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峰抱着自己的兒子英兒,在巡檢司城門樓上眺望着海港方向,那裏停泊着改裝了多次的新興号,這是他賴以起家的第一艘船,他的女兒靓靓在李麗華懷中好奇地看着海港,呀呀地叫:“阿爸,我也要坐船,”
這一天是萬曆四十二年的三月二十三日,西曆的1614年5月1日,這一天正好是媽祖娘娘的生日,港口和城南城北各處媽祖廟香火鼎盛,人山人海。
尹峰笑着将兒子舉過頭頂,讓剛剛學會走路的小兒子騎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摸着女兒的腦袋,笑着說:“靓兒,等阿爸走了,你就可以讓小媽帶着你坐船出海去玩,你還要學習遊泳,阿爸回家後,要檢查的哦……”
尹峰作出去大明内地考察的決定後,整個中華公司和中華軍軍情部系統都緊急開動起來,爲尹峰的出行安排各種相應保安措施。
對于台灣和呂宋各地的情況,由于有曾棋和他的一幹學生參與行政管理,公司的體制在運行十多年後也已經開始發揮功效,因此,尹峰對于自己離開後,中華公司的正常運轉還是很有信心的。
所謂“搭班子、定戰略、帶隊伍”三大事,尹峰認爲自己的行政班子開創性不足,離開了自己很難有法律、組織上的突破,但是在曾棋這樣的行政官僚的領導下,公司的行政班子能夠很好的維持公司的平穩運轉。
中華軍将領如果處在明朝的軍隊體系下,根本就沒有出頭之日;他們原先都是文化水平很低的沿海漁民、海盜、海商,明朝的軍事教育體系已經完全蛻化成蒙學教育;不過,在尹峰一手創建的軍事教育體系下,中華軍将領已經漸漸成熟,雖然還沒有出現完全能夠獨擋一面的帥才,但他們都眼界開闊,腦子靈活,同時也能遵循軍紀、中規中矩帶兵。
定戰略,尹峰此行将是爲中華公司、也是爲自己和自己部下今後百年的命運定下方向。
曆史已經被自己改變了很多,所以尹峰現在并沒有太多的穿越者的優越感,對曆史走向的把握也不如以前那樣自信了,所以,尹峰堅持要去大明朝内地看一看,以自己的眼睛觀察一下,然後決定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辦。
尹峰打扮成書生模樣,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過街道,在海港一側上了新興号,由海魂号陪伴着離開了台灣港。
與他同行的,謀士有陳衷紀、曾山、徐鴻基,還特意帶上了中國籍的耶稣會修道士尤文輝,去明朝治下行走,護衛人員可不能太招搖了,衛隊長林躍由于經常出現在大庭廣衆之下,出鏡率比尹峰還高,因此不能跟着去,尹峰此行的護衛由貌不驚人、極少出現在公衆場合的羅阿泉接手,除了随行十名家丁打扮的親衛外,将有百餘名特種營的戰士喬裝在尹峰行進的沿路各處暗中護衛。
……
萬曆四十一年(1613)九月十七日,經大學士葉向高百餘次上疏請求,神宗終于同意增補内閣大臣,以吏部左侍郎方從哲以及原吏部原侍郎吳道南,并升爲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内閣參與機務。
此時,朝中黨派林立,除東林外,浙黨則有姚宗文、劉廷元等;楚黨則有官應震、吳亮嗣等;齊黨則有亓詩教、周永春等,他們百人合一心,以排擠其他黨派尤其以東林爲己事,他們自己黨派中的人弄弊作奸,賣官賣爵,擅自殺人,卻照樣能得到保護,齊、楚、浙諸黨之外,無論何人隻要被他們抓住把柄,必定要群起而攻之,攻擊得體無完膚,徹底打倒爲止,葉向高因此無力調解朝局,隻好上書請緻仕。
“朝廷諸公所争論的大事,無論‘福王之國’還是‘禁海’,或者各地礦監稅使橫行霸道,以我之見全是在做裱糊匠的功夫,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說這話的是曾山,他自從環繞半個地球開了眼界後,對大明朝廷已經完全失望了。
尹峰淡淡一笑:“老哥,你覺得朝廷上下,已經全局糜爛,事無可爲了嗎,”他聽到了曾山提到了“裱糊匠”,不由地想起了後世的那位著名大清裱糊匠李鴻章。
兩人站立在新興号船尾操舵艙,透過艉窗看着漸漸遠去的台灣島。
“我天朝體制,本就不輸與西洋人,隻是如今西洋人來了,他們完全和我朝周邊蠻夷不同,首先就是在器物之術、格物緻知的道理上造詣非淺,我中華大有不及之處,如今我們隻要改弦更張,一定能迎頭趕上,融彙而超越西方之術,”曾山興奮地說:“朝廷爲祖宗祖制所限,朝中諸公無一個對外界事務有見識,靠他們是沒有指望的,”
背後忽然有人接着說道:“大明朝積弊已深,已經積重難返,無論什麽人當政,都是無回天之力了,”
說話的是原先的道士徐鴻基,現在尹峰的老營書記官,他已經改爲書生打扮,瘦長的身材和滴溜溜轉個不停的眼神透露出他的精明和詭秘。
尹峰沖他笑笑,點頭道:“如今朝廷無論政治、軍事還是民生經濟,已經弊端叢生,病入膏肓,是否真的已經沒救了,我們還得仔細看看,此次去内地,我希望大家都不要抱着先入爲主的想法去,放下成見,好好觀察一下大明朝的方方面面,我們公司的前程,諸位的前程,可都寄托在此行之上了,”
衆人連連點頭,徐鴻基表現的很激動,此人最終通過了安全部、軍情部的審查,通過他的口音,商情部立刻派人到了浙江,通過曾棋同年好友的關系,很快證實他是浙江山陰(紹興)人,萬曆二十八年的秀才,二十九年就被革去功名,坐了三年大牢,差一點死在杭州府監獄内,他如此倒黴的原因就在于他的豪爽與好客,無意中接待了一位朝廷欽犯。
徐鴻基本名徐元和,字鴻基,生性豪爽樂觀,喜歡博覽群書,如同當時的一般文士一樣喜歡高談闊論,在萬曆二十八年(1600年),他剛剛獲得秀才功名後,留戀在杭州西湖邊,以豐厚的家财爲後盾,每天周旋在各種文士聚會場所。
某一天杭州城下雨,他在路邊躲雨時偶遇一個道士,無意中得知對方也是山陰人,不由地一見如故,還收下了對方給他的一卷書,并且請對方去自己在杭州的住所小歇,兩人交談一宿,多是一些鬼神怪異的空談,但是,這一下就給徐鴻基惹來了大禍。
原來這位道士叫趙一平,所研修的道術,乃是白蓮教一派傳下來的邪派支流。
這時的尹峰正在爲海外貿易奔波海上,他剛剛來到明朝的這幾年,兩畿及各省出現災荒,民衆又苦于礦監稅使的騷擾,造反的事每天都有發生,浙江山陰人趙一平"慣習妖妄”,與其妻王氏“造爲指南經等妖書”,徐鴻基無意中收下的書就是這類妖書之一。
這趙家兩口子把書分發到杭州和兩京,書中所言無非是改朝換代的神話、大話,不過他們确實聚集了一些信徒,準備造反。
趙一平在杭州散發傳單弄得動靜太大,被官府盯上了,他離開杭州,又赴徐州,在此他改名趙古元.自稱宋朝皇室後人,與其黨孟化鲸等招集亡命徒,在徐州和豐、沛等地招集逃亡的流民和因爲苛捐雜稅活不下去的農民,約定明年二月諸方并起,先取淮揚,次取徐州,再取金陵與北京,結果書生造反畢竟欠缺經驗,末及發難,計劃就洩露,遭到徐州兵備徐光複等人的鎮壓,主要首領陸續被捕;趙古元逃到寶城被獲,同年十一月.被殺于北京。
(此事最先記載于《明神宗實錄.卷344-346》,在徐州地方志《徐州府志》也有記載)這是一次還未發動就被撲滅了的叛亂,有着利用邪教及僞托前代帝王之後起事的雙重性質,在明朝利用宗教造反的事例太多,但"僞托前代帝王之後起事"的,大約隻有"趙古元"這位了,這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并且是"反明複宋"的僅有的一次嘗試了。
趙一平被株連九族不在話下,問題在于徐鴻基-徐元和也被牽連了,他因爲那卷妖書而被自己的族弟舉報,他收留趙一平的事也暴露了,從此他就遭了大難,不僅功名被革,家産也被抄去,家族内諸人怕被牽連,沒人敢救援他家,因此在他坐牢期間,老父母親窮困而死。
從此後,徐元和-徐鴻基成了心懷不滿的反政府分子,他化妝爲道士雲遊各地,同時廣泛地博覽群書,四處搜集明朝内部情報,同時尋找可以投奔的對象;可以向朱明王朝複仇的對象。
他去過西南瑤族造反的大藤峽,也去過彜族造反的四川,還去觀察過山東響馬賊的地盤,最終,他發現了在海上有着個中華公司,似乎正在迅速崛起。
曾棋勸說尹峰要“以誠待人,人自懷服,任術禦物,物終不親”,象徐鴻基這樣的文人,雖然心胸說不上開闊,但是也可以加以利用,因此,徐鴻基的身份被證實後,尹峰正式任命他爲書記官,現在尹峰有三名書記官:陳東、曾山、徐鴻基,基本上算是搭建起了一個幕僚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