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阿貢的王家衛隊這些天成了督戰隊,在戰場後面砍死了無數逃兵,硬逼着這些爪哇人往中華公司堡壘沖擊,這樣不計代價把附屬封建主私兵當炮灰的做法,立刻引起了蘇魯馬益的南部惹班、南旺、帕提、淡目等地土邦親王、太守的反抗,此後一連幾天,馬達蘭大軍營地内到處是一片混亂,不少小邦封建主帶着私兵擅自撤離戰場,有的拒絕蘇丹阿貢的攻擊命令,閉營不出,公然和馬達蘭近衛兵對抗。
乘此機會,顔思齊等人喘了一口氣,從海岸線上得到了井裏汶王城的一些彈藥糧食接濟,還把商館内的一些傷員和婦孺轉移到了井裏汶王城内。
然而,爪哇的一代雄主蘇丹阿貢很快以強力手段鎮壓了内部叛亂,并且派出自己的幾個兄弟去追殺那些擅自撤離戰場的封建主,許諾将那些小土邦分封給他們作爲私家領地。
二十餘天後,馬達蘭大軍内部的動亂被平定了,而且蘇丹阿貢還從自己的王家直屬領地征調了更多的兵力,也逼着那些自己的兄弟-東爪哇新鮮出爐的幾家土邦主出兵井裏汶。
馬達蘭大軍的數目不減反增,聯營幾十裏,鋪天蓋地的人群黑壓壓地包圍了井裏汶周邊僅剩的六處中國人據點,馬達蘭軍隊組織結構、作戰指揮完全是依照封建領主的歸屬來安排的,整個營地整天亂哄哄的,軍營内婦女小孩、商人、工匠、乞丐、奴隸、皮影戲班子、傳統貝達雅舞藝人等,什麽樣的人都有,蘇丹近衛軍的紀律好的多,而有些土邦的軍隊營地根本不像是軍隊,更像是一夥正在遷移的遊牧部落。
蘇丹阿貢還向巴達維亞的荷蘭人征集炮兵,荷蘭人在巴達維亞也在苦戰,和趙宣明的南洋旅隔着芝利翁河打成了膠着戰,鑒于同盟關系,荷蘭人硬着頭皮借給蘇丹阿貢兩門青銅36磅長炮,爪哇人以前在互相打内戰時也向荷蘭人買過大炮,但是他們怎麽也學不會大炮的使用方法,自己也不會制作火藥,所以這一次荷蘭東印度公司還從巴達維亞戰場上抽調了十幾名荷蘭炮手去幫助馬達蘭人作戰。
卷土重來的馬達蘭大軍并沒有首先向最大的中國人據點-中華商館攻擊,而是派出了蘇丹王家直屬部隊分兵四出,裹脅大量封建貴族的私兵攻打其他幾座中國人據守的堡壘。
被分割包圍了數月之久的兩處商站倉庫、一座公司直屬種植莊園、一個中國移民村莊被相繼攻破,這些地方内部情況與中華商館相似:聚集了大量難民,糧草、水源、彈藥都已經少得岌岌可危,更麻煩地是缺乏主心骨,沒有顔思齊、吳浩這樣的中華公司骨幹人物坐鎮。
中華公司井裏汶商館掌櫃孫亞者的孫家莊園高溝深壘,經營了多年,加之孫家家族人丁衆多、人心較齊,頂住這一輪馬達蘭大軍的進攻,包括巍然屹立在海邊的中華商館,中國人在井裏汶的據點僅僅剩下這兩處了。
井裏汶的帕南巴漢.臘圖親王見形勢不對,也顧不得中國人曾經幫他保住了王位,下令四門緊閉,不再允許城内華人出城接濟中華商館,同時,一群群土著又開始在井裏汶唐人街外聚集……
顔思齊在這十餘天内,一點也沒休息,忙得腳打後腦勺,先是把城外堆積如山的屍體澆上油一把火燒了,然後在夜間把上千婦孺老幼陸續送往井裏汶城,有這麽幾天,忙着内鬥的馬達蘭人撤走了井裏汶王城和商館之間封鎖線上的人馬,顔思齊乘機趕回王城,調度了一番,将一批彈藥運回了中華商館,修繕商館城牆的工作一直不停,城牆上堆砌起了四下收集的石塊:無奈,那三天裏彈藥消耗實在太大了……
馬達蘭大軍卷途重來後,不但井裏汶城再次被封鎖,連中華商館以北的海岸線上,也有大群的馬達蘭軍隊進駐,驅趕着大批土著民夫在海岸線上挖壕溝樹栅欄,海上,出現了由蘇魯馬益(泗水)王公、北加浪岸州太守派來的舢闆船隊,配合着一艘荷蘭人的小型武裝商船,密密麻麻地封鎖了井裏汶海岸線。
顔思齊和吳浩、羅阿泉三人每天三班倒晝夜輪流值守在堡壘上,幾名第三艦隊的瞭望水手也是輪流在堡壘最高處的旗杆上瞭望,每日望眼欲穿地觀察着北面爪哇海海面。
中華軍的艦隊一直沒有出現。
堡壘内部的情況已經惡化到無以複加的地步,被攻陷了四處據點中,井裏汶南移民村裏的男女老幼,被馬達蘭人屠殺殆盡;另外三處都有人突圍而出,數千突圍的華僑華人有的躲進孫家莊園,有的逃往井裏汶王城,有近一千五百多人在夜間逃進了中華商館。
商館内再次人滿爲患,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擠着人,大家夥下了堡壘城牆後,幾乎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了,商館内所有倉庫庫房,除了彈藥庫外都已躺滿了人;一旦遇到下雨天,城牆角下用破布、爛木頭搭建的臨時窩棚内,一塊巴掌大的地方能擠上兩個人。
六七千難民吃喝拉撒都在這周邊一裏的狹小地方,空氣中彌漫着臭味,唯一的水源-商館院子裏的一口井也被污染了,商館内已經出現了高燒病人,顔思齊估計再這麽下去,不出一個月商館内就得爆發瘟疫了。
顔思齊憂心忡忡,第五師的部隊遲遲沒有出現,他認爲一定是尹峰已經接管了指揮權,也就是說南洋攻略計劃已經提前開始進行了。
如今,中華軍不來爪哇則已,一來将是千軍萬馬的大部隊,而不是第五師原計劃的小規模戰役,僅僅是救援井裏汶與巴達維亞的華人而已,這樣一來,後勤工作、船艦編隊、作戰計劃等等工作都不可缺,而且船隊中各種型号船艦航速不一,整隻船隊的進軍速度怎麽也快不了……如此,中華軍大隊什麽時候才能到達爪哇,顔思齊心中一點底也沒有。
這一天晚間,有一夥兩年前來南洋的山東移民鼓噪起來,在商館西門圍住了吳浩。
“俺們不想死在這熱死人的鬼地方,讓我們走,”
“什麽狗屁中華公司,你們不是說幹滿五年活後就能分得土地,現在我們的土地在那裏,我們要回唐山,”
“尹船主騙人,把俺騙來這爪哇國,就是讓俺們來白幹活的,俺們不想死,讓俺們出去,俺們自己找船出海回家,”
“船主大軍到底什麽時候來啊,給個準信吧,沒得整日急吼吼地看着大海,俺家裏還有老婆孩子呢,”
“吳主管,船主到底會不會來救咱們,别騙俺們這些可憐人了,……”
顔思齊白天忙着布置城頭防禦工事,勞累了一整天,剛想好好休息一下,卻被越來越大的吵鬧聲驚擾,不由地怒火沖上腦門,抓起燧發手槍從門樓角落中站起身,陰沉着臉向發出吵鬧聲的西門走去。
西門炮台上,羅阿泉攔住了顔思齊,指指門洞内:數千人破衣爛衫、渾身血迹地包圍着商館的井裏汶安全主管吳浩,吳浩瘦削的身材顯得很孤單,身邊隻有幾名三寶壟逃出來的商館護衛隊員在極力擋住人群。
“怎麽回事,”
羅阿泉冷冷地回答道:“這些人是剛從河南邊種植園榨糖廠逃出來的,他們說馬達蘭人對他們許諾:隻要我們唐人交出财産和土地,就可以全身離開爪哇,”
顔思齊立刻“呸,”了一口痰:“屁話,這些土地和财産都是我們唐人自己一手一腳賺下來的,憑什麽給他們,哦,奸細,難道有奸細混進來,”
顔思齊和羅阿泉兩人面面相觑,羅阿泉屬于少言寡語的行動派,立刻從背後摘下他那杆長達五尺的重型滑膛槍,架在城垛上,對準城牆下的人群,顔思齊點點頭:“我下去幫忙,羅大叔,看準了就動手,”
“中華公司的好漢,你們想和土人打生打死,别把我們扯進來,”
“讓我們走,我們赤條條來爪哇,也光身子走,”
“不成,我們在這裏的一切都是我們自己辛苦勞作賺下的,平白無故幹什麽要放棄,”有商人模樣的反對這群移民的話,站出來大喊着:“這幾個月,沒有中華公司保護着我們,我們早就變成野地裏鬼魂了,你們在國内都快餓死了,還不是公司幫你們找到活路的嗎,”
“什麽活路,我們再待在這裏,不是餓死就是被外頭的番人殺死,”
“沒卵子的小子,你以爲你現在出去,這些吃人生番就會放過你嗎,”
吳浩舉起雙手高聲大喊道:“鄉親們,鄉親們,聽我說!船主大軍這幾天就會到,他一定會來的,……“
“吳主管,我們在這裏躲了幾個月了,船主的船到底什麽時候來,”
顔思齊奮力擠進人群,一邊擠一邊高聲說道:“船主一定會來,我就是奉命而來的,”
下面的人群一陣騷動,顔思齊在本地華人之間多少有點名氣,人人知道他在爪哇島時曾經威風八面。
一個聲音忽然在人群中響起:“顔将軍,這外頭的的土人,多半是爲了你的腦袋來的吧,幾年前,你可殺了他們不少人,”
顔思齊聞言冷笑,轉頭向發話處看去,卻因爲是在晚上,火把光昏暗無力,看不出是什麽人在挑撥離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