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進入我中華軍中,穿上軍裝既是要遵行軍紀,所謂‘軍中立草爲标’,但一字一言出口,就是軍令,更易不得,由最低如什長,所管十人,以緻師長、總管,手下幾萬人,皆得遵守軍紀,軍機乃軍國重務,情難掩法,敢有親識相容,故違明抗,容者犯者通以軍法重治,……”
這是在松江城外中華軍校江南士官短訓速成班的課堂上,這是一名本地的老夫子在講授兵法解讀課,剛才念的這一段文字出自戚繼光的《練兵實紀》摘錄。
在這裏,對于傳統兵法課程,尹峰所選擇的大多是偏重實際應用的内容,所以很多内容都是來自于戚繼光的書:《練兵實紀》、《紀效新書》等等。
軍校速成班所在的大院子,原先是一處破落的道觀,三年前陳衷紀将此處定爲軍校江南分校校址,擴建了院子和附屬建築,現在已經能同時容納300多人在内上課了。
“Pare! N?o se mexa!”(葡萄牙語:站住,不要動,)
“STOP! No se mueva!”(西班牙語:站住,不要動,)
在另一處課堂,學員們正在努力卷着舌頭跟着老師念一串串古怪發音,大多數人對語速極快的西班牙語很頭痛,人人都有咬着自己舌頭的經曆。
上課的老師是位穿着中西結合式外衣的瘦高個子中年人,名字叫楊天生,此人原爲李旦的部下,參加尹峰的公司護衛隊,與西班牙人在呂宋打過仗,後來,他叛離尹峰投靠袁進、李忠,從此脫離了中華公司,袁進、李忠失敗後分别遠赴非洲好望角,楊天生按照尹峰的意思重新組建了華天公司,加入了尹峰組建的南洋華商商業大同盟組織,後來,因爲華天公司名譽實在太差,經營不下去了,楊天生不得不返回台灣,再次投靠在尹峰麾下。
此人能說會道,能力一般,有點好高骛遠,多年的失敗教訓讓他變得老實了一點,但是尹峰不放心他,既不讓他去公司經商,也不願讓這個有曆史污點的家夥再進入中華軍,好在,楊天生讀過多年私塾,曾經考過科舉鄉試,雖然連童生都沒考上,但他自己卻是好學之人,在跟着袁進、李忠流亡時,以及最近幾年被閑置的時候,都自學了不少中外雜學知識,曾經在巴達維亞給荷蘭人上過漢語課,自己則精通多門外語,因此,尹峰就本着物盡其用的原則,讓楊天生去軍校上課,教授士官生、實習軍官們學習外語。
楊天生将一些戰場上常用語先用漢語說了一遍,然後讓學員們翻譯成荷蘭語、葡萄牙語、爪哇語及暹羅語,然後,他又由這些軍事常用語,引申出相關一些常用詞彙,他講課時常常順帶講述南洋及印度洋各地的風土人情、風俗異事,那些年輕的學員們都很願意聽,所以楊天生在軍校裏也算混得有聲有色。
今天,有一群特殊的參觀者來到這個學校,他們都身穿标準的大明朝廷官服,其中有位文官是身着紋有錦雞圖案的绯紅色官袍,居然是一位二品的高官。
他們在教室門口張望着,引起了學員們的好奇,課堂秩序頓時亂了起來。
楊天生一開始還好奇地打量那些朝廷天使,不過一轉眼就看見了幾個讓他忌憚不已的人物:陪同這些大明官員來訪的人群中,有軍情局國内部主管曾瑞及軍情局保安部主管安小四的身影。
雖然這兩人都化妝過,曾瑞是打扮成一名中華軍護衛士兵,安小四則是跟在曾嶽身後成了一名仆人。
但是楊天生和這兩人打過多次交道,立刻一眼認出了他倆。
“看樣子,招安之事已經成定局了,……我如今還想這些幹嘛,幹好自己的活,就能好好活下去,否則就會被流放到伊裏安島上去被土著人生吃了,”楊天生一邊想着心事,一邊嘴角露出自嘲的微笑,大聲道:“學員們,請往前看,誰能說出在有關河流湖泊的地理名詞上,爪哇話和馬六甲土話有何區别,”
徐光啓在這個教室外看了一會兒,轉頭問曾嶽道:“曾先生,老朽請指教一個疑問:這些兵士爲何需要學習南蠻與西洋語言,”
曾嶽在徐光啓面前一直保持恭敬态度,此時拱手回答道:“在下不敢當,在徐學士面前,學生哪裏敢說指教……我中華軍如今已經讓戰船縱橫四海,印度、波斯、天方沿海,都可見我中華軍戰旗,在那裏,西洋人早已占據多處要點,遏制海路壟斷商業貿易,我們的船隊已經多次與佛郎機、紅毛、英吉利、法蘭西人作戰,所以,學習他們的語言,也就是個知己知彼的意思,至于爪哇、馬六甲等地,眼下是我中華軍管轄之地,我們在那裏駐軍移民,與當地土人打交道頗多,自然也得學習他們的語言,”
徐光啓眼神一亮:“你們真的已經占據了爪哇島,”
曾嶽眼神一轉,點點頭道:“是的,我家大王在爪哇島南北東西中設置了五個縣,派駐文官武将管理駐守,除了爪哇南部、東部還有一些土王據守自己地盤,整個島的十分之八,已經完全被我中華軍控制,”
“爪哇,這地方在哪裏,真的有什麽天方之地,這不是天方夜譚吧,”盛以弘對曾嶽說的話完全不相信,認爲這幫子海寇根本在吹牛,什麽天方、爪哇,誰知道在哪個角落。
中華軍衆人對盛以弘的鄙視眼色幾乎可以殺人了,偏偏他自己完全不在乎衆人的眼光,還刻意表示出對參觀内容不感興趣的樣子。
就連袁崇煥、張葉等人,這些天來也對盛以弘非常不滿,總覺得他是在給大家丢臉,偏偏還完全沒有自知之明。
曾嶽鄙夷的眼神怎麽也掩飾不住,斜眼看了一下盛以弘,對徐光啓拱手道:“其實,我家大王已經傳信給我,說是諸位天使如有時間,可以在我中華軍管轄區随意遊曆一番,不僅是呂宋、爪哇、馬六甲,最近我們剛剛在西邊的錫蘭獅子國占據了一大塊地盤,東面最遠可到大洋中心的關島,距離此地萬裏之遙……”
徐光啓點點頭,眼神中透露出羨慕向往之情,如同一名純真的童子。
……
這是大明招撫欽差使者去台灣之前,最後一處參觀訪問點,在等待尹峰命令的這些時間裏,徐光啓等人已經在中華軍江南控制區内遊覽了七八個城鎮了。
他們參觀了松江府周邊那些新成立的農莊:這些農莊是由最新獲得土地的佃戶組成的,而這些土地之前是屬于十幾位士紳大族的,如今他們已經在陳衷紀主持下被抄家滅族,有了自己土地的農民,是中華軍最鐵杆的支持者,在這一次江南戰役中出力頗多的江南民兵團,就是這些農莊的成員自願組建的。
徐光啓還參觀了各處集市,以及新成立的江南議事會。
江南議事會第二次開會,讨論的是新開征的戰争特别稅,以商人、士紳地主爲主的議事會議員們公開核算鎮守府稅務部門的賬單,并且提出主動繳納戰争稅的商戶,應該在戰後獲得減稅,陳衷紀作爲鎮守府長官,在會議上也作出了公開承諾,雖然,議事會對鎮守府行政事務沒有直接制約權,也無法以立法形式制衡鎮守府鎮守使的權力,但在這裏可以公開對政府施政說三道四,起碼算是一個起着咨詢作用、溝通上下輿情的機構,徐光啓對此非常感興趣,專門去旁聽了兩個時辰的讨論。
此後,大明欽差們還參觀了鎮守府出資興辦的幼稚園、起蒙學校、中學校等,眼下這所中華軍軍校的江南分校也是他們參觀的最後一處學校。
徐光啓在離開軍校時問陪同的陳衷紀道:“這軍校學生,學制如何,可是需要繳費的,”
陳衷紀道:“中華軍校與那些蒙學、中學不同,學員都是經過再三篩選才能進入學習的,進入軍校學習就是如同在軍中服役一般,不僅不需繳費,每月我們還發放生活費補貼,不過,軍校學制分作幾種,一種是短期培訓、速成培訓班,多是從軍中作戰勇敢的兵士、低階軍官中選拔入學,學習時間三個月道半年不等,考試合格後結業,士卒立刻就能升爲士官,士官則成軍官,另一種是經過每年一次的考試選拔出來的人才,任何人隻要願意從軍入伍,同時又通曉文字,就可報名考試入學:一入軍校就是軍官了,一般都是作爲後備軍官培養,學制一般爲三年,最後一年爲實習期,多半會派往前線部隊鍛煉,這樣他們畢業後立刻就能領兵作戰的,同時,我們船主大王及各位大統領有權特别推薦入學,這樣的人比較少,”
錦衣衛千戶張葉忍不住問了一句:“中華軍校有多少學員,”
剛說完話,張葉就覺得不妥,這是在打聽對方的軍事機密,他悻悻然看着衆人,見陳衷紀眉頭一皺,過了一會才說道:“由于有短期培訓班及速成班,軍校的分校分處江南、馬六甲和遼東等三處地方,具體學員人數,我也不太清楚,”
陳衷紀這樣說,實際是回避了張葉想知道的實質問題。
在回到松江府館驿後,徐光啓、張葉和袁崇煥讨論了今天的所見所聞,張葉歎了口氣道:“我見這軍校中學員至少有200多人,他們說的台灣中華軍校總部,還不知道有多少人,這樣的軍校,可以快速的産生軍官,也就是說他們有着充分的軍官數量,随時可以擴軍,”
徐光啓點點頭,默不作聲地在想着什麽,這些日子,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袁崇煥想安慰一下他,說道:“徐大人,尹峰給您的信件中,對您十分推崇和尊敬,我們去台灣後,達成協議應該沒問題,,到時我們可以要求去軍校參觀,想必那個船主大王尹峰,應該會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