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朝廷談和之後。中華公司内部反對尹峰的人反而多了起來。董事會中的老股東也有人經常和他唱反調;韓平就是最突出的一個。他的股份在初始的中華公司原始股中占了近八分之一。原先就經常反對尹峰大力發展武裝力量的計劃。朝廷招安後。他嫌自己家的人沒有得到朝廷的官位。官職都被曾家的人拿走了。由此非常不滿。
林曉說道:“船主。其實你這幾年把大筆的錢投入到了護衛隊建軍過程中。我們的軍隊完全是你一手建立的。隻聽你一個人的話行事。你完全可以不理睬那幫子不曉時事的小商人。自行其是。沒有人能阻擋你的……”
尹峰知道林曉是在暗示。可以充分利用自己在中華公司武裝力量中的絕對權力。他慢慢地擡起頭。苦笑了一下說道:“董事會制度是我自己定下的。我自己當然也要遵守。這些人隻要還是在董事會的範圍内反對我。我就不會動用軍隊。無論如何。我自己不能挑頭破壞自己制定的制度律令。”
林曉并不能理解這種觀念。傳統上中國的所有制度法律都是對制定者自己可以免疫的。“王子與庶民同罪”的說法從來不是事實。不過。林曉也知道尹峰的脾氣。當下也不再議論這一點。翻開手頭另一份文件。皺着眉頭說道:“這是琉球中華商館商情部發來的緊急通報:商館掌櫃陸雲在那霸港被倭人武士打傷。”
尹峰驚訝地一把抓過文件。埋頭看了起來:“什麽。薩摩藩武士要求琉球國王驅逐我中華商館。這算什麽事。“尹峰擡起頭。嚴肅地問林曉:“陳衷紀從呂宋回來了嗎。現在在幹什麽。”
“紀仔上月就回來了。大肚番國上個月截斷台北到我們這裏的運煤通道。紀仔帶着新港社的土著輔助兵跟着麥德北上。去平定大肚番國的叛亂了。”
陳衷紀在呂宋幹了一段時間的平定土著叛亂的活。由于他和台灣土著民關系較好。又被調回台灣在公司農業部保衛科任職。專門和土著民打交道。這一段時間。由于漢民大批移民台灣。漢人和土著之間爲土地、狩獵等各種問題引發的沖突日益增多。所以中華公司花了很大功夫用來對付本島土著。
尹峰搖搖頭說:“陳衷紀爲人靈活機變。最擅長的是經商和外交。他在呂宋時。也是不單純靠武力行事。更多的是發揮他的外交能力。這樣吧。我們在海外和内地的問題已經很多了。要盡快穩定本島内部;把顔思齊臨時從軍校調出來。就帶着他的學生軍去對付大肚番國。台灣島南北通道老是這樣時斷時續。這樣是不行的。把紀仔從大肚番國調回來。讓他任軍情部特派員。立刻北上琉球。”
大家都知道。同樣是從尹峰貼身親衛隊走出來的陳衷紀和顔思齊兩人。在性格、能力上是完全不一樣的。顔思齊象一員“戰将”。而陳衷紀更像文士或商人。林曉明白。把顔思齊調到對付本島土著的第一線去。意味着尹峰對大肚番國失去耐心了。
尹峰曾經查看了自己抄錄的資料。知道大肚番國是台灣島各個土著部落村社中唯一比較具有組織能力和動員能力的部落聯盟。在原先的曆史時空中。大肚番國一直對荷蘭人、鄭成功軍隊堅持抵抗。一直堅持了五六十年。最後被鄭成功的軍隊殺得幾乎滅族。尹峰爲此感歎這個雛形中的土著“國家”堅持抵抗的意志。但是現在他們和中華公司的發展需要已經水火不容。尹峰根本沒有什麽好的措施。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他隻能用武力快速、強行平定本島的内部動亂。
早晨。海邊吹來的潮濕水汽彌漫着台灣東部平原。朝陽還未來得及撕開早晨的霧氣。1000多名中華軍步兵第四團的士兵正在在一片水網地帶行軍。一群輔助兵正在用樹木稻草搭建浮橋。以便運送幾門大炮前進。
剛剛接到調令的陳衷紀立在一片水稻田中。看着大隊的步兵第四團的戰士從田埂上通過。走向北方。隊伍中。不時有他在軍校結識的士官、學生兵向他招手。
“紀仔。這就走了嗎。”說話的是一位哨長。趙鐵家族的一員。他一邊說着腳步卻絲毫不放慢。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晨霧中。
“紀仔。聽說船主要爲你操辦婚事。等我們打完仗回來。一定要來喝酒的啊。”這是他在軍校學習期間結識的士官。一名福建沿海的漁家子弟。
“哈。紀仔。你的西蘭小姑娘呢。怎麽沒見她跟來啊。”隊伍中一陣哄笑。
陳衷紀笑了笑。向遠去的隊伍揮揮手。長長歎了口氣:“不能和諸位一齊作戰了。大家保重啊。”
尹峰模仿西班牙的士官制度。加上後世的新兵培訓制度、預備役制度等内容。已經在台灣建立了完備的士官制度。火器時代的軍隊。士官将是軍隊組織的核心。因此軍校培養的士官已經能大量進入護衛隊實習。陳衷紀斷斷續續在軍校學習了大半年。由于他身爲船主親衛。爲人靈活、擅長交際。因此人緣很好。結識了不少護衛隊的士官、軍官。
陳衷紀已經二十一歲了。個子不高但是眉目間卻是透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神态。本來他的志向是經商。經過馬尼拉屠殺事件後。在尹峰身邊學習了四年。最終爲自己父親報了仇。但是卻永遠不會再成爲商人了。尹峰爲他打開了走向更遠大的世界的大門。年輕的紀仔正在自己人生新的起跑點上躍躍欲試。
陳衷紀回到台灣港。首先很乖巧地區船主巷尹峰家給大夫人曾倩送了一份禮。祝賀她有喜了。
這将是尹峰家的第一個孩子。閩南一帶把懷孕稱“有喜”、“有身份”。一般來說孕婦在懷孕期有許多禁忌。如禁食蝦、鵝、“番鴨”。忌婚禮。忌喪事。忌裁布縫衣。忌漂染。忌動土什麽的。陳衷紀則是以子侄自居。送曾倩一對西班牙制作的西洋銀手镯。這是他從馬尼拉西班牙殖民者這裏抄家得來的。曾倩很喜歡陳衷紀的懂事。很高興地接受了他的禮物。并且告訴他:她已經把西蘭帶到自己家中。教她學習漢字了。
曾倩真的是非常高興。她終于有了其他任何人都無法與她争奪的優勢了:她即将爲尹峰生下第一個孩子。這幾天她抛開了一向來的矜持。公開抛頭露面。接待各路送賀禮的人物。
來尹峰家祝賀的人絡繹不絕。普通的漁民、船家、小商小販也不少。幾乎門庭若市。尹峰避開人群的嘈雜。把陳衷紀帶到了自己書房。把一些文件交給他。拍拍他的肩膀道:“ 等你從琉球回來。你就和西蘭把喜事辦了吧。我和夫人一齊給你操辦。”
陳衷紀是尹峰從馬尼拉屠殺場上帶回來的。和尹峰亦師徒亦友人。心目中以尹峰爲兄長。一定程度上“長兄爲父”。潛意識中陳衷紀是把尹峰當做了自己在馬尼拉戰死的叔叔父親的替代。
他略略有點臉紅地說:“這個……喜事什麽的。全由船主做主吧。”
尹峰嘻嘻一笑:“你也早該成家了。在你們閩南老家。18歲就做老爸的男子可有不少。不過記得我的話。以後成家了。萬一生個女兒。絕不許給她裹腳。”
陳衷紀臉更紅了。趕緊岔開話題。反問道:“如此說來。船主。大夫人要是生個女仔……呸呸。我隻是說說而已……”
尹峰點點頭。正色道:“我尹家的女孩。絕不許裹腳。無論男女。我的孩子以後都是要在大海上乘風破浪的。”
陳衷紀抓抓頭皮。滿腹懷疑。隻是不好意思再問了。在閩南人的觀念中。有着"綁腳的是娘子。大腳是丫頭"。"綁腳的使喚人。大腳的被人使喚"的俗話。也就是說。裹腳女子可成爲娘子。而天足的婦女是丫環。
在福建沿海一帶的鄉下。由于漁民的孩子都要出海謀生。因此他們的女孩大多不裹腳。而那些自認爲比鄉下人高一等的城裏人。在所從事的生計不必迫使其妻女放腳的情況下。自然是堅持那種傳統的倫理觀點。不讓自己的女人與城外一樣放腳。并在心理上鄙視婦女放腳從事農業的舉動。因此。由于城裏的生計方式确保他們能保留舊有的傳統;同時。城内外的族群隔閡。也促使他們不會去效仿城外;而且。所謂城裏人高人一等的心理。又使他們鄙視城外民戶的風俗。在同安、安海一帶的軍戶子弟。堅持在軍戶中的通婚。也堅持爲自己家女孩裹腳。保證了他們與城外人的隔離。在種種形式上和城外的民戶相區别。陳衷紀原先生活在家境尚可的小商人家庭。居住在城裏。因此無法理解尹峰的想法。
台灣島上現有的漢人移民中。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已經達到10:1的程度了。所以根本沒人對女子計較什麽裹不裹腳的問題。尹峰打算在移民形成穩定的社區和階層後。要頒布禁止女子裹腳的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