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羊五



兩人來到湖邊,亞撒徑直踏入水中,慢慢走到湖中心。湖水從腿部漫到腰間,他掬起一捧水澆在臉上,閉着眼任水流滑過他精瘦的胸膛。

陽光很好,湖水表面有一種溫和的暖意,下層則是神清氣爽的清涼。

長期被關在陰冷潮濕的籠舍裏,亞撒幾乎忘記了清澈湖水流過肌膚的舒爽和惬意,身上糾結成縷的長毛在水中柔柔地飄散開來,他擡頭瞟了一眼在岸邊不知道擺弄着什麽的蘇武,扭過身體大力地搓洗起來。

其實亞撒對于在雌性面前清洗身體這件事還是有一些羞澀的,雖然蘇武是人類,但在他眼裏也算是年輕稚嫩的雌性,半羊人想到這裏,不由得舔舔嘴唇,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看見脖子和胸腹上搓洗出的大量泥垢,亞撒臉一紅,比起獸族,人類對清洗和保養身體的癡迷幾乎到了可怕的程度,他看着身前變得渾濁的湖水,不敢想象像蘇武這樣嬌嫩的貴族少女看到這一景象時臉上驚恐又鄙夷的神色。

半羊人正皺着眉頭用尖利的指甲将糾纏成團的毛發用力扯斷,突然聽到嘩嘩的水聲,扭過頭來才發現人類少女居然也跟着下了水,她艱難地将之前的籃子舉在胸前,搖搖晃晃朝他走過來。

“可不可以幫我拿一下籃子…咿咿咿!”蘇武話說到一半,腳下一滑,一屁股栽進水中,好在湖邊的水不深,隻沒到她胸前的位置。

“咳咳,”她抹了抹濺了一臉的水,把頭偏向一邊,朝面前伸出雙手,“我摔倒了,要羊先生抱抱才能起來。”

亞撒吓了一跳,快步走過來,拽住蘇武的胳膊把她扯起來,輕薄的連衣裙被打濕了之後緊緊地貼在女孩的身上,對方柔嫩肌膚的觸感和微弱的熱度隔着傳遞到他的手掌上。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用兩根指頭抵着她的肩膀,把女孩往岸上推去,語氣兇狠,“你在胡鬧什麽…快、快上岸!你們人類那種弱得可笑的身體,搞不好就死掉了,我可不想被你連累得一起送命。”

“什麽死不死的…我哪兒有那麽弱,再說水一點都不冷,”蘇武扒着亞撒的手重新站穩,甩了甩自己濕淋淋的頭發,笑嘻嘻地說,“好了好了我們來洗澡嘛。”

“你你你你——”半羊人兩隻耷拉着的毛耳朵“啪”地一下豎了起來,面色通紅,“再怎麽說我也是雄性…”

“隻是洗洗毛而已,你别害羞嘛,”蘇武晃晃他的手,拎起自己濕哒哒的裙擺,努力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爲了你我都濕透了,就不能滿足我小小的願望嗎?”

亞撒投降了。

他按照蘇武的指示在靠近岸邊水淺的地方卧下,對方把籃子交給他後,跪坐下來試着用手指輕輕梳理他後背和側身的長毛。和半羊人剛剛粗暴的動作不同,蘇武很是耐心地一點一點把糾纏着的毛發解開,實在理不順的毛團就用小剪子清理掉。

讓年輕的雌性來照顧自己,亞撒緊張得腰背脖頸直繃繃,但在女孩輕柔細緻的動作下,他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了下來。對方的手指穿過亂蓬蓬的長毛,一下又一下地摩擦着他的皮膚,從腰側撩起舒适的麻癢,沿着後背在耳朵邊閃起霹靂巴拉的小火花。

他眯了眯眼,轉過頭去看蘇武。

女孩似乎正好遇上很難纏的毛團,玫瑰色的唇瓣緊緊抿着,神色專注。湖水将将沒到她的胸前,蘇武垂下的長發在水中像水草一樣蕩開。

亞撒看了那縷頭發許久,斜眼瞄着蘇武,悄悄伸手過去。柔軟的黑色發絲滑過他覆着白毛的手指,他勾着玩了一會兒又松開,忍不住問專心理毛的蘇武,“你之前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嗯?”蘇武大緻上已經清理了一遍,從籃子裏翻找出毛刷梳理起來,辛苦地理順半羊人的長毛之後,已經開始變得柔軟的手感讓她心情很好,“我之前說的什麽?”

“隻是想幫助我,不需要忠誠…”半羊人舔舔唇,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來蘇武之前說過的話,對自己被這幾個字擾亂心跳有點惱怒,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做、做朋友之類的…”

“就是我想和你做朋友的意思啊。”她語氣自然地回答,一邊從籃子裏摸出類似洗衣粉的粉末撒在他身上,仔細地揉搓出細小的泡沫,一邊吩咐道,“轉個身啦,那邊我夠不到。”

“人類和獸族不可能成爲朋友…”亞撒慢慢站起來原地轉了個圈,小心地不讓女孩被水花濺到,換個方向重新卧下。

“人類和獸族不是朋友,不代表我和你沒法做朋友啊,”蘇武拍拍他的肚皮,示意對方站起身,用毛刷輕輕刷洗他的腹部,“羊先生你的思想不夠開闊,你和我啊,都不是可以單純地被種族概括的喲。”

她安撫似的把手貼上他的腿,手下的骨節嶙峋,“你看着我,我在你眼裏隻是一個‘人類’嗎?”

亞撒低頭望向坐在自己腿邊笑眯眯的女孩,她粉白的裙擺在水中蕩開,像小小的花朵在綻放。陽光正照在她的臉上,把黑色的瞳仁映成了蜜糖色,怎麽看都不是他在十六年裏所熟悉的人類模樣。

還有溫柔的撫摸。

還有擋在自己身前的手。

“…我說不清楚,可我知道你是我的,”他沉默了許久,垂下眼睛,還是說出了那兩個沉重的字,“主人。”

“這幅身體,使用權和擁有權都是你的,契約在一天,我的靈魂裏印的就是你的名字,”半羊人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我并不是有使用價值的使役獸,你随口的一句命令,可能就是我餘下生命的全部内容。”

“你現在照顧我,對我笑,等明天厭倦了呢?被抛棄的無用使役獸的下場,我最清楚不過了,”他直直看向蘇武,露出了一個有些疲倦的笑容,“我看着你,看到的是不知道在哪裏的明天,是拖在這副身體上的鎖鏈…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蘇武聽到對方話裏的悲傷和不安,覺得胸口上像是被人捶了兩拳。

她進入遊戲之後遇到亞撒,隻當做是在路邊撿了流浪貓狗,自以爲是地爲對方做了選擇,強行讓他陪自己玩寵物遊戲。也想過他之前可能被惡劣的對待過,但在蘇武心裏也隻是停留在“遊戲背景設定”這種程度上,并沒有意識到,甚至試圖去體會之前發生在亞撒身上的事和自己的任性的言行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麽。

蘇武愣怔在原地,心想自己真是…糟糕透頂。

“我不該說這些話是不是?”亞撒見女孩低着頭沒有反應,眼神黯淡下來,“請你忘掉吧,以後…”

女孩站起來,摸索着抱住了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半羊人的後半句話就這樣卡在了喉嚨裏,僵住了身體。

“對不起,”蘇武喃喃着,“我不知道…不,我沒想過…真的對不起…”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之前很對不起,”她臉上是羞愧和恐慌,結結巴巴地組織着句子,“不過,從現在起你願意跟我講講你的事情嗎?你能,你試着相信我好不好…”

蘇武急急地央求着對方的信任,她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在向誰表白自己的愧疚和善意,是一段遊戲裏的劇情還是面前抱着的濕哒哒半羊人,隻是一遍又一遍努力地保證着。

亞撒僵着身體,任由蘇武衣袖上的水珠滾到身上的長毛裏。胸前的女孩亂七八糟地不停道歉,隔着濕透的衣料,兩人身體相接的地方散發着暖意。他猶豫着伸出雙臂,回抱住蘇武。

這是亞撒生命裏的第一個擁抱,他輕輕把手搭上女孩的腰肢,纖細脆弱,似乎即使是他這樣瘦弱的獸人大力之下也能夠折斷一樣。他試着把手臂稍微收緊了一些,胸中奇異地感到一陣陣踏實的滿足感。

“…我能相信你嗎?”他啞着嗓子開口。

蘇武沒說話,在他懷裏使勁點頭。

亞撒閉上眼睛,像是疲憊獨行的鳥終于落在枝頭,他低下身子,把頭靠上她的發頂,“謝謝。”

他歎息似的又說了一遍,“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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