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難題
“無可置疑的是,新科集團目前正處于一個關鍵時刻——”
“當然對于一家企業來說,實際上沒有不關鍵的時刻。不過對于新科來說,未來三到五年的财政政策,将會決定我們接下來十到十五年時間裏的戰略路線。”
“這裏有一個關鍵的節點,從我個人的預估來看,1995年到1997年之間亞洲地區将可能會發生一場波及全球的金融危機。這一金融危機從本質上來說,與之前的倫敦金融危機相似,都是美國金融集團對全球經濟的周期性收割。但是相對于被美國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歐洲經濟,亞洲經濟有一個相當大的不同。”
胡文海正在與陳發小聲的說着閑話的功夫,大會議室的門就被外面魚貫而入的人群給踩爛了。新科集團各大事業部主管和主要助理,地區分公司經理和财務主管,再加上集團總部各部門的頭頭腦腦們。這些相當于新科“高官”以上的高級經理人數量至少上百。别看現在擠在一起仿佛一塊天花闆掉下來就能砸到三五個,任何一個放到外面,都是跺跺腳就能引起一場地震的角色。
然而此時此刻,這群商界大佬們卻是與菜市場讨價還價的菜販與主夫、主婦們沒有什麽不同。
“新科的锂電池生産線已經占據全球15%的市場份額,摩托羅拉根本消化不了這麽大的産能,繼續擴張需要面臨的問題可不隻是生産線的投入。”
第一個開炮的是坐在孟正峰身旁的通訊事業部副部長吳迪,他是個隻有三十多歲的小夥子,放在外企或者機關大概都是最多做個基層小頭目的年紀。不過他是孟正峰從做交換機市場時期就投入麾下的第一批嫡系,曾經自己孤身一人将妖都的市場從零做到年營銷額上億,一舉奠定了自己在孟正峰班底中的地位。
如今通訊事業部的重心雖然開始向移動通訊轉移,但支撐其盈利的主要産品仍然還是正在飛速擴張的電信基建産業。從程控交換機到數字交換機,不論技術如何更新換代,中國國内的市場幾乎都是新科技術平台的市場。即使是國際市場上,思科和新科也都是平分秋色,可知作爲通訊事業部副部長的吳迪,手上掌握着多少的資源和話語權。
“我們新科在锂電市場的規模是最大的,繼續增加産能很可能會打破目前的供需平衡。一旦供大于求,不僅無法保證目前水平的利潤率,甚至可能會引發與其他生産商的價格惡性競争,隻會損害锂電池的盈利能力!所以我認爲,今年暫時不适合繼續擴張锂電池的生産規模。”
“那麽以吳部長的意思,什麽時候适合擴張産能呢?”
與吳迪針鋒相對的自然是電池事業部的部長了,沈倩哲是從501廠時代就跟着胡解放的嫡系,雖然年紀不大,但資曆卻是讓孟正峰都望塵莫及。隻是自從新科将锂電技術讓給摩托羅拉之後,锂電技術始終再沒有大的突破,導緻電池一系的話語權與新科初期的強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倩哲和電池事業部已經認識到,下一次電池技術的大突破很可能不是短時間能夠達成。既然如此,要擴大電池系統的話語權,就隻有擴大産能争奪更多市場份額這一條路可走了。
沈倩哲反問一句,卻并沒有等着吳迪回答,而是自問自答起來:“按照一般的商業理論,産能擴張應該是在市場的危機階段,利用價格優勢新建或者幹脆收購競争對手産能。從這一點看來,锂電市場目前确實不是擴張産能的最好時機。”
說到這裏,她的話鋒突然一轉,目光淩厲了起來:“但是我們必須看到這樣一個事實,锂電市場新科雖然是處于第一梯隊,但地位卻不像國内交換機市場那麽穩固。不提索尼、松下和摩托羅拉這些國外競争對手,就是301研究所王船夫去年成立的比格電池公司,一期生産線投資就達到了三億人民币與三千五百萬美元。王船夫這錢是哪裏來的?還不是深土川市府提供的信用擔保?”
“去年能有一個深土川的比格電池,今年怎麽知道不會有妖都、陪都支持下的企業進入電池市場?經過這幾年的技術擴散,锂電池技術在國内已經沒有不可逾越的門檻,用不了多久必然會迎來一次锂電池的産能大爆發。”
“锂電池市場既然競争這麽激烈,我看更不應該再進行大規模的投入。”吳迪搖着頭,不緊不慢的反駁道:“可以想見随着産能爆發必然會引起價格競争,現在我們擴張的越大,一旦價格跌破成本,虧損的規模就會越大。與其如此,不如采取穩健的财務政策,積累資金以度過市場的低谷時期。”
吳迪這話在會議室裏引起了一片隐約的贊同聲,可見他并不完全是爲了打壓電池事業部的預算規模而強詞奪理。
在企業盈利階段盡量積累更多的資金儲備,以便用于度過可能發生的經營危機,這應該是符合一般人直覺的操作方式。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企業經營永遠一帆風順,如果平常不注意積累,關鍵時刻豈不是一點風險的承擔能力都沒有嗎?
然而商業之所以是一門科學,就是因爲它并不完全符合人類的直覺認識。
沈倩哲伸手從身旁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文件,啪的一聲扔到了吳迪的面前:“這是繡城石化六廠pi項目未來三年的預售合同清單,目前國内聚合物锂電池生産必須的聚酰亞胺薄膜隻有他們能夠生産。關于國内锂電市場增長的預測中,這是最有說服力的數據。”
“從這份文件中可以看到,石化六廠聚酰亞胺薄膜的産量在未來三年至少增長200%才能滿足其訂單需求。也就是說,未來三年國内锂電池生産規模至少是我們今天的兩倍——這還沒計算可能有項目會從國外進口聚酰亞胺薄膜,所以說是至少!”
吳迪翻開文件,目光一目十行的略了一遍,沉吟道:“石化六廠PI項目的生産線還是我們提供的,或許可以和他們談談,限制一下供貨範圍?”
石化六廠這套國内唯一的pi項目生産線,是當年胡文海用水锂電技術,從摩托羅拉手裏騙過來的。自從他轉頭又利用聚合物锂電池坑了摩托羅拉一把之後,加上中美蜜月期的結束,如今再想從美國進口已經是不太容易了。
石化方面雖然在國産化上有了不小的突破,但增長産能仍然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吳迪這話剛說完,就聽到上首方向傳來了兩道敲桌聲。
胡文海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不容辯駁的聲音響了起來:“新科從來不吃獨食,更不會粗暴幹涉合作企業的經營業務。”
“是。”
吳迪連忙低頭領命,實際上他上句話剛出口就已經後悔。新科在國内的經營策略,從來都是拉着大家一起發财,很少有憑借自己市場地位胡作非爲的時候。胡文海或許會憑借影響力逼着同行和合作企業搞技術升級,但那本質上确實是爲了這些企業跟上自己的腳步,而不是爲了拖慢他們擴張的步伐。
沈倩哲見吳迪吃癟,得勢不饒人的再接再厲道:“锂電池産能在未來兩三年内迎來一個大爆發,可以說是毋庸置疑。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畏懼競争而吝于投入,那麽别說是儲備資金等待危機來臨了,新科的锂電池業務能不能堅持到危機階段都是個未知數。”
她最後斬釘截鐵的說道:“産能爆發必然導緻成本出現質變級别的下降,哪怕是賠錢,新科锂電産業也不能缺席!”
會議室裏,這些新科的高層管理人們不由竊竊私語。
聽完了吳迪和沈倩哲這番話,各人心中其實都有所領悟。新科集團發展到今天的這個階段,随着中國經濟的飛速發展,實際上各事業部和各省分公司普遍面臨着這樣一個問題。
企業雖然盈利能力良好,但就像是一輛隻能用于市區代步的微型車開上了高速公路。
如果企業不能極速擴張,那麽它在市場上将沒有什麽競争力可言。供應商會給大客戶最優惠的價格,但小客戶就隻能求着供應商買高價原料。渠道商也更喜歡供貨充足的廠家,市場占有率低的産品隻會出現在櫥窗的角落裏。哪怕是相同的技術和管理、生産水平,大企業的成本必然低于小企業,久而久之小企業逐漸就會被市場主流所淘汰。
但随着市場生産能力的爆炸增長,供過于求到達一個臨界點,市場肯定會發生嚴重的危機。如果企業沒有足夠的資本儲備,極速擴張導緻的高負債同樣也會要了企業的命。
穩健的财務政策是死,然而激進的财務政策同樣是死。擺在新科集團,或者說此時大多數中國企業面前的這個局面,是從資本誕生以來恒古未變的一個難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