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股份制改革
“剛才我們聽了政府和學界方面的意見,但是經濟運行的根本,到底還是要企業的經營者們去執行。我們的理論、我們的政策,究竟是否符合實際,是否能達到我們想要實現的目的,終究還是要聽一聽實際執行者們的意見。今天的會議裏我們還請來了當前社會上站在最前沿的一批企業家,下面我們就來聽一聽他們的意見。”
“我們的政府和企業,接下來幾年裏主要的工作任務,無疑就是要治理目前無序的經濟發展态勢,對已經有失去控制迹象的通貨膨脹,重新納入國家的控制。”
“對此,企業界的同志們有什麽意見呢?”
随着李主任的話音一落,工作人員就已經将活動的話筒紛紛送到了胡文海和魯冠球這群人的手上。不僅如此,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向着這群人集中過來。
“我來說兩句吧。”
魯冠球果斷的接過話筒,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開始講話。
“剛才聽了政府和學界的領導和教授們的發言,我作爲一個企業的經營者很受啓發啊。關于需求和生産的關系,通貨膨脹的形成便是兩者的差距過大造成,這是我過往沒有考慮過的事情。但是作爲一個鄉鎮企業的廠長,我用我自己的眼睛和經曆,來說一說我對通貨膨脹的看法。”
“既然通貨膨脹的表現是貨币投放量過大,那麽多少貨币是合适的呢?這要依賴于我們的生産力,生産力發展了,自然市場可以容納更多的貨币。但是我們的生産力目前落後于貨币的增長速度,原因是什麽?爲什麽我們的貨币投放不能和生産力發展相平衡了?”
“剛才有位教授說,國企大量向财政部借貸,導緻了央行隻能不斷印鈔向國企放款。爲什麽?在我看來很簡單,因爲現在很多國企,如果銀行不放貸款,自己生存都有困難。”
“國家發放的貸款被用來向工人發放工資,然而工廠生産的産品卻不及工資的價值,結果自然是社會上貨币和消費品的差距越來越大。”
“治理通貨膨脹要兩手抓,控制貨币投放量,但怎麽控制?恕我直言,這種無原則向國企輸血的做法不得到控制,貨币投放量是刹不住的。而不對國企的體制進行改革,國企生産力就得不到提高,消費品和貨币之間的差距就不可能縮小。所以減少貨币投放量和控制需求隻是治标的方法,要想治本,我看還是要進行國企改革。”
魯冠球的話讓其他人不由面面相觑。
确實,似乎誰也沒有把問題向着這個方向想過,很多經營不善的國企現在都是指望着企業從銀行借貸發工資。哪怕是堅持生産的企業,因爲其計劃經濟性質,獲得的報酬在市場上高于生産産品的價值,也相當于财政間接的對其輸血。
正是全國性的國企運轉效率低下,實際上才是通貨膨脹的根本原因。要說學者和領導們沒有這麽想過,顯然是不太可能。若非如此,國企改革的壓力也不會這麽大。
但真有人說,國家在花錢養了一群吃白飯的,這話也不是誰都敢說的。
國企的勢力有多龐大?毫不客氣的說,百分之九十的城市人口,都是國企的既得利益者。指責國企,差不多就是和當今中國的主流力量作對。
所以國企們伸手向财政部借貸,财政部根本不敢不借。這條輸血線路斷了,接下來那就是全國動蕩的局面。
哪怕知道是飲鸩止渴,那也隻能是硬着頭皮堅持下去了。
通貨膨脹的治理,隻敢從技術性的各種市場層面動作,而輕易不敢去動這條最大的貨币放量通道。
如果國企都能實現不必從銀行借貸,或者借貸資金能夠用于擴大再生産。那麽貨币投放量當然就會和生産力發展的效率聯系起來,哪怕是有一定的通貨膨脹,也能反應到市場消費品的增加上,通貨膨脹反而對經濟有一定的推動意義。
可這話,畢竟是好聽不好說。
果不其然,魯冠球的話音剛落,就有人提出了反對意見。
“全民所有制是我國絕大多數企業的性質,改革牽動的不僅是全國經濟形勢,甚至是意識形态和政治形勢。魯廠長說要改革就改革,如果出了問題怎麽辦?你擔得起責任嗎?”
“國家也不是不要國企改革,至少一直在尋找國企改革的出路嘛。在尋找到出路之前,也不能完全不管通貨膨脹的高速增長吧?”
……
面對一個個前面座位的“大”人物的反駁,魯冠球沒有絲毫膽怯,反而英勇的拿起話筒反駁起來。
“請恕我直言,抛開意識形态站在一個企業經營者的地位來說,我有一句話要給與大家忠告。所謂的全民所有在管理上,基本就是全民沒有。正是因爲沒有一個明确的自然人可以代表企業的産權所有,國企實際上是沒有責任,也沒有需要負責人的人。因爲全民所有的全民,并不能親自對國有企業的管理進行操作。國企經營的好與不好,對于經營者來說并不是一個關系到個人前途和命運的問題,也就不存在對全體國民是否負責的問題,因爲即使經營者不負責,全民也不會對他有什麽約束力。”
有人聽了他的話,不滿的反駁道:“話不能這麽說,企業經營的管理不是還有上級領導部門嗎?”
“如果上級領導部門真的管用,我們的國企爲什麽還要高呼簡政放權?事實已經證明,上級領導部門的管理往往是亂管理,因爲全體國民對上級領導部門實際上也是沒有約束力的。我們的政治架構決定了,全體國民能夠約束的隻有全國人代會,但全國人代會一年才開一次,能管的了什麽?”
“那你的意見是什麽?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國企管理本來就不能指望全民決策,這不是荒唐嘛!”
魯冠球眼前一亮,實際上,他早就已經在等着這句話了。前面的長篇大論,原本就是爲了進入正題的鋪墊。果然,他拿起話筒神采奕奕的說道。
“我的意見就是,對國企進行股份制改革!明确産權,國企管理和政府分離,組建國企的專業管理機構。”
說到這裏,魯冠球忽然側頭看了胡文海一眼,然後接着說道:“各位同志不知道看過今年前些時候,經濟日報上一篇來自繡城的文章沒有。繡城計算機廠的廠高官總結了繡城計算機廠在工作中的一些創新。繡城計算機廠的菊花牌如今在國内市場、甚至是國際市場上,都有很好的表現,說明他們的改革應該是卓有成效的。”
“這其中管理和所有制的改革引起了我的注意,薛書記在文章中提出所有制和經營方式分離的提法,所有制可以是全民的,但是經營方式是要以企業的發展爲目的。企業是國家的,管理是企業本身自發的行爲。企業的管理者不應該是政府指派的,而是在經營中直接受益的股權所有者做出的選擇。隻要股權所有者的身份是國家機構,那麽我們的所有制就沒有發生改變嘛。”
“經過我的了解,繡城工業局早就已經在摸索這方面的模式。在1984年以前,繡城擁有大小企業上千家,面臨的問題和全國各地國企相差不大。但是從1986年以後,繡城企業數量開始急劇減少。到目前爲止,國企數量隻有一百多家。但繡城企業并不是破産倒閉,而是在進行有序的合并和優化。幾個從合并過程中崛起的集團,包括繡城電子計算機公司、繡城重工集團,繡城化工公司和繡城百貨公司、繡城勞動服務公司等,這些企業在國内相關行業可以說是都很有一番作爲。”
“究其原因,我認爲繡城工業局章明傑局長在管理中做出的新嘗試。”
“企業經營者和政府工作人員身份脫離,經營不善則要被經營良好的企業合并。企業工人待遇由企業效益決定,企業經營者由其業績決定,産權歸屬繡城工業局但工業局并不幹涉各集團的具體經營行爲。繡城工業局起到的作用,僅隻是類似于股份制企業中董事會的作用……”
魯冠球的這番發言,聽的再次衆人目瞪口呆。看的出來,他們并沒有想到今天這場會議,竟然會向着這個方向發展。
但是魯冠球提出的方案,也确實讓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覺。所有制和經營分離,隻要持股的是國家機構,那麽所有制就沒有變性。股份制下,企業經營有了直接受益人,似乎确實能達到明确産權的作用?對企業管理部門進行改革,将目前的體制向股份制董事會的方向來改進。這既避免了上級機構對下級企業的過渡幹涉,又明确了産權的所有者。
要知道在國企改革中,産權的明确始終是一個艱巨的、無法回避的難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