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營議事大堂内燈火通明。所有的桌椅闆凳早就統統被移到了外頭。整個大堂的空地上。用急水溪河邊的泥沙堆砌成了一個巨大的沙盤模型;整個馬尼拉周圍方圓二十裏的地形全部展現在人們眼前。麥小六正拿着一批文件。按照中華公司間諜們最後一次傳送給他的勘測數據。在仔細核查沙盤模型的準确程度。
三個兵種的指揮使都在場。魯石頭作爲後勤部主管(副部長)兼預備部隊司的司長。也在場參與讨論;還有一批荷蘭籍的參謀軍官。加上公司工程部的安和平、李躍等人也在。他倆分别是護衛隊後勤部的部長和主管。
在這樣的場合。葡萄牙雇傭兵們都不許參與。不是信任的問題。而是避免葡萄牙人的尴尬立場:雖然沒幾個葡萄牙人對西班牙有好感。但西班牙人畢竟算是他們一國的同胞。
和西班牙人苦大仇深的荷蘭人則非常積極地幫助中華公司籌劃這場大戰。
尹峰與陳第吃完晚飯後悄悄來到大廳内。誰都沒有注意到他。人人都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沙盤上。
眼尖的範.萊頓上尉現在已經是作戰部主管(副部長)了。他看見了尹峰。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尹峰示意他不要聲張。招手讓他過來。
“不要做聲。讓大家繼續讨論。明天務必把作戰方案拿出來。”尹峰嚴肅地說。
“船主。哦。将軍閣下……”現在外籍雇傭兵們都把尹峰稱作将軍。畢竟這支軍隊是他親手締造的:“我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詳細的計劃。也沒有見過如此細緻的沙盤模型。您得給我們一點時間。或者您給我們一點啓示。指導一下我們吧。”
當時的世界各國軍隊中。參謀制度仍然在萌芽狀态。很不成熟。荷蘭雖然在當時世界上軍事技術算是先進的國家了。但在作戰中還是非常依賴将領的個人素質和臨場發揮。尹峰到不是認爲将領的個人水平和臨場發揮不重要。而是整個中華公司護衛隊中。包括他自己在内沒有什麽人算得上是傑出的将領;因此。尹峰想與其等着培養出一個天才将領再打仗。還不如把自己的軍隊武裝到牙齒。一切按部就班的來。不靠将領的計謀。靠軍隊整體素質和軍事技術來打仗。這樣的作戰。事先的對敵人情況的偵查和研究就很重要了。
陳第對馬尼拉城的大沙盤非常吃驚。前前後後盤桓了許久。隻等得尹峰有點不耐煩了。
“老将軍。我們還要去士兵夜校巡視呢。”
陳第戀戀不舍地離開老營議事大堂。林躍帶着幾名黑人親衛在前面打着火把引路。兩人走在大營操場上。陳第歎了口氣說:“尹船主。我知道你不願回答我的問題。可我還是想問:你打完了馬尼拉。占了呂宋島。還想做什麽。”
“老将軍。我不是給您看過一張地圖嗎。”
“那本《東西洋遊記》書中的地圖嗎。南京泰西大儒利瑪窦氏。也有這麽一張地圖。說是記載有世界各國的地理位置。”
“泰西利瑪窦的地圖應該和我的差不多。大西洋歐羅巴洲的洋人。足迹已經遍布這張地圖所繪的各個大洲。而我們中華上國。仍然局限在自己的國土上起勁折騰自己。我的護衛隊大軍趕走幹系臘人後。面臨的敵人還多的是。還有如此廣闊的世界需要我們去征服。陳老将軍。我尹峰從海外回到中華大地。沒想過要對抗朝廷。隻想要保護海外華人、讓國人睜開眼看看外邊的世界。”
“外邊的世界。”陳第困惑地搖搖頭:“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任何人要是擁有了這樣一支軍隊。不去爲自己掙個流芳百世。也得光宗耀祖。你和别人不同。我看不透你。也看不懂你。”
尹峰歎了口氣:在這個時代的世界上。真正懂得自己的人又會有幾個呢。
他苦笑了一下說:“老将軍。您别管其他的。隻要記住;官府不來對付我們。我們就絕不會造反。”
“你們這樣子。和豎旗造反有多大區别啊。”陳第搖搖頭。歎息着加快了腳步。跟上尹峰等人。向夜校走去。
這幾天。台灣港按照福建沿海的傳統。到處張燈結彩。準備過元宵節。過完元宵。反攻馬尼拉的大戰就将開始。
尹峰的全家好不容易能在一起過個年。因此這兩天他就早早回家了。他宣布全台灣中華公司所屬人員全體放假三天。讓大家好好過完年。然後。将是中華公司所面臨的前所未有的大戰。
每年過年之前。也是公司發股份紅利的時候。尹峰想着讓大家好好過完正月。但是事情總是不如人意。
這一天他正準備去看梨園戲。在曾倩和婉兒服侍下換上全套的儒服長袍。曾倩堅持要他穿這套行頭。
曾景山和韓平。還有海澄趙家澳趙氏家族族長趙明成一起上門。急匆匆地把尹峰拉出門外。
尹峰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聽完曾景山的報告:“什麽。海澄、安海各大家族要退股。爲什麽。我們今年的分紅可是去年的一倍啊。”
曾景山冷笑:“還不是因爲傳聞官府将要對我們動手。那些人害怕到時會血本無歸。全然不想想。他們在公司賺的錢。再過一年後就能翻本了。”
尹峰想了想說:“眼下公司缺錢嗎。”
韓平道:“許心素那邊的賬目還未全部算清。不過公司在内地十三省的盈利。肯定比去年隻高不低。還有錢莊的收益還未報上來。就這樣。公司金庫内還存着三百萬兩現銀。”
“這就是說。公司不差錢。即使這十幾位大商家全退了股。我們也還有二百萬兩銀子可以流動。去倭國交易的船還沒有全部回來。帶回的倭銀也足夠我們打仗用了。”尹峰也冷笑了一下。甩頭往回走:“這事你們看着辦吧。反正公司章程規定可以退股。不過股息和一些費用得算清。韓掌櫃。告訴那些商家。下回再想入股。我們就要提高他們的份額了。不拿個二十萬來。我們一概拒絕。”
趙氏家族族長趙明成上前一步:“等一下。船主。海澄縣令換人了。羅旭日老爺托人來說。那個縣令也要把公司送給他的股份退還。”
趙明成家族現在也算生活在台灣的一個大家族。不少趙家子弟在護衛隊參軍。趙鐵這樣的子弟還成了一方統領;還有在莊丁隊中幹活的趙家子弟也不少。因此。趙明成被委任爲台灣港的碼頭總管。他對尹峰在戰火中把他們趙家老小救出馬尼拉一直十分感激。
尹峰搖搖頭:“這是想撇清和我們的關系。别管他。讓他退吧。”
這事多少影響了尹峰看戲的情緒。在台灣港大碼頭的戲台下。尹峰看着梨園戲幾乎昏昏欲睡。不過。他不太看得懂戲文。也是一個原因:本來他對傳統戲曲就不怎麽了解。加上這個唐家班的梨園戲全是用泉州方言唱的。故事尹峰也不太熟。因此他看得心不在焉。
唐家班所搬演就是閩南方言唱的早期梨園戲。是和流行于閩南地方的民間曲種“錦歌”混合的一種戲曲形式。讓說閩南話馬馬虎虎的尹峰聽得很是費勁。戲裏唱的是閩南土腔土調。後人稱之爲"下南腔"。(元代各省設“路”。 泉州人把福建以北叫做“上路”。把自己叫做“下南人”。上路老戲就是指來自浙江、江西等地的劇種。而下南腔唱的戲就是本地戲。)
倒是曾婧看得很有興趣;在大陸上。她可是大門不出的大小姐。難得看戲;在台灣港她是受人尊重的大東家夫人。可以公開出頭露面。坐在戲台前第一排最好的位置。看着家鄉方言演唱的戲文。這感覺她非常享受。
戲台上在演的是下南腔的傳統戲目《蘇秦》。一個小生正背着一把劍依依呀呀地唱着。下面的觀衆都看得如癡如醉。
坐在第一排長桌後的除了尹峰一家。還有曾景山和陳第。
戲台上布景一晃。旦角出場。生旦二人開始對唱。尹峰好不容易壓抑住打呵欠的沖動。左右看了一下。見人人都專注地看着戲台上。隻有自己在左顧右盼。多少有點煞風景。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還得來這裏。真是……”他暗地裏歎了口氣。
戲台上的“蘇秦”忽然拔出了劍。他的唱詞才唱了一半就嘎然而止。旦角演員猛然發出一聲驚叫。台下的人誰都沒想到這文戲唱到一半。忽然成了武打戲。
“蘇秦”拔劍沖向台邊。從戲台上一躍而下。在半空中挺劍向尹峰刺去。
如果不是尹峰心不在焉沒有專注看戲。他本來是可能躲過這一劍的。他轉頭四顧的時候。并未看到戲台上的變故;多虧了馬加羅和林躍。還有那幾個黑人親衛。他們根本對梨園戲一竅不通。根本沒有看戲。而是一心一意專注自己的本職工作。馬加羅首先作出反應。他就在尹峰身後不遠處。迅速一腳踢翻了尹峰的椅子。
尹峰身子一歪。左手臂一陣痛感傳來。馬上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順勢就地一滾。
“啪。”。他剛才使用的椅子和桌子被一個從天而降的人影砸得四分五裂。尹峰以練過柔道的身手滾出一丈多遠。撞翻了一邊的多張桌椅。然後挺身站起。左手臂上血流如注。被利劍劃開一個大口子。林躍已經拔出兩把燧發火槍擋在了他的身前。刺客“蘇秦”正在揮劍逼退圍上去的幾名黑人親衛。由于是來看戲。尹峰僅帶了這幾名親衛。而且大家都沒有帶什麽刀劍之類的武器。黑人親衛們隻是用順手抄起的桌椅在和刺客打鬥。
戲台下一片混亂。衆人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