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總兵帥帳内,一場讨價還價的談判正在進行。
“他們的船主說了,根本就不想反叛朝廷,隻是想靠着東番這塊地盤賺點錢,他還說了,隻要您撤兵,絕對不會讓總兵大人吃虧,”徐管家在來澎湖之前已經見過尹峰,實際上尹峰已經和巡撫方面達成了基本協定,現在徐管家簡直就是成了尹峰的管家和代言人了。
朱總兵還得維持一下自己的面子,一開始還搬出忠君爲國的大道理,話還沒說完就被徐管家打斷:“高公公有一封書信給您,”
“怎麽,這……”朱文達一愣;難道高太監把自己給賣了。
他趕緊拿過書信,展開一看,歎了一口氣:還好,高寀還算有義氣,沒有翻臉不認人,信中提到巡撫和他将聯手上奏朝廷,保薦尹峰爲台灣千戶所千戶,台灣增設巡檢司,隸屬泉州府,正式列入朝廷版圖,澎湖之戰,朝廷知道的情況是:朱總兵領兵驅趕海盜,收複澎湖,鎮服台灣諸海盜商人,收服他們歸降朝廷。
朱總兵滿臉疑惑地看完這封信;雖然招降海盜、收台灣進入版圖都是大功,但是他覺得無緣無故得到這些大功,似乎暗藏着什麽陰謀。
戰事打得如此糟糕,但是中國官場自然是有着颠倒黑白的操作手法的,朱文達并不懷疑一省的巡撫和一省鎮守稅使太監聯手,完全可以指鹿爲馬、變黑爲白,但是這些“大功“爲何要全歸于他,這是總兵大人疑惑的地方;似乎,徐學聚和高寀,都不是那種高風亮節不争功的人。
管家徐懷、師爺謝惠民對視一眼,謝惠民站出來說道:“總兵大人,徐巡撫的意識是;您來主持和華興聯号的談判,就按巡撫和高公公商定的意見來談,這件不世的大功,足可以使您更上一層樓啊,當然,如果事情談成了,您的那些買賣收入有尹峰等人照看,收益還會每年增加不少,”
對功名利祿、金銀财寶的欲望壓倒了那意思是一絲絲懷疑,朱總兵興緻上來了,笑着問:“這尹峰眼下占據了福建沿海,戰事勝敗已經完全取決與他,你們如何保證他一定會同意這些條件,”
徐管家笑着說:“總兵放心,尹峰此人一直就想招安做官,我家大人有言在先,千戶和巡檢的官職到時可以答應給他,等朝廷正式在台灣設縣治理時,自然有朝廷官員來接任,”
“巡檢不過從九品,不入流的官,這尹峰據說還是捐監,有功名在身的,如何肯答應,”
“這是徐巡撫職權所限,眼下東番還是荒地,尹峰想要再高的官職,得設立州縣後,看朝廷的意思了,不過,這千戶一職是實授,可以帶兵的……”
朱文達心頭有泛起一陣不安:“這能行嗎,讓他帶兵,這……”他是知道尹峰帶兵的能力的;三年多的時間就在東南沿海組織起了一支精良的水軍和步軍,甚至能夠出海征讨呂宋。
謝師爺冷笑到:“朱總兵,以眼下福建的情況,您有辦法讓華興聯号和尹峰完全放棄東番嗎,”
朱文達臉色很難看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忽然間明白了:巡撫和高太監讓他出面去談判,實際上是在爲他們兩人自己留後路,無論經濟還是軍事力量,尹峰和中華公司在福建全省和東南沿海已經占盡上風,很難保證招安後他們一定會安安穩穩當順民;中華公司怪胎般神速崛起在海上,這是朱文達用盡自己有限的腦細胞也想不明白的事,台灣的一切都是那樣奇怪,偏偏卻能爲所有的支持者帶來大筆金銀收入,現在,中華公司和尹峰已經可以操控福建局勢了,他們面對整個朝廷時可能是弱小的,但是眼下就已經是福建全省無法抗衡的勢力了,而此次招安之後,萬一華興聯号或尹峰某一天又鬧事了,那麽朱文達朱總兵作爲招安主使人,将首先被朝廷責怪;到時不用說,徐學聚和高寀那一定是要落井下石的。
朱文達不是傻瓜,要不也不會在明未官場上混了幾十年從未被貶責過,職位一直穩步上升,他想到了之前懷疑的陰謀,頓時明白了自己候補替罪羊的身份,他剛想發火,卻馬上冷靜下來;他立刻想到,無論如何自己都是沒法逃脫替罪羊腳色的,如果他不同意招安尹峰,不但可能自己會喪身海島,即使回去大陸,也會被徐巡撫、禦史道說成喪師辱國,打入大牢也有可能,最好的結局也是被貶到某個荒僻邊關去當炮灰,哪一種結果好呢,至少去招安尹峰,不會立刻成爲替罪羊。
想明白自己的命運後,朱總兵歎了一口氣,臉色緩和下來道:“如此,想來尹峰給巡撫大人的常例錢也不少吧,要不,……”
徐管家笑嘻嘻地遞上一張單子:“這些是禮單,尹峰送交給您府上的禮單,高公公已經特地吩咐手下人給您府上送去了,”
……
尹峰上了新興号去澎湖,同時命令水軍全面解除對福建海面的封鎖,實際上這封鎖并不針對老百姓的漁船、商船,隻是封鎖官府給澎湖的運糧通道,說實話,他和公司的高層都想快點結束戰事,因爲長期戰事影響了海外貿易,還好,明朝官府雖然發布命令禁止輸出鐵器和糧食、火藥、絲織品出海,但是因爲沿海官吏大多牽涉到了海外走私貿易中去了,因此由外省向福建沿海運送貨物的通道并未受影響,這是明朝對于經濟管理失靈的頑疾,明中期不禁有違反海禁的所謂“倭寇”,北方還有私通蒙古的商販,守邊将士還以此牟利;直到最後時刻,滿清入關前,還有邊軍将領以及内地商人向東北販賣貨物牟利。
不過,大批軍隊占據港口使很多出海商船滞留港口,這是個嚴重的問題,尹峰又不想登陸上岸,隻能是趕緊和官府和談了事。
而且,呂宋島上還有一大堆問題等着處理;比如有功将士土地分配,因傷退伍戰士的土地劃分,向國内各大商幫開放土地買賣;還有南方穆斯林乘着呂宋換了主子,中國人的統治基礎還不穩定,在一個月前悍然出兵宿務,圍攻麥小六所部的莊丁駐防隊。
同時,台灣島上還面臨着西部平原的大肚番國又一次反抗行動,還有東部山區的高山族和公司特許皮毛商的沖突越來越嚴重……諸如此類問題,使得尹峰感到身心疲憊不堪。
他站立在新興号船頭,面前豎着畫架,正在用自己發明的炭筆畫素描,尤文輝也在一邊畫畫,不過他是在用油彩畫,身邊還有一個同伴做助手,拿着瓶瓶罐罐,新興号正停在澎湖灣口,風櫃尾南岸沙灘外海域。
“這就是澎湖列島嗎,葡萄牙人叫他做佩斯卡多爾列斯群島的那個,”尤文輝的那個傳教士同伴還沒到過澎湖,好奇地問。
“是的,當年尹船主就在這裏打敗了荷蘭人,”尤文輝向同伴介紹到。
尹峰問:“遊先生,你的這個同伴跟着我們去了呂宋,一路跟随者也很辛苦,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呢,”
那名年輕的有着明顯中西混血兒模樣的傳教士模仿中國人的樣子拱手施禮道:“我是耶稣會的費藏玉,是利瑪窦神父派我來台灣幫助巴拉達斯神父工作的,”
“你是澳門人,”
“是的,我父親是葡萄牙裏斯本人,母親是澳門本地人,”
尹峰明白了,這位和尤文輝一樣,是最早一批中國籍的耶稣會成員,而且是最早的土生葡人。
曆史上,費藏玉是和尤文輝同一時期的中國籍耶稣會士,晚明耶酥會華人修士總計12人,其中混血兒有黃明沙、倪雅谷、龐類思、費藏裕、費藏玉,完全的華人,有鍾鳴仁、遊文輝、徐必登、丘良禀、丘良厚、石宏基等,這些人都是澳門人,或長期生活在澳門,由于耶酥會某些人士的意見,以上十二位華人修士,無一晉升爲司铎,在接受第一批華人修士的時候,耶酥會即做出規定:“不給他們授司铎的教職,因爲他們新參加耶酥會,信仰還不夠成熟,”
尹峰有個設想,讓耶稣會華人修士來主持台灣呂宋的教務,這樣可以試着培養一批政治上忠于自己的天主教神職人員,不過,現在這還僅僅是設想而已,這時親兵隊隊長林躍前來報告:“船主,徐管家和謝師爺又來了,”
尹峰皺着眉頭,厭惡地搖搖頭:“見鬼,我今天畫畫的性質算是被他們攪黃了,小林,你讓麥大海去和他們談,就說我身體不适,正在睡覺,”
林躍苦笑了一下,舉手敬禮而去。
徐謝二位這兩天在馬公港和尹峰的坐船之間每天要跑兩三趟,由舢闆、小帆船載運在海上來來回回地跑,成爲了總兵朱文達和尹峰之間的傳話人,兩人坐船做得頭暈,不熟悉水性的謝師爺暈船暈得一沓糊塗,但也隻能堅持來來回回地跑。
朱文達和尹峰的談判,完全成了一場“商業”談判;朱文達想在中華公司内部占有股份,成爲大股東;在此條件下,他可以爲尹峰上奏朝廷,讓他成爲台灣巡檢司巡檢,台灣千戶所世襲千戶,而且,在他任職福建總兵期間,将在自己職權範圍内,使福建沿海對中華公司的船隻開放海岸線,而且也會保護在中華公司在泉州、福州的商館、錢莊分号。
這是**裸的權錢交易,朱文達遠比巡撫徐學聚、太監高寀要直率幹脆得多,很多在官場上可做不可說的事,他都拿出來讨價還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