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理想與現實
這是陸飛和霍希賢共事以來爆發的最激烈一次争吵，而且霍希賢從來也沒想過，一向性格溫婉的陸飛會反對她的意見。
“這是商業化發展的必然結果，我剛才也說了，這對他們來說是殘酷的，但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也的确是這樣，弱肉強食，優勝劣汰，你應該明白。”霍希賢說道。
陸飛拿着清單說不出話，5Love的女孩子們和他接觸不多，雖然她們成績的确不怎樣，但是這些女孩子們和艾麗絲、艾琳的關系特别好，平時有說有笑的，陸飛偶爾也會指點她們，她們也虛心求教，從平時的訓練生活中陸飛看得出來，這些女孩子其實也有征戰世界賽場的夢想。
“如果現在把她們踢出局，那無疑等于把她們往絕路上推，她們離開美亞，很可能得不到經濟支持，最終黯然離開。”陸飛反駁道，“還有，小周和小傑不應該開除，他們有奮鬥精神，他們遲早能成功。”
霍希賢道：“是的，我也知道他們很堅強，也相信他們能夠練到成功的那一天到來，可是那得需要多少年？那個時候他們多大了，連你現在也都22歲了，CS和足球界不同，球員的職業生涯可以有八年，頂級巨星可以擁有十年甚至更多，但是選手呢？最多也就五年而已，俱樂部會把自己綁在一個五年的階段上嗎？Vesslan是你的朋友，他19歲出道，今年多大了？他算是職業生涯比較長的人了吧？我已經接到了他的邀請函，這個月20号，他邀請你去參加他的退役儀式。”
陸飛吐了口氣，道：“現在俱樂部不是沒錢，用不着要淘汰他們吧？”
“你錯了，這并不是錢的問題，而是盈利和發展的問題。”霍希賢厲聲道，“如果現在我們贊助的是Evil全隊呢？或者是你女朋友艾小姐的鳳凰戰隊呢？那可是上了2000人的軍團，這筆開支就算很大，我們也拿得出來，但是他們如果一直沒有成績，那麽現在我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是美亞的負責人，你應該怎麽辦？你能不能用這些錢耗上五年？是不是該走精益求精的路線？你怎麽向俱樂部背後的投資商交代？”
陸飛沉默着，道：“霍姐，你并不是這樣一個無情的人對不對？”
霍希賢道：“這并非我無情，而是這個圈子無情，你要麽接受規則，要麽你就去改變規則，我自問沒有那個能力去改寫曆史，制定規則。”
陸飛長長的歎息着。
沉默了好半天，他才沉聲道：“我們吸呐5Love和Braveheart的時候，我是考慮到我也有過相同的感受，業餘隊伍的滋味不好受，或許霍姐你說得很對，選手的利益是和成績挂鈎的，但是最起碼，我們應該和他們商量一下吧？我們這樣單方面的解除合同，可以說是毀約，這和霸王行徑有什麽分别？外界會怎樣置疑我們的人品，還會有水平高、潛質好的選手來投奔我們嗎？我們逼他們離開，無疑也是逼使自己自殺。”
霍希賢也靜靜的看着陸飛，因爲她知道陸飛在初到阿伯丁的時候也曾這樣苦苦掙紮過。
陸飛轉過身，歎道：“是，我承認，電競也是金字塔，下面必然是有人犧牲的，對，我現在也和以前不同了，有了一定成績，也戰勝了很多對手，而霍姐你在這個行業也是做得最出色的運營者，可是，如果沒有5Love、Braveheart、貓貓她們這些女孩子、沒有小周和小傑他們這些最低層的人用自己的青春和熱血去做鋪墊，能不能層層搭起可供CHN表演的世界光亮舞台？能不能有盛大CGA、PGS、CCSK、太平洋遊戲網這些衍生産業？”
這次輪到霍希賢愣住。
陸飛道：“現在的美亞，是我的薪水最高，每個月6000人民币，而小周和小傑、還有貓貓她們，他們現在也不過1200塊一個月，如果這是一個産業鏈的話，一個世界冠軍可以爲段九、爲楚劍帶來一年一百多萬的收入，那麽霍姐你和艾麗絲就是大股東，你們可以通過世界冠軍頭銜獲得上千萬，甚至上億的運作資金，我沒說錯的話，這十來天，美亞吸收了大約超過2億的資金吧，這還不包括美金和歐元，有了這2億，即使不做電子競技，即使給CS落井下石，即使注銷美亞，可是你們不怕呀，你們可以用這些錢去開酒吧，去買房，去炒股，去炒基金，去做其他生意，甚至可以去移民，周遊全世界……
可是貓貓他們呢，他們能做什麽？在離開後或者是退役後去找其他工作？排隊領低保？他們不能買手機，不能養寵物，不能買衣服，甚至連吃飯都困難……
我不知道你是否考慮過這些，是否重視過這些，這是躲在行業陰影裏最懼怕的時光，我曾經很有體會，當他們進入我們美亞的時候，他們就把這幾年的青春交給了我們，他們能不能出成績确實是他們的責任，可是我們盡到我們的責任了嗎？就像當段九把一個轉角留給我防守的時候，就像雷鳴拆雷的時候讓我掩護他，他們信任我，把青春乃至生命托付給了我，我們是不是該爲他們的這些方面負上一定的責任呢？
還比如，一個女人，她把她的終身交付給我的時候，我是否會因爲她的容貌老去，無法光彩的時候就一腳把她踢開？霍姐，請你誠實的告訴我，這些你想過嗎？你有考慮過嗎？你體會過一個中國底層選手的感受嗎？”
陸飛一席話說完，霍希賢已經徹底呆在了原地，她從來沒有見過陸飛如此激動的模樣，就包括陸飛奪冠的瞬間，情緒也未如此波動。
也許在這一刻，她才明白，陸飛對CS愛得有多深，他熱愛所有爲CS奮鬥的選手。
“陸，你成熟了，你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少年了，今天的你已經長大，或許你懂得爲别人考慮了。”霍希賢的目光裏帶着欣賞，但更多的是擔憂。
“陸，你知道嗎？”霍希賢語重心長的說道，“你和這些選手不同的地方在哪裏，你知不知道？”
陸飛還在激動中，振聲道：“在哪裏？”
霍希賢盯着他：“你愛CS，你的眼中隻有榮譽和獎杯，對其他的事情你漠不關心，這一點我理解，非常非常的理解，可是我想問你，至少在中國，有多少選手像你這樣執着呢？除了楚劍，除了那個苦苦追求你的于曉，除了原野，還有多少，你的朋友雷鳴，隻是爲了那份中國人所謂的義氣而追随你，難道說他們沒有他們自己的夢想嗎？”
陸飛也盯着她：“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霍希賢轉過身，冷冷道：“我也承認我的決定欠缺商人的基本道德責任，可是貓貓和小傑他們，你對他們了解多少呢？貓貓能不能像你一樣，把自己畢生的目标定格爲一座獎杯，你不用辯護，我可以替你回答，她不能。”
陸飛立即語塞，霍希賢非常犀利。
“小傑呢？你在西京遇到他時，他和韓冰的處境是很可憐，可是你知道嗎？小傑是在校的中學生，他有機會去摩納哥留學的，還有，貓貓她的男朋友在美國，她家遲早也會移居華盛頓，他們遲早有一天會離開美亞，無論他們成功還是失敗，他們可以選擇留學還是出國，可是這些我管不着，因爲他們把電子競技、把CS當作人生道路中的一個點綴，一道風景線，并不會爲此停留太久，更不會因爲二十歲左右的時候在這上面花費了三四年的光陰就影響或者是動搖自己最主要的人生目标，我知道這些才是他們心目中最重要的東西，你可以怪我武斷，但是我也可以肯定的說，在中國大陸，他們的父母和家庭，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注定不會跟你一樣，會把CS當作終生奮鬥目标，這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中國觀念的問題，你有本事改變？”
陸飛不再說話了，他和霍希賢争執不下，公有公理，婆有婆理，誰也别想說服對方。
“算了，我今天很累，我想休息。”陸飛轉身拉開門，臉色很不好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