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峰趴在艦首大炮上,陰沉着臉看着暮色中的澳門,兩艘公司戰船正在港口附近巡邏,炮座上火光閃動,一聲轟隆巨響傳徹港灣上空。
此刻,尹峰的旗艦飛龍号正在澳門半島南部的外港停泊。
尹峰回頭,看着羅阿泉、貝爾納多等人站在自己身後,羅阿泉正在惴惴不安地低頭看着甲闆。
“阿泉,這事與你無關,你們幹得很好,這樣吧,你先去休息一下,”尹峰拍拍羅阿泉的肩頭,羅阿泉擡起頭沖他苦笑一下:“船主,這李小姐……”
“意外,這是意外,”尹峰搖搖頭說道,推着他走開了。
貝爾納多以手撫胸給尹峰彎腰鞠躬道:“謝謝你救我一命,”他蒼白的臉上滿是疲憊之色,尹峰關心地問:“老朋友,你還是下去休息一下吧,”
貝爾納多搖搖頭:“我着急趕來這裏,是想勸您和澳門當局談判的,”
尹峰笑了笑:“我正在等着他們來談判呢,我并沒有打算把葡萄牙人趕出澳門,也不想殺人,我隻是想維護自己的尊嚴,維護中華公司的利益,”
貝爾納多還是很煩惱地說道:“我們有必要和葡萄牙人翻臉嗎,我的家族成員大多還在澳門……”
“您放心,庫特雷上校和陳衷紀就在澳門城内,他會保護你的家人,至于澳門當局,隻要他們向我屈服投降,我是不會爲難他們的,”尹峰笑着對貝爾納多說:“那麽,你打算怎麽辦,還想回澳門嗎,還是回果阿去,或者,回去裏斯本去做個隐修士,你們這些新基督徒總是會受到宗教裁判所的特别關照,你們以後打算怎麽辦,”
貝爾納多歎口氣,沒有回答尹峰的問題,向他鞠躬示意,轉身走了。
李麗華失蹤的消息還是刺激了尹峰,他坐立不安在艦首甲闆上走來走去,顔思齊、林躍等親衛都遠遠地站在後面,看着他不停地踱方步。
天色漸漸黑了,整個港灣隻有中華公司的巡邏船隻點着燈火,澳門城完全躲在黑暗中,葡萄牙人都不敢點起燈火,因爲傳說中華公司的艦隊會對着亮燈的地方開炮。
圍困澳門城的第七天即将結束。
尹峰在船頭站住了,指着顔思齊說:“把馬加羅找來,還有,艦隊統領葉華,步兵統領趙鐵,那個紅毛軍官範.萊頓,把他們全都找來,”顔思齊正在無聊中發悶,聞聽尹峰發話,心中明白尹峰已經做出決定了,趕緊跳起來喊道:“是,”
“等等,”尹峰叫住他說:“把軍情部的餘安福也找來,”
尹峰望着漆黑一片的澳門城,喃喃地說:“等着我,馬上就會把你救出來了,”
……
澳門圍城的第八天,尹峰對遲遲不派人前來談判的澳門當局失去了耐心,實際上澳門當局是處在了一片混亂中,完全無力做出任何決定,或者說做出了什麽決議也毫無作用;因爲皇家法官和宗教裁判所堅決拒絕交出人犯,這使雙方談判最基本的條件也無法滿足,所以澳門市政廳雖然很想與尹峰講和,但是卻毫無意義地在無聊地争論中拖延了七天時間。
這一天,澳門城儲備的糧食飲水都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缺口。
這天早上,中華聯合公司的戰艦全體逼近澳門沿海海岸,幾百門大炮齊射,澳門沿海各處防禦工事彈如雨下,市政衛隊的兵士們餓着肚子躲在牆角瑟瑟發抖。
第二戰船隊、第三轉船隊裝載着四個哨整整五百名護衛隊步兵,開始登陸澳門城。
身穿黑色制服,披挂上西班牙式胸甲,頭戴鐵盔的中華公司護衛隊步兵第一次在福建沿海以外的地方作戰,他們在海螺号的統一指揮下,千百人如同一人,整齊劃一由帆船攀着繩梯下到無數小艇、舢闆上,他們肩背燧發火槍,腰上挂着随時可以裝到槍口上去的卡座套筒式刺刀,胸前挂着一長溜配備了紙質定裝彈藥的子彈帶。
由帆船上到舢闆,然後向海灘沖擊登陸,這些戰術動作已經訓練了無數次,絕大多數步兵戰士都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聽到長短不一的海螺号聲就立刻行動起來,效率奇高地完成了登陸準備。
首先登陸的不是步兵,而是水手,有十多艘蜈蚣艇,,多槳劃艇,每條艇上載有20名水手火槍隊隊員,總計200多人在炮火掩護下一起沖灘登陸成功,隊員們随便把劃艇拖上海灘,把劃艇橫過來在海灘上擺成一條線,水手們就在後面舉槍守衛,形成一個臨時的防禦工事。
然後,四十多條劃艇、舢闆順着漲潮的潮水,向海灘上沖了過來。
澳門葡人在這個最危機的時刻,爆發出了當年那種縱橫四海、一往無前的勇氣,發起了澳門圍城期間唯一一次反擊,大批的武裝黑奴沖出城區向中國人的登陸灘頭沖來,後面大批白人武裝人員跟随着往海灘方向沖鋒,武裝黑奴們揮舞着各種雜七雜八的武器,從長矛、水手斧、土耳其彎刀到老舊的火繩槍,什麽樣的都有;他們在發起進攻前都痛飲了大量烈酒,神父們爲他們做了祈禱儀式,黑奴們冒着炮火沖在最前方,他們之中甚至有女黑奴參戰,各個狂呼亂叫,悍不畏死。
白人武裝人員的沖鋒顯得比較有章法,畢竟他們中有不少是老牌軍人,他們排列成三排橫隊,極力保持着隊伍的整齊,以穩定的速度快步向前,他們也不會象黑人那樣一邊跑一邊亂放槍,而是點着火繩端着槍向前進,不時地立正放槍,打完一發子彈後立刻裝彈藥,然後繼續前進。
水手火槍隊已經和武裝黑奴接上火了,水手火槍對之中,火繩槍和燧發火槍的配備數量,基本是一半對一半,尹峰還沒那麽多錢給全體戰士換裝燧發槍,即使有錢了,按照公司現有的生産技術能力,這燧發槍生産速度也跟不上更新換代和維修的速度。
不過水手火槍隊是由尹峰手下最早的那批疍民火槍手發展來的,射擊和格鬥訓練和步兵弟兄一樣刻苦,尹峰基本是把他們當做海軍陸戰隊來訓練的,所以,水手們的作戰很有條理章法,絲毫不亂,在臨時的“小艇防線”後排列成三排,采用輪射戰術,次序井然地發射着子彈,同時,飛龍号和飛虎号都靠近海灘,還有幾十艘戰船也盡量靠近海灘方向,拼命用炮火轟擊掩護步兵隊登陸。
中華公司雖然已經在實驗爆炸彈,但是這一次使用的炮彈全是實心金屬圓形彈,由于炮彈在沙灘上很難形成跳彈效果,對敵人的殺傷力很有限,不過,這種百炮齊轟,彈如雨下的聲勢确實非常吓人,那些黑奴一輩子都沒見到過這種陣勢,沖鋒到一半,基本上剛才喝的酒就已經吓醒了,他們在中華公司水手火槍隊的臨時工事前方稍微一猶豫,結果就是成排成隊地被子彈擊倒。
這時,步兵隊的戰士們已經成功登陸,四百名全副武裝的戰士在水手們身後的海灘上排列成一百人寬度的橫隊,縱深四排,還有幾十名壯實的炮手從舢闆上擡下來四門小型銅炮,配有雙輪活動炮架,這是模仿法國輕型野戰炮樣式,中華公司兵器部最新産品,首次在戰場上使用。
一聲悠長的海螺号聲響起,水手火槍隊立刻停止射擊,搬開了組成臨時防線的小艇,讓開了幾條通道,步兵隊迅速穿越水手火槍隊的陣列,在前方排列好隊伍,面對蜂擁而至的武裝黑奴,以一次四百杆火槍同時發射的齊射表示了歡迎之意。
海面上的戰船停止的火炮射擊,隻有飛字号的戰艦不時地用大炮射擊遠處的東望洋山,步兵隊迅速展開射擊隊形,燧發槍的射速和步兵隊熟練的裝彈射擊技術,加上定裝彈藥的使用,四排縱深的步兵隊發揮的火力,基本上已經可以保持連綿不斷的射擊速度了。
武裝黑奴如同撞到了一堵子彈牆上一樣,成片成片被擊倒;他們的士氣迅速崩潰,丢棄了手中武器四散逃跑,把他們身後的白人武裝暴露了出來。
葡萄牙人當年縱橫四海時,其格言是“種族與靈魂”,西班牙人的格言是“黃金、榮耀和福音”,基本上都帶着宗教聖戰的影子,如今他們就得爲自己的靈魂而戰了,但是上帝如今偏袒中國人,中華公司在兵力、裝備以及戰術,部隊組織形式等各方面都占據着優勢;最明顯的地方是,葡萄牙人用火繩槍發射一次子彈所用的時間,中國人已經打完三發子彈了,無論那些葡萄牙老兵如何堅持,白人的隊伍在被對方的子彈擊倒了三分之一成員後,再加上對方陣營出現了野戰炮,一頓霰彈轟擊後,白人們的隊伍也和黑人一樣,徹底崩潰了。
至此,在中華公司的武裝力量面前,澳門葡人已經不存在任何有組織的抵抗了。
尹峰一直在飛龍号上觀戰,身邊都是一群軍官學校的年輕學生兵,有的才十幾歲,他們人人都拿着紙筆,觀察着戰況并且在紙上記錄着,船頭放着一座自鳴鍾,當做計時器,學生兵們靠它記錄部隊行動所使用的時間。
“同學們,你們一定要準确記錄部隊每一個戰術動作使用的時間,回去後大家都要寫出詳細的文章,讨論如何改進戰術步驟……”尹峰兼職臨時教官,不停地給學生兵作出講解和指示,這次出擊澳門,大半個軍校都被帶了出來,尹峰要求學生兵在實戰中學習,不過,這時的尹峰明顯有一點心不在焉,不住地看着戰場。
在剛才與白人隊伍對射的過程中,中華公司的士兵有着胸甲頭盔掩護,僅僅戰死五人,受傷十多人,當步兵們發覺白人部隊迅速崩潰之後,人人都覺得非常不過瘾,在副統領趙鐵号令下上好刺刀,一齊大喝一聲:“殺,”,戰士們如狼似虎地發起刺刀沖鋒,無論黑人白人,隻要被他們追上,如果不立刻跪地投降,馬上就是一刀捅上去,毫不留情。
當然,中華公司的士兵們在前來澳門的路途上,臨時集體惡補了一些葡萄牙語:比如Surrender,,投降,還有諸如“A entrega de armas”(交出武器)之類的短句,隻是事到臨頭好多戰士已經想不起那些詞了,隻是用漢語在哪裏大叫大喊,葡萄牙人還是有幾個懂漢語的,及時丢掉武器跪地投降,撿回一條小命。
尹峰遠遠望着他們開始刺刀沖鋒,知道趙鐵已經打紅了眼,搖搖頭對顔思齊說:“看到我們的旗幟插上了東望洋山,你就吹響收兵号,”
東望洋山上葡人臨時炮台,由于設計角度問題,根本無法轟擊已經快速推進到山坡下的中國人,片刻後,東望洋山上已經飄揚起藍色旗幟,澳門所有的防禦工事已經全部被中國人占領。
這個時代的澳門還沒有建立起系統的防禦工事,在東望洋山陷落後,整個澳門就已經象**的美女一般,羔羊一樣任人宰割了。
海螺号聲響起,中華聯合公司的部隊收住了沖鋒的腳步,停止在了居民區的門口,整個澳門已經亂成一團,無數的葡萄牙人慌亂地逃往教堂避難:按照他們的宗教習慣,他們幾乎是本能地向教堂内逃,也不管來犯的敵人是否是天主教徒。
市政廳内,治安官迪亞士報告說中國人已經進入城區,頓時所有人都已失去言語和思考的能力,議長呆坐在位置上,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哼哼聲。
教堂的鍾聲再次響徹澳門全城,這次是絕望的鍾聲。
宗教裁判所教士們的駐地聖奧斯丁教堂,此刻再也不能把信徒們拒之門外了,大批的攜家帶口、拖帶着金銀細軟的葡萄牙商人、水手、工匠等等各色人等,蜂擁而入,庫特雷上校帶着幾名手下,也順利地混在人群中進入到了教堂内部,他早就打聽到了李麗華就在這裏,隻是前些天教堂大門緊閉,教士們看守的非常嚴密,無法進入,否則他早就動手救人了。
所有澳門葡人都在擔心:這群中國海盜會如何對待他們。
不過,中華公司護衛隊雖然已經扒光了澳門的所有遮蔽物,但是卻沒有進一步的行動,他們在城區外止步了,隻是不斷調動兵力上岸,大批船隻也在岸邊靠岸集結。
這種情況使澳門葡人略微放心了一點,市政廳請來了耶稣會的郭居靜神父,連同親自上陣的議長先生一齊,打着白旗走向海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