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華的院子不大,但收拾的極幹淨,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簡單雅緻,讓人一看就能感覺到女主人的蘭心慧質,花園一角建有歐洲風格的小型噴水池,整個院子中西結合,自成天地,女主人身穿西班牙宮廷式的白色細紗連衣裙,梳着中國式的發髻,在噴水池邊坐着,拿着一卷書癡癡地看着天空。
巴拉達斯、金尼閣、郭居靜三名耶稣會傳教士以及尤文輝等四人,在一名老媽子帶領下,穿過走廊,來到這處李麗華的私人花園。
剛剛把視線從天空中收回來的李麗華揮揮手,老媽子彎腰鞠躬,轉身走開了,李大小姐身邊隻剩下了尹峰最忠心的一名黑人衛士。
“尊敬的李小姐,您好……”巴拉達斯才一開口,就見李麗華站起身,示意諸位跟着她。
她來到院子一角,搬弄着一盆茶花,緩緩地說:“在馬尼拉的時候,我從來不知道我的祖國還有這麽好看的花,”
她是用西班牙語說的,好在幾名傳教士都懂西班牙語。
金尼閣走進院子,就爲李麗華白皙姣好的美貌小小吃了一驚,同時也驚訝于她的西式穿着打扮,此時又被她流利的西班牙語吓了一跳,李麗華的西班牙語是純正的卡斯特利亞腔,正是西班牙王家的通用語。
“你們的來意,我大緻也猜到了,”李麗華站起身,如水的眸子看着三位傳教士,淡淡地說:“我是尹船主的女人,我要一切爲他着想,我想問的是,你們打算爲此次事件作出什麽樣的賠償,”
金尼閣趕緊在胸前畫十字,說道:“願上帝保佑熱心的尹船主,我們耶稣會的教友們也知道尹船主的事迹,他那樣熱心救人,無論在世界任何國家,都是會得到上帝保佑的,京師的利瑪窦神父給尹船主寫了書信,希望尹船主能夠在台灣重新開放耶稣會的傳教活動,”他從懷中掏出信件。
但是李麗華緩步走開,并未去接信,她微笑着擺弄起一座盆景,搖頭說道:“尊敬的神父,你們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巴拉達斯和郭居靜互相看了一眼,巴拉達斯上前畫了個十字說:“李小姐,您知道,我們耶稣會沒有錢,我們的教友之所以會倒賣槍支賺錢,也是爲了給教堂籌集經費……”
李麗華冷笑着,一雙黑色深邃的眸子盯着巴拉達斯:“窮人就可以偷東西嗎,尊敬的神父,看來你們似乎還是沒有意識道犯了什麽錯誤,我覺得沒什麽好談的了,等着尹船主回來再說吧,”
巴拉達斯苦笑着說:“對不起,這件事确實是我們的人犯錯,我們已經把參與其事的人開除出教區了,而且可以仍由你們處置,但是要我們賠償一萬五千兩銀子,我們實在是……”
李麗華呵呵一笑,音容笑貌讓金尼閣心裏爲之一顫:“我是天主教徒,我在馬尼拉跟着多明我會的主教學習過,我知道,你們耶稣會每年都能從澳門得到一定比例的絲綢貿易權,你們會沒有錢嗎,”
三個耶稣會傳教士一齊吃了一驚:沒想到中華公司居然連這種事也知道了。
耶稣會在東亞地區最早參加商業活動是在上個世紀,當時一位加入了耶稣會的名叫路易斯.德.阿爾梅達的醫生向該組織捐了一大筆錢,這筆錢就被投資于中國到日本的絲綢貿易,盡管當時天主教羅馬教廷的特倫托會議( 1545-1563年在意大利城市特倫托召開的與新教相抗衡的天主教會的第19 次普世會)曾經呼籲對那些從事貿易的神父予以懲戒甚至開除出教會,但對于在遠東的傳教團卻鞭長莫及。
葡萄牙王室決定每年拿出1000克魯紮多資助各傳教會,從馬六甲的關稅收入中支付,但這筆錢支付起來很不穩定,而耶酥會從其在印度的收入中撥出的彙款又遠遠不夠,因此,耶稣會與澳門市政委員會達成了一項協議,後來,該協議被羅馬教廷和果阿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了下來,該協議給予了耶稣會一定比例的絲綢貿易權,并在1584年的一項王室法令中被正式承認,用來支付在日本和中國傳教的神父們維待生活和各式各樣的房子、神學院、教會學校以及他們在各國所擁有的近200座教堂所需的開支。
不過由于中華公司圍攻澳門之後,澳門的貿易收入不得不和中華公司分享,因此劃歸耶稣會傳教用的經費也減少了,台灣教堂的教士們人窮志短,因此才惹來了此次大禍。
巴拉達斯咬咬牙,心裏非常郁悶:“可是,您知道的,澳門市政廳如今也是經費緊張……”這時郭居靜說話了:“尊敬的李小姐,我們耶稣會來台灣,除了爲上帝服務,并無任合
其他企圖,我在澳門時就認爲,您的丈夫是個眼光遠大的英雄、仁慈愛民的統治者,他一定不願意自己管轄下的天主教徒缺乏宗教導師的教導,他一定會有辦法解決我們的困境的,”
李麗華覺得讓他們難堪得夠了,笑着說:“郭神父在澳門幫助過我,既然您也說話了,那麽我也不爲難你們了,”說着,她從手中書卷中抽出幾張紙,交給了幾位神父。
幾張紙上寫滿了用西班牙文、拉丁文記錄的書籍名單,包括了哥白尼的《天體運行論》和開普勒的《哥白尼天文學概要》、伽利略的《關于兩種世界體系的對話》以及《幾何原本》等西方科技名著,金尼閣是位愛讀書的傳教士,這些書名有些他在歐洲時都聽說過;計有曆史、自然史、哲學、文學、幾何學及水文學、數學、天文學及日晷測時學、物理學及化學、機械學及工藝學、醫藥學、語言學、傳記、雜類等五六百種。
三名傳教士拿着紙條,越看越是吃驚,巴拉達斯和郭居靜更加吃驚,有些書可是教會禁書啊,但是,問題在于,這個書單是尹峰開列的,他又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歐洲書籍的呢。
這份書單是尹峰從自己的資料中摘抄出來的《北堂書目》中的一部分,其實這《北堂書目》和金尼閣倒是很有關系,大多是原本曆史時空中金尼閣第二次來華時攜帶的西方書籍名錄,包括了宗教類圖書,占所藏的三分之一:計有聖經、教父學、神學教義及倫理學、辯證神學及神秘主義、教規法及民法、布道及教義問答、禱告書、禁欲主義等,共2000餘種,北堂藏書的三分之二,是自然與社會科學類,共3000餘種,本來這些書來到中國,将會展開自唐玄奘翻譯印度佛經以來,中國曆史上第二次大規模翻譯外國書籍的運動,可惜金尼閣因病早逝,而當時的明王朝已經奄奄一息,這7000部書在北京教堂内束之高閣無人理睬,一直到19世紀才被人發現。
李麗華笑語盈盈:“我的夫君說了,隻要你們能從歐洲把這些書帶到中國,就可以抵消你們所欠的賠償債務,而且,科技書籍越多越好,而且,他希望你們能協助中國學者把這些書都翻譯成中文,他可以爲此每年支付你們一筆經費,”
三個傳教士簡直不相信自己耳朵,面面相觑一番後,金尼閣小心地問:“那麽,我們的教堂呢,”
李麗華摘下一朵花,聞着花香,淡淡一笑:“首先,你們必須和我們簽訂一份協議;三年至五年之内,你們必須把書單上的書籍帶到中國;其次,耶稣會得公開承認錯誤,并象征性付出一些錢财,這是爲了安撫中華公司内部那些反對你們的人,不得不如此,然後,你們的教堂就可以重新開始傳道了;再其次,如果你們能夠幫我們把那些書籍翻譯成中文,我的夫君願意以個人名義,每年發給在台灣的耶稣會一筆費用,”
三名傳教士大喜過望,在他們看來,從歐洲帶上幾千部書來中國,比做生意賺錢可容易多了,當時的歐洲,教會就是文化教育的中心,弄些書運到中國是一點也不費事的,他們連聲稱是,但是李麗華還在繼續說:“最後一點,……你們必須在台灣培養中國籍的神職人員,我們公司可以承擔他們學習和以後工作的費用,當然,他們的接受的教學内容,必須和你們在歐洲接受的教育一樣,”
金尼閣連連點頭:“這個應該沒問題,利瑪窦神父也認爲,中國人是勤勞聰明的民族,一定可以爲上帝的事業做出貢獻,”
……
在中華聯合公司大多數董事會成員看來,要求傳教士們帶來西方的書籍,純粹是尹峰的個人愛好:他喜歡看雜書,四書五經極少看,西遊、金瓶梅看了不少,想看看西方的奇書也是可以理解的。
隻有主管工場和技術的李躍聽說了這件事後,倒是連連點頭,說是可以學習一下洋人的器械知識,他的工場内現在已經豎立起了三座大型水力轉輪,用來驅動盔甲打磨、燧發槍槍管内壁磨光的機床,都是西洋技師主持建造的,火藥作坊内也在增添一座水力研磨設備,将會大批量提高火藥産量。
隻有李麗華隐隐約約感到,尹峰似乎是想引進一些西方的文化,但是又不單是宗教文化,而是科學技術一流的東西,她接受的歐洲文化教育主要是宗教方面的,因此也隻是朦朦胧胧地感覺到了尹峰的用意。
尹峰希望,自己的所作所爲能夠幫助中國開始一場真正的東西方文化交流活動。
唐玄奘是主動前往西天取經,而明朝中國得等着西方傳教士送來書籍,這其中的精神境界已經相差很多了。
此時的尹峰,正在泉州城目睹一場當時全國各地常見的民衆騷亂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