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羊八完



亞撒在小巷子裏站了很久,久到四隻腿都僵硬了,他終于看見天空中閃過一道綠光,熟悉的人類少女憑空出現,她趔趄了一下才在地上站穩,撓了撓頭,摸索着向他走過來。

“我們說到哪兒了?”她笑眯眯地倚在他身上,“羊先生你想去哪裏呀?”

亞撒換了一個能支撐住她的姿勢,低低地開口,“我想問你一件事。”

蘇武張開雙臂攤在他後背的長毛裏,嗯嗯唔唔地點頭。

“你去哪裏了?”

“哪、哪兒也沒去啊...”

“我都看見了,你是怎麽憑空消失又出現在這裏的,如果我沒瘋的話,時間也停止了沒錯吧?”他盯着天上重新明亮起來的月亮,手指微微顫抖,“已經是第二次了...你到底是什麽人,還有,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不可能,”聽完半羊人講述昨天她退出遊戲後發生的事,蘇武瞪大了眼睛後退了一步,被自己腦海中猜測到的可能性驚吓到,嗫嚅着,“你不可能知道這些的啊...你明明是...”

“是什麽?”他攥緊了她的手臂,追問道。

“遊戲數據”四個字壓在蘇武的舌頭上,盡管她看不見亞撒臉上的表情,對方聲音裏的質疑和恐慌也讓她沒法說出這句殘忍的話。

蘇武不明白是什麽讓一個遊戲角色産生了自主意識,也不清楚亞撒究竟對自身的處境了解多少,但腦海裏有個聲音不停地重複着:絕對不能讓半羊人知道他是虛拟角色。

“具體是怎麽回事,我也不清楚,”蘇武的大腦飛速運轉着,她握住亞撒的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真誠又可信,“但請你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好嗎?”

她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所經受的苦難和折磨都不過是另一個世界的心血來潮。

蘇武編了一個故事,她告訴亞撒自己來自異世界,機緣巧合經由一面撿來的鏡子穿越時空,隻是她也不明白爲什麽自己離開之後他所在的世界會發生這樣奇異的變化。

半羊人沉默着,似乎相信了的樣子。

“你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隻有人類和動物,沒有魔法,也沒有像你這樣的,呃...”她試着找一個不那麽生硬的詞語來形容他,卡了半天。

“怪物?”他接上她的話,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裏也有一些人類這樣稱呼我們。”

“不是!”蘇武着急地拉扯對方的手,“半人半羊在我們那兒可是傳說裏的神,特别特别特别厲害的那種!”

亞撒聽着女孩一連串加重語氣的“特别”,心裏熱熱的,忍不住彎下身子把她攬進懷裏,“有多厲害?”

“無所不能,呼風喚雨,”蘇武使勁砸詞,“傳說他一邊在世界遊走一邊吹笛子,聽到他奏的曲子的人都變得超級幸福,我也是啊,遇見了你以後運氣就變得特别好...”

“聽起來是很不錯的地方,”他把她抱緊了一些,“那你以後還會來這裏嗎?”

“會會會!”蘇武腦袋點得飛快,慶幸自己的故事蒙混過關,誇張地捂着胸口保證道,“之前不知道我不在的時候會發生這麽糟糕的事情...我會盡量和你在一起,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裏的!”

蘇武是這麽承諾的,也是這麽做的。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她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投到了遊戲裏,和亞撒一起探索地圖上的各個角落,他們去過開滿奇異花朵的山林,聽過潮水落下時塞壬的歌,在異族的慶典上混在人群裏分享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亞撒就像他說過的那樣,成爲了蘇武的眼睛,帶着人類少女跋涉在異世界的日出和日落。

蘇武疑惑過自己居然如此迅速地接受了半羊人成爲脫離遊戲的存在這一事實,但她确實在亞撒身上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她試着向朋友打探過遊戲角色産生自主意識的可能性,對方大笑後表示“真的能做到的話我分分鍾暴富,你是不是玩遊戲玩傻了”,蘇武便在躊躇之下放棄了告訴對方真相的念頭。

他的恐慌和渴望是真的,她的憐惜和心跳也一樣。

亞撒對她的依戀日益增長,每次離别時都沉默着抱緊她。蘇武也愈發不敢想象自己退出遊戲後半羊人獨自面對無聲無色的世界時的情景。她隻好盡量擠出時間,去另一個世界和亞撒呆在一起,溫柔地抱住他,跟他講自己身邊發生的事和對他的想念。

時間久了,蘇武覺得自己仿佛是衆多異地戀或者網絡情侶中的一員,隻是自己的另一半稍微特殊了一些而已。

亞撒卧在海邊,忽然聽到海浪擊打遠處石崖的聲音,他站起身抖抖長毛間的沙子,擁抱住面前綠光褪去的少女,“你來了。”

“對不起今天有點忙,”蘇武在一片黑暗中精準地把手貼上了對方的臉,又撓了撓他毛茸茸的下巴,“你什麽時候睡醒的呀?”

“剛剛。”他舒服地仰起脖子享受了一會兒,把什麽東西塞在了女孩的手上,“這個給你。”

蘇武摩擦着手中已經被半羊人攥出了溫度的,堅硬石頭樣的東西,線條起伏,一側光滑一側粗糙,“不像海螺哎...我猜不出來。”

“我找到了一塊石頭,”他彎腰握起她的手指,在那塊石頭上滑過,蘇武的指尖跟着他上行又下落,勾勒出花瓣的形狀,“紅色的,玫瑰一樣的顔色。”

像你一樣。他看着女孩淡紅的臉頰。

“你磨的?”她眯着眼睛笑了起來,扭頭親了親半羊人的脖子,“謝謝,我很喜歡,而且我猜它一定很漂亮。”

“...沒什麽好看不好看的,”亞撒把頭扭到一邊,咕哝道,“我隻是閑着沒事而已。”

兩人在海邊玩鬧了一下午,等到夜色降臨的時候,蘇武枕在亞撒毛絨絨的背上,聽對方描述月色下的暗藍的大海,也給他講了自己小時候在海邊發生的糗事。

亞撒聽她講完,眼神黯下來,“那邊的世界,你很喜歡吧?”

“我也喜歡這裏,”她支起身子趴在他的背上,“因爲有你啊。”

說完,她扳過亞撒的頭,手指一點點劃過他的臉,在嘴唇的位置确定了兩次,閉上眼睛貼了上去。半羊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孩的臉慢慢靠近,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

蘇武也很緊張,她頭一次慶幸自己看不見,一邊輕輕舔舐着半羊人的嘴唇,一手繞到身前撫摸他的精瘦的胸口和毛刺刺的腰肢,一手摩擦着對方□□的脊背。

亞撒有些羞澀地回應着,雙手扶着她的身子,在蘇武撓到腰間某一點的時候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悶哼。

蘇武臉上熱熱的,但身下男性的鼻音讓她好奇又興奮,她用力把半羊人推到在沙灘上,雙手貼着對方的肚皮一路摸過去,觸到直挺的棒棒的時候,亞撒一哆嗦,試着想要起身制止她。

“你不要...不可以...”他努力平複呼吸,掙紮道。

“羊先生,别亂動,”蘇武甜甜地笑起來,惡劣地用指尖從底端滑到末梢,然後試探地握住,“你現在是我的小羊羔啦,要乖啊。”

海浪拍打在巨石上,潮水聲遮住了岸邊時不時響起的可疑水聲和破碎的喘息,蘇武動作加快,亞撒把滾燙的臉埋在帶着涼爽濕意的松軟沙地上,雙手徒勞地攥着一把沙子,額頭上的尖角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痕迹。

終于結束之後,他紅着臉,氣鼓鼓地拉女孩去海水裏洗手,自己也紮身在水中試圖平複剛剛用力碾壓身體和大腦的浪潮,氣息不勻地開口,“以後,不要這樣了...”

“爲什麽?”蘇武嘩嘩地踢着浪走過來,“你不喜歡我嗎?”

“不是那樣,”亞撒支吾半天說不出否認的話,隻是努力擺出嚴肅的表情,“那、那裏很髒,你不應該...”

“你說什麽,”蘇武在水裏站穩,攀住半羊人的脖子把他的身子壓低下來,摸索着再一次吻了上去,“我沒聽清。”

“我說你不應該碰那裏...唔,不幹淨...”他側過頭,喘息着重申。

蘇武又湊了上去,“你在說什麽呀。”

“那裏不...唔...”

“還是沒聽清。”她笑起來,踮腳,再一次堵上了亞撒的嘴。

夜還很長。

蘇武本來就是在家寫稿工作的,自從和亞撒甜甜蜜蜜起來之後,幾乎到了閉門不出的地步。在她失聯兩天之後,朋友拿着備用鑰匙闖到了她家,發現了安靜躺在遊戲倉裏的蘇武,先是松了一口氣,随即憤憤地切斷電源強制退出。

“寶貝你玩遊戲也有個度行不行?我差點以爲你死在這屋裏了!”

“不好意思啊...”蘇武有點虛地坐起來,“哎手機什麽時候沒電的?算了先給我口吃的...”

“到底是怎麽回事,”對方似乎很生氣的樣子,“我認識的你不是這樣對自己不負責任的人。”

蘇武低頭想了一會兒,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這不可能,”朋友聽完後搖頭,“你說的事情不可能發生的,我做遊戲這麽多年了,從來沒聽過...”

“可這就是發生了啊,我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蘇武有些無奈,歎了口氣,“他就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我知道他不是遊戲數據,是和我們一樣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對方沒說話,皺眉看她。

“隻要我離開遊戲,他那邊的時間就是停止的,你能想象嗎?什麽都沒有,聲音,顔色都不見了...我沒辦法把他丢在那邊,太殘忍了。”蘇武晃晃她的手,“你見到他就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信我好不好...”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以後打算怎麽辦?跟個遊戲過一輩子?”朋友沉默了一會兒,“我信你有什麽用,以後你爸媽催你結婚你怎麽說,你在遊戲裏有個真男朋友,還他媽是隻羊?信不信分分鍾把你綁瘋人院去?”

“我還沒想那麽多,”蘇武有些疲憊地揉揉太陽穴,“謝謝你,我以後會注意時間的,你先走吧。”

“我知道你是爲我好,”她笑了笑,認真看向對方,“也許我真的瘋了吧,可我是真的喜歡他。”

朋友摔門走了。

蘇武知道對方脾氣倔,打算過一陣子再好好談一談,沒想到幾天之後的夜裏被推醒,朋友站在她窗前,面色冷峻。

“我覺得你說的可能是真的,我剛剛找到了一段很奇特的數據,”她說了一連串的專有詞彙,見蘇武一臉迷茫解釋道,“不懂沒關系,你就當是個bug好了。”

“總之,它很危險,也很棘手,”她舔舔唇,說出了讓蘇武全身凍結的話,“所以我把它删掉了。”

兩人沉默了很久,蘇武無力地揮揮手,“我知道了,你走吧,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

“你現在可能會恨我,沒關系,”朋友臨走的時候低低地說,“可我真的是在幫你。”

蘇武抱着膝坐了很久,從床上翻身下來登陸遊戲,之前的存檔都消失不見了。

她努力平靜下來,再一次選擇了挑戰模式,和之前一樣被傳送到了一片黑暗的集市。她按照小地圖的指示走到第一次和半羊人相遇的湖邊,機械地在周圍的灌木叢中翻找起來。

沒有。

蘇武在湖邊坐下,緊盯着小地圖,等待熟悉的黃色光點再一次亮起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該去哪裏。

蘇武把臉埋在膝蓋間,低低地哭了起來。

“别哭了。”

“羊先生?”女孩聽到耳邊響起的聲音,驚喜地擡頭,聲音裏還帶着哭腔,她伸手向身邊摸索,“你在哪兒?”

亞撒打量了一下四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不久前才從這間發着白光的房間裏醒過來,伴随着大量湧入的信息,半羊人一瞬間了解了很多他之前從未想象過,也沒法理解的事情。他像是初生一般,略微茫然地伸展着身體,然後聽到了人類少女低低的啜泣,世界也在那一刻以從未顯露過的模樣鋪展在他眼前。

他把視線轉向另一邊,看到女孩在奇異的白色物品中沉睡的樣子。

他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啊。

怪不得。

半羊人震驚過後低低地笑了起來。

“現在的情況有些複雜,”他對蘇武說着,聲音溫柔。揮一揮手,在女孩身邊伸出兩根藤蔓扶她站起來,“不過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你受傷了嗎?爲什麽我看不到你?”蘇武無措地在四周摸索着,“你到底在哪兒啊?”

“你别怕,現在的我和這個世界是一體的,你能感覺到我嗎?”亞撒貼在面前的光闆上,試着用手撫摸女孩的臉。

蘇武隻覺得輕柔的風拂過臉頰,微微睜大眼睛,用手貼在那片肌膚上,眼淚滾了下來,顫抖着問他,“...是你嗎?”

“是我,”半羊人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邊,“一草一木,山川河流都是我,所以你不要再哭了。”

他招招手,一頭鹿走到蘇武面前彎下身子,藤蔓架着她騎在鹿背上,蘇武抱緊鹿的脖子,“這是你嗎?”

“不,這是隻母鹿。”亞撒頓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承認自己的私心。

“還想去北地的雪原嗎,和我一起?”

“當然啦,”蘇武愣了一下,擦幹眼淚,假裝生氣,“你可是說好要當我的眼睛的,不許反悔...”

“隻要你願意,”半羊人從身後環抱住她,“我永遠都是你的眼睛。”

一陣風揚起了女孩藍色的鬥篷,她騎在鹿身上,自言自語着,身影一晃一晃的,消失在了山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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