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王王府政務書記官徐宏基如今徹夜難眠,他每日在自己的官署辦公室和同僚們一齊,處理大堆大堆的文件,一到晚上,他則要單獨留下處理一些隻能自己一個人處理的事物。
這一次中華公司和中華軍,也就是尹峰統治區内的政治大清洗運動,徐宏基是主要負責人。
在天啓二年七月之前,中華軍監軍部、軍情部以及中華王王府内務部的人員已經紛紛從台灣港出發,前往包括大明統治區朝鮮、日本等各處,他們是去進行秘密調查工作的。
打從徐光啓委托李之藻,派門人張焘、孫學詩到廣東向澳門葡人秘密購買了紅夷炮四尊之後,尹峰就開始着手進行秘密内部調查,雖然借着擅自賣大炮與朝廷的理由,尹峰以武力奪取了澳門的統治權,然後在澳門也進行了調查,林曉查到了與李之藻接頭的幾名葡萄牙人,但并未查到爲兩者牽線的幾個中國人真正身份,随後幾年,林曉和軍情部也沒有在澳門查到與朝廷交易直接有關的公司内部奸細。
而澳門葡人當時擁有的紅夷大炮數量,由于中華公司與澳門的和平協議限制,十多年來确實是一門不少,一門不多,整個東亞地區,能夠生産類似型号大炮的地方,隻有台灣城和呂宋島馬尼拉城兩處,這都是尹峰的地盤。
這也就是說,那四門大炮是從歐洲運來,然後再運到廣州去的。
那時是萬曆四十七年,運輸大炮的葡萄牙船隻從歐洲過來,必定路過馬六甲海峽或者是經過萬丹港,根據尹峰的航海法令,歐洲人之中,隻有葡萄牙人的船隻才能通過馬六甲到東亞各港口經商,但是,葡人船隻必須在馬六甲或者萬丹接受中華軍檢查,并且繳納關稅,即使是在澳門港交易,也會有中華公司的人監督貨物運輸情況。
因此尹峰推測:四門大炮能運到澳門并且成功運送到廣州,必定有中華公司内部重量級人物做内應,很可能根本就是中華公司直屬的船隻負責運輸,而有能力擁有專屬船隻的人,而且對船上職員也擁有人事權,可以悄悄運送大炮給大明朝廷的人,隻有公司董事會的大股東,全權董事。
中華公司内部,以及自己統治區内有人腳踏兩隻船,三心二意,這事尹峰早就知道一些細節,那還是林曉在負責内部安全的時候查到的,比如那海南鎮守府書記官陳東是朝廷卧底,尹峰是一直掌握情況的,董事一級的人物中有人暗地裏私通朝廷,尹峰雖然也有這個心理準備,但還是心裏爲此很不舒服。
在海外殖民地的相關調查主要是王妃李麗華主持,而呂宋、台灣、琉球、遼東等地及大明内地的秘密調查,原先是林曉在主持,林曉主持商情部期間對尹峰言聽計從,對内對外的手段都夠狠辣。
但林曉有個毛病,在某些人看來那是一種優良品質:他太講義氣了,對于一般内部人員犯錯,林曉可以毫不留情下手整肅,但是,對于董事會或者中華軍中有和他同生共死過的弟兄,林曉往往會不由自主網開一面,手下留情,當然,他對尹峰的忠心并無問題,隻是他無法把握好哥們義氣和自己職責這兩者之間的平衡,這也是他從情報部門被撤下來的緣故之一。
不僅僅爲此,尹峰也是爲了削減中華公司的職能,理順未來政權機關與公司的職能關系,才毅然将商情部被撤銷,林曉因此脫離了情報部門,其相關職能分别轉給了中華聯合公司内務部所屬通聯科、紀律科,以及中華王府内務情報局(總管許心素)、軍情部國内局(總管曾瑞、副總管麥小六),這也是爲了分權,防止某個人掌握的權力太多太大,尹峰雖然不算是合格的政治家,但是現實需要正在逼着他發展自己的潛力。
林曉後來擔任了中華王府内務保安總管,主要管理全部中華王轄區内的地方保安隊,也就是尹峰統治區的警察總管,這項工作和他原先的職業比較相似:捕快衙役,維持地方治安。
追查紅衣大炮一事,後來有徐宏基負責,這個前遊方道士現在一心要做尹峰新朝的張良、劉伯溫,也确實有實幹能力,不久就在中華公司内部查出了一大堆嫌疑人,中華軍軍内倒是暫時沒發現問題,但尹峰等不了了,中華靖海王與大明朝廷的決戰日子日益接近,内部必須進行一番清洗,清除一切隐患。
而海内外各地與中華公司有各種關系的商人、士紳們,甚至内地那些官紳士子們,也已經到了必須選隊站邊的時候了。
在尹峰發布新的法律同時,派出林曉等人去内地布置推翻明朝的計劃,然後繞過各部主管直接指揮大批内務情報局、軍情部及公司财務部的人員,分路撲向海内外各地,同一時期,在台灣港城内,幾名公司董事會成員的家已經被尹峰親衛隊嚴密看管起來,執行任務的指揮官是親衛隊副隊長,原黑人衛隊長馬加羅的侄兒英加西少校,一名身高一米八,相貌堂堂的東非圖西族大漢。
他也是來自葡萄牙人的東非殖民地,原先在澳門是葡萄牙人的奴隸,後在第一次中華公司攻打澳門時被中華公司護衛隊俘虜,來到台灣後被宣布解放成自由人,成了尹峰親衛隊的成員。
黑人衛隊長馬加羅年紀大了,尹峰讓他退休後作李麗華的侍衛,其實馬加羅已經半退休,每天陪着他和西拉雅族妻子生的的混血孩子卡比羅,享受天倫之樂,馬加羅的職位,就由侄兒英加西接任。
對于尹峰的命令,英加西會毫不猶疑地執行到底,封鎖這些董事住宅的親衛隊士兵,大半是唯尹峰、李麗華命令是從的黑人,由于這些前黑奴大多是天主教徒,李麗華又是出面與葡人等西方人打交道最多的,而且也是天主教徒,和黑人們一起在教堂作禮拜祈禱,因此黑人衛隊成員對于李麗華的忠心程度,甚至超過對尹峰的。
在馬六甲城開始清洗韓平家族成員之前的半個月,江南鎮守府、遼東鎮守府、海南鎮守府以及泉州、澳門等幾處,幾乎同時開始了内部清洗活動。
月港的羅旭日家族曾經是尹峰在福建的贊助者之一,現在包括泉州在内的閩南是中華軍控制區,因此公司大董事羅旭日家族在閩南有着很大的勢力。
閩南守備王朔望,原爲軍校學生軍統領,後在顔思齊的師作了一陣子營長,現在已是少校了,泉州城及閩南各地一個團中華軍駐防軍及附屬民兵4000餘人歸他統領。
他作爲尹峰收養的馬尼拉孤兒之一,是華人與呂宋島他加祿族人的混血孩子,原名王鞏,尹峰爲其改名“朔望”,天啓二年七月,王朔望帶領本部人馬正在漳州境内剿匪,一名監軍部軍法官帶着幾名神秘人物連夜由泉州趕來,直入他的老營,當晚,王朔望的營帳燈火徹夜未息。
第二天,剿匪部隊有一個哨隊被抽調出來,會合王朔望的親衛隊由他親自帶領,晝夜兼程趕往廈門,渡海到達廈門島後,台灣艦隊駐廈門的數百陸戰隊也被動員起來,連夜沖入了廈門港羅旭日的大宅,羅旭日在床上和小妾一起,在驚慌中被捆成了肉粽,第二天,水軍陸戰隊沖入月港羅旭日的老家,将他的私人武裝全部繳械,全家老小一起被綁縛上船,押往台灣。
海南鎮守府鎮守使陳東任職多年,在海南島上還是頗有好名聲的,石碌銅礦以及富鐵礦的大規模開采,瓊州港依托石祿礦區建造了大量煉鐵高爐,以歐洲傳入的鑄鐵技術爲台灣的軍火廠提供原料,同時海南造船業由于中華公司的大量需求,也大規模開展起來,大量大陸移民勞工的進入,以及黎族山區“黎亂”的暫時平定,都給海南沿海一帶地區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
陳東其實一直參與了尹峰從台灣起家的所有經曆,他最早是前福建都司沈有容派出的密探,後沈有容爲浙江副總兵兼甯紹參将時,和他仍舊有聯系,實際上,陳東的身份在沈有容離開福建時就已經被林曉覺察到了。
不過,因爲陳東一直沒有什麽提供消息之類的動作,屬于隐藏最深的内間一類,所以尹峰就讓他一直擔任尹峰的書記官,兼任華興聯号瓊崖分部主管,隻是陳東身邊一直有人秘密監視着他, 陳東也算是儒生中少有的願意做實事的人物,在移民開拓部主管位置上經手了幾十萬大陸移民,前幾年海南大興土木開發礦産,陳東就再次到海南島兼任海南鎮守使一職,名義上他還是尹峰王府政務部書記官。
作爲最早參與尹峰事業的文士儒生,陳東的地位雖然被曾景山以及後來的徐宏基超越,但也是中華公司體系内深受尊敬的文人,他實際已經完全融入了尹峰創造的體系内,也已經把全家都搬到了台灣,而且,原先他視爲天條的那些儒學大義,在台灣中西文化交彙沖擊下,在他心目中已經開始動搖,起碼是部分動搖了。
在某些日子的深夜,陳東常常會突然驚醒,一身冷汗茫然四顧,密探間諜的秘密已經被他隐藏太久,他自己都幾乎忘了自己的這一層特殊身份,有時候,他希望這個身份永遠被人忘掉。
沈有容曆任浙江副總兵、登來副總兵等職位後,在萬曆四十七年年底,朝廷爲了防範台灣中華公司,讓他重新回到福建擔任福建總兵,他秘密派人渡海與陳東聯系,希望陳東能爲朝廷出力。
來人化裝爲商人,經台灣轉到海南,陳東在自己私宅接見了他,陳東沒有爲來人的說辭說動,那些爲朝廷盡忠的大義已經激不起陳東的情緒,但是,雖然無法做到士爲知己者死,但是儒生出身的陳東無法推脫故主的請求,隻好含糊答應了沈有容的請求,徐光啓在建新軍過程中,沈有容擔任過新軍練兵主管,爲徐光啓推薦了俞志臯等相關人才,也是爲徐光啓購買新式西洋大炮牽線搭橋人之一。
而陳東就是徐光啓購買大炮的第一個中華公司内部聯系人,另一個徐光啓試圖聯系的人是天主教中國傳教省台灣分教區副主教金尼閣。
陳東經過十幾日的猶豫和苦惱,最後把徐光啓派來的人-李之藻的弟子張焘、孫學詩引薦給了金尼閣,金尼閣則通過韓平家族中信教的成員,聯系上了韓平本人。
此後,陳東盡力想離開這事遠遠的,抱着一種虛幻的希望,似乎就此能夠遠離是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