抗。
尹峰回到沙灘邊一直陰着臉看着,剛好看到此場景,這下再按捺不住,沖上前去一把揪住踢人者褲腿,伸腳一絆同時擡手一拉,那家夥立刻摔了個後腦勺着地。曾嶽在後面急得直跺腳,卻見尹峰擡手硬檔了衙役的一棍,欺身上前肩膀撞并順手推加右腳拌,這衙役飛出老遠,也是後腦勺着地。
幾招簡單的柔道功夫使出,尹峰這時才感覺右手臂痛得厲害,一時間整條手臂沒了力氣。
周圍的疍民和崖州府衙役都在發呆,沒想到還有這麽膽大的人敢打官差,一時間尹峰周圍都是吃驚的抽氣聲。
就在這時,遠處海面滾過一陣雷聲。“轟!轟!轟!”
不對,這是炮聲。大家一起向南方海面看去,之間海天交界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巨大的帆船。“轟!”又是一聲巨響,船隻變大了點,更近了一點,看得出船頭有一股硝煙騰起。
尹峰發現這是一隻三桅帆船,而且這船似乎很破爛,隻有主桅還挂着半幅帆布,前後桅隻拖着幾塊破布。因爲這是懸挂大塊軟帆的船,而且主桅是方形帆,船身比較細長,雖看不清具體船型,也能判斷出這不是中國的帆船了。當時的中國帆船都是用篾制竹編的硬帆,一遇緊急情況可以解開纜繩,靠自身重力下落收起;而西方布制大塊軟帆就不行了,遇大風就要用衆多的人力将帆卷起并綁紮在橫桁上,緊急情況下隻有砍斷桅杆。
眼下這隻船就是這樣的情況:前桅隻有光秃秃半截,主桅的方帆是用雜七雜八的布拼起來的,五顔六色的很晃眼,後桅隻有最上面的三角縱帆還留着一塊。船身似乎也有破損的情況。
剛才大夥隻關心采珠的事,鬧得紛紛擾擾的,根本無人擡頭去看一下遠方海面。結果,等發現這首西洋帆船時,它已經離此處沙灘不過一裏多路程了。炮聲越來越響,但沙灘礁石一帶并無彈着點,看樣子西洋船在放禮炮而已。
一個中年衙役大喊起來:“佛狼機海盜啊!!”轉身就跑,速度飛快,帶動一班崖州府衙役也是一陣狂奔。随後,那幫太監的伴當長随也亂紛紛跑向礁石邊。疍民的采珠艇全部在轉向,全速向岸邊劃來。
曾嶽上前一把拉住尹峰:“你闖禍了,快走!!”
尹峰卻猶自扭頭看着海面,說:“等一等,可能不是海盜,這好像是西班牙王室旗号……”
曾嶽不停他的解說,一個勁拉着他往回走:“快走吧,還好你打的是本州的衙役,還有通融的餘地。你管他是不是海盜,反正不會是好人的。”
尹峰停住腳:“爲什麽?”
曾嶽很納悶地看看他,怎麽這人就不知道自己已經闖大禍了嗎?還有空關心這些雜事。他不耐煩地說:“本港有好多年不出現這些佛狼機船了,這些人突然來到這裏不會是什麽好事的。”
“海盜!倭寇!”礁石上傳來一片喧嘩。太監王安驚慌地站起來,在衆人簇擁下急急忙忙登上轎子,快速向崖州城方向奔去。
曾棋走了過來,對曾嶽說:“我已派人去崖州參将告急,白沙寨的水師不堪用,快點回城去吧,我得去陪着王安。”他冷眼看了尹峰一眼,意味深長搖搖頭,轉身而去。
“轟!”又一聲巨響,然後再無炮聲傳來。回頭看去,那隻西洋帆船順着風向,已經快靠近沙灘了。
尹峰被曾嶽拖離海灘最後一刻,看到那船已收帆落錨了。一隻小艇正在放下,十餘名面目看不清的武裝船員帶着火槍正在上小艇。
疍民們的船早已遠遠劃開,或者抛在沙灘不管了,一會兒功夫,剛才有近千人聚集的沙灘上已空無一人了。
不過是一隻船而已,最多不足百餘船員,即使是海盜,也不至于這麽草木皆兵吧?聽說僅三亞港白沙寨就配備千餘水師官兵啊。
尹峰有點納悶,不過想想嘉靖大倭寇時期,百餘人得倭寇能夠縱橫大明千裏海疆,上得陸地還能千裏燒殺無人能敵,有這種萬人空巷的效果似乎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