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蘇迩正窩在宿舍噼裏啪啦地趕論文。她取下眼鏡,揉了揉有些幹澀的雙眼,“哪個寶貝浪回來啦?”
沒人回應,腦海裏一根弦突然“嘣”地彈了一下。蘇迩按住自己顫抖的手,從貓眼裏望出去。
過分消瘦的臉和弧度詭異的嘴角,記憶裏容貌清秀的男生在玻璃的扭曲下顯得可怕又陌生。
腦袋裏的嗡嗡聲在凝滞的房間裏擴散。
“迩迩,我找到你啦。這次費了好大的勁呢,迩迩好過分啊,連專業都換了,差點找不到你…之前我害怕得要瘋掉…我是不是很差勁?又把你弄丢了。”男生在門外,語氣溫柔。
“你離開了之後,我跑去問了好多人,”男生的手指在門上劃過,斷斷續續地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好難過啊,他們都可以知道你的消息,可是我啊,卻被迩迩像垃圾一樣丢掉了。”
蘇迩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男生的話依然清晰傳了進來。
“爲什麽呀迩迩,爲什麽要把我丢掉啊。”
“請你離開,”她壓住顫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又冷漠,“我的舍友馬上就要回來了,如果你不走的話我現在就會報警的。”
“…啊…終于你又願意跟我講話了…”對方的聲音夾雜着小小的嗚咽,他循着蘇迩的聲音,在門外半跪了下來,“迩迩,開門吧。求你,我想見你…我好想見你。”
男生輕聲的央求像是一把鑰匙。
溫柔的笑容,被修長的手指牽起的心悸,耳邊帶着笑意的呢喃,掉落的小刀,自己的尖叫,别人的尖叫,男生瘋狂的臉,濕透的校服。
“别說了…”太多的情緒一下子湧入蘇迩的腦海,她眼眶發紅,“我叫你滾啊你聽不懂嗎!滾啊!”
天已經黑了。雙腿發麻,蘇迩勉強站起來,掏出手機,看見多了幾十條陌生号碼的短信,她面無表情地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用力地把手機砸在牆上。
手機摔在房間一角,屏幕發着慘淡的光。蘇迩在黑沉的房間裏蹲下,把臉埋在膝蓋上,小聲哭了出來。
在早讀上背着英語昏睡過去的蘇迩被班主任罰放學以後打掃衛生,秃頂老師痛心疾首地念她,“這麽寶貴的時間,你居然在睡覺!假期已經結束了,都高二的學生還分不清輕重緩急!高二了,學習是給我學的嗎?背書是給我背的嗎?到時候高考考場上哭的可不是我唉呀唉呀現在的孩子…”
蘇迩從辦公室出來,長長舒了口氣。打起精神告别了班裏的同學,一個人哼着歌幹起活。收拾完教室的蘇伊背上書包正準備回家,遇見搬着大紙箱的實踐課老師,對方得救了似的拜托她把東西送到體育場旁邊的儲藏室。
“是不是這間啊…好大灰…”
蘇迩艱難地用肩膀頂開破舊的門,被帶落的灰塵嗆得噴嚏連連,她草草掃視了一圈,“好亂…”跨過四仰八叉的運動器械和校慶時大出風頭的小黃人玩偶服,放下箱子打算離開。
轉身的動作碰翻了網球筐,黃色的小球跌跌撞撞滾了一地,蘇迩歎了口氣,認命地撿起球來。
有幾個滾到跳高墊子的後面了,蘇迩趴在地上用力地延長手臂極限的時候看到了狹窄儲物櫃裏被束縛的男生。
蘇迩吓得跳了起來。
男生雙手被綁在身後,嘴裏塞着不知什麽東西,身上單薄的夏季校服滿是泥土,兩條□□的腿扭曲着被捆住,整個人像是被折斷了一般塞在窄小的櫃子裏。
他眼神空洞望着蘇迩的方向,沾着血迹和髒污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沒有羞恥,恐慌,或者得救了的慶幸。
蘇迩哆嗦着靠近他,輕輕扯出男生口中塞着的布團。
男生校褲的布料并不吸水,蘇迩被燙到手一樣把濕哒哒的布團甩到一邊,“同學…同學?你還好嗎?”
對方沒有一點反應,這讓蘇迩更恐慌了,她急急忙忙在一堆雜物中翻出一把看起來很舊的裁紙刀。
“同學,我現在要割斷你手上的繩子,你不要亂動啊。”
第一次經曆校園暴力的乖寶寶蘇迩手都在抖,她勉強解開了男生手腳上的束縛,試圖把對方扶出來。
“同學你能用上力嗎?有沒有受傷?身上哪裏痛嗎?嘶——”
男生大概被綁了太久,被移動了之後整個人直直地朝蘇迩倒了下來,兩個人一起跌在地上,蘇迩擦到了手,痛得連連吸氣。
“要找老師嗎?校醫這個時候可能還沒下班…”
“别管我。”
男生嗓音嘶啞,他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蘇迩伸手去扶,卻被他一手打開。
“你聽不懂話是不是?”他面無表情,“走開,别擋路。”
蘇迩懵逼了,她捂着自己被拍紅的手背,覺得委屈又氣憤。本打算轉身就走的,但在看見男生發着抖的雙腿還是沒狠下心,也學着對方一樣闆起臉,“逞什麽強,你這樣根本走不了的吧。”
蘇迩撿起灰頭土臉的校服短褲摔在男生身上,勒令對方穿上,然後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圍在他腰上,強硬地架起男生往外面走。一路上男生痛得“嘶嘶”吸氣,她小心眼地決定忽視掉。
她在公車站停下來,放下男生準備離開,“到這裏就差不多了吧校服不用還送你了同學再見。”
手被身後的人抓住了,扯了兩下,扯不動。
“你什麽毛病啊有完沒完我還急着回家做作業呢!”
“…爲什麽…”男生抓着她的手低聲問。
“啥?”
“爲什麽…對我這麽好…我明明說過不要了啊…”
街道盡頭的太陽隻剩一圈光暈,這時候的光線溫和又沙啞。男生迎着最後的光,眼睛被染成蜂蜜的顔色,他有些疑惑,卻又執着地看着蘇迩,想要一個答案。
蘇迩不是很明白,她想,這個人好奇怪啊,可是他的眼睛真好看。
“雖然很生氣,但大家都會這麽做的吧。”
“沒有人啊,”男生笑了起來,“從來都沒有人啊。”
大概扯到了傷口,他笑的時候輕輕顫抖,眼眶和鼻尖也紅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看着蘇迩。
“我是個麻煩,一看就知道了吧。”
“那也不能把你丢在那裏…喂喂喂怎麽回事你哭什麽别在公車站抱着我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